辰时,骄阳似火,本应是光辉洒满大地之际,可那热辣的日光却在接近化蛊井的瞬间,被一股莫名的阴森寒意悄然吞噬,好似撞上了一层无形的结界,无论如何也无法穿透那浓稠如墨的黑暗,照不进这神秘莫测的化蛊井。井口被氤氲雾气层层包裹,雾气中弥漫着腐朽与神秘交织的气息,仿佛是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口,令人心生畏惧又忍不住好奇。
陈三伫立在井口,眉头紧锁,面色凝重。他深吸一口气,胸腔剧烈起伏,试图平复内心的紧张与不安。双手微微颤抖着,将墨斗线一圈又一圈紧紧缠在腰间,每一圈都勒得极紧,仿佛那是他与这个世界最后的维系,是他在这场未知冒险中的唯一依仗。他的手心早已被汗水湿透,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砰砰”的声响震得他耳膜生疼,好似要冲破胸膛一般。但他咬了咬牙,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绝,缓缓抬脚,踏入了那深不见底的黑暗之中。
刚下到一半,井壁上密密麻麻镶嵌着的观众头骨,像是被恶魔的低语瞬间唤醒,毫无征兆地齐声吟唱起来。那声音低沉而沙哑,仿若从九幽地狱最深处传来,带着无尽的怨念与痛苦,在狭窄逼仄的井道里来回回荡,一波接着一波,震得陈三头皮发麻,寒毛直竖。龙阿婆站在井口,神情严峻,迅速俯身抓起一把断蛊米,手臂高高扬起,用尽全身力气撒向井壁。断蛊米如暗器般飞速射出,重重撞在颅骨天灵盖上,刹那间,迸出星星点点的火花,宛如黑暗中绽放的烟火,却又带着丝丝诡异。这些火花短暂地照亮了阴刻在上面的《丝魂谱》,陈三瞪大眼睛,借助这微弱的光芒,惊愕地发现那些缠绕尸骸的菌丝,竟在井底错综复杂地交织成一个巨大而神秘的逆北斗七星阵。每一根菌丝都闪烁着幽蓝的冷光,如同来自另一个维度的神秘符文,散发着让人不寒而栗的气息。
“你师父在阵眼。”龙阿婆的声音从井口悠悠传来,带着几分焦急与担忧,仿佛穿透了层层黑暗,直击陈三的内心。她迅速从腰间掏出锁蛊铃,手腕猛地一抖,锁蛊铃飞速旋转起来,发出清脆而尖锐的声响,如同夜空中划过的利箭,直直射向井底。在铃声的冲击下,第七具头骨“砰”的一声,瞬间炸裂成无数碎渣,其中一粒碎渣里,滚出半枚青铜傩面。傩面散发着古朴而陈旧的气息,上面的纹路神秘而复杂,像是岁月留下的痕迹,又似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每一道线条都仿佛在诉说着一段被尘封已久的往事。
陈三突然感觉耳鸣如雷,脑袋仿佛被重锤狠狠敲击,剧痛无比,像是要被生生炸开。紧接着,菌丝从耳道疯狂钻出,如同一条条细长的虫子,在他眼前快速交织、扭动,竟渐渐组成了吴天禄被千丝穿体的恐怖画面。师父的脸上写满了痛苦与挣扎,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但嘴唇却在不停地开合,似乎在竭尽全力传达着什么重要信息。陈三强忍着头部的剧痛,集中全部精神,仔细看去,只见菌丝随着师父嘴唇的节奏,缓缓摆出苗语暗号:“鼓在魂在”。这四个字如同重如泰山的巨石,狠狠地砸在陈三的心上,让他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不安与惶恐,仿佛预示着一场巨大的灾难即将降临。
就在这时,井底淤泥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烈搅动,突然剧烈翻涌起来,如同沸腾的开水,不断冒着气泡。陈三惊恐地瞪大双眼,死死盯着那片翻涌的淤泥,只见一具无头尸双手捧着陶罐,缓缓破土而出。陶罐上密密麻麻布满了蛊虫孔洞,从中伸出一条条细长的透明触须,在空中肆意挥舞,仿佛是在贪婪地探寻着周围的一切,每一根触须的摆动都让人毛骨悚然。陈三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却不小心用断指触碰到了陶罐。刹那间,仿佛触发了某种可怕的机关,菌丝以惊人的速度暴长,如同一群饥饿的毒蛇,疯狂地将尸体颈腔与陶罐紧紧连成了一件诡异至极的乐器。陈三定睛一看,只觉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这竟是一口人皮蒙面的“阴司鼓”,人皮的纹理清晰可见,甚至还能看到上面微微凸起的血管,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腐臭味,仿佛在诉说着它那悲惨而血腥的来历。
子夜,万籁俱寂,整个世界仿佛被一层厚厚的黑色幕布笼罩,陷入了沉睡。龙阿婆在吊脚楼顶精心摆出三牲祭坛,一只黑山羊被粗绳紧紧捆绑在祭坛中央,它的眼神中充满了恐惧与绝望,身体不停地颤抖着,发出阵阵哀鸣。龙阿婆手持苗刀,刀身闪烁着森冷的寒光,她的手微微颤抖着,额头上满是细密的汗珠,但眼神中却透着一股坚定与决绝。她深吸一口气,猛地挥起苗刀,寒光一闪,“噗”的一声,黑山羊的头颅应声滚落,鲜血如喷泉般四溅而出,洒在祭坛上,形成一片触目惊心的血泊。
就在这时,血泊中突然浮起丝状菌丝,像是被鲜血唤醒的恶魔,在血中疯狂扭动。陈三站在一旁,脸色煞白,惊恐地看着羊眼珠突然“啪”的一声迸裂,一只指甲盖大小的金蚕蛊王从中缓缓爬出。蛊王的身上散发着耀眼的金色光芒,如同夜空中的星辰,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的气息。仔细看去,虫背上赫然烙着吴天禄的傩面刺青,那刺青在金色光芒的映衬下,显得格外狰狞恐怖,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标记。
蛊王突然振翅,“嗖”的一声,如离弦之箭般扑向西南方向。陈三来不及多想,拔腿就追,脚步慌乱而急促。追至镇外乱葬岗,眼前的场景让他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这是他此生见过最骇人的画面:三百具腐尸被菌丝悬吊半空,像是被无形的丝线操控的木偶。它们的血管破体而出,相互缠绕、连接,织成了一张巨大无比的笼罩坟场的血髓衣。血髓衣在惨白的月光下闪烁着暗红色的诡异光芒,仿佛是用鲜血染就。上面每一处节点都粘着傩戏面具,面具下压着的心脏仍在跳动,“砰砰”的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如同死神的倒计时,每一声跳动都诉说着无尽的痛苦和怨恨,让人不寒而栗。
“丝魂借命阵成了……”龙阿婆匆匆赶到,脸色苍白如纸,声音颤抖得厉害,仿佛被这可怕的场景吓得失了魂。她割开手腕,鲜血一滴一滴地滴入人骨罗盘,罗盘上的指针疯狂转动起来,发出“嗡嗡”的声响,仿佛在预示着一场无法避免的巨大灾难即将降临。“当年戏班用观众当琴弦,如今有人拿全镇当箜篌。”她的眼神中透着愤怒、无奈与深深的恐惧,仿佛看到了整个世界即将陷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就在这时,尸群突然跳起战舞,它们的关节反向扭曲,以一种违背常理的诡异姿势舞动着,动作却精准契合《搬先锋》的鼓点,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诡异和力量,仿佛被恶魔附体。陈三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菌丝像抓小鸡一样拽入舞阵。他的后背突然传来一阵灼痛,仿佛有千万根针同时刺入。低头一看,那些发光线条正被血髓衣复刻到天幕,组成了一幅神秘的湘西尸道的终极地图。地图上的线条闪烁着神秘的光芒,仿佛在指引着某个隐藏在黑暗深处的神秘方向,又像是在召唤着陈三走向未知的危险。
龙阿婆用百年尸油点燃傩庙长明灯,火苗“噌”的一下蹿起,瞬间照亮了整个傩庙。在摇曳不定的火光中,陈三被迫再次戴上雌雄同体傩面。刚一戴上,肉须便如锋利的钢针般刺入眼球,剧痛让他眼前一黑,差点昏死过去。他的双手紧紧捂住眼睛,身体不停地颤抖,嘴里发出痛苦的呻吟。在这钻心的剧痛中,三十年前的真相如同一幅血腥的画卷,缓缓展开:戏班主吴云山在女儿棺中刻下换寿咒,却不知徒弟杨九早已暗中调换尸身。真女儿被菌丝层层包裹,变成了活蛊,而假棺里的杨九尸体却吸尽了观众的寿元。月圆夜,杨九借吴云山之手割下自己头颅,将命魂封入陶罐阴司鼓……
幻象突变,陈三看见自己襁褓时被塞进戏班衣箱,箱盖内贴着带血的生辰八字。他心急如焚,想要看清箱外人的脸,就在这时,傩面突然长出獠牙,“咔嚓”一声咬穿腮帮。现实中的陈三惨叫一声,跌倒在地,双手捂住脸颊,鲜血从指缝间汩汩流出。他颤抖着摘下傩面,只见面具内层人皮赫然印着他婴儿时的牙印,那牙印仿佛带着温度,诉说着一段被遗忘的黑暗过去,让陈三心中充满了疑惑与恐惧。
五更梆子响时,整个小镇被一阵巨大的声响从沉睡中惊醒。全镇棺材同时炸裂,“砰砰”的声音此起彼伏,如同密集的炮火轰鸣。腐尸们手握戏票残片,从棺材里缓缓爬向傩庙,它们的动作僵硬而迟缓,像是被某种神秘力量操控的傀儡。每具尸体胸腔都伸出菌丝,在空中疯狂扭动、缠绕,拧成三十丈长的招魂幡。招魂幡在风中猎猎作响,仿佛在召唤着迷失的灵魂,又像是在向世界宣告着一场可怕的灾难已经来临。龙阿婆见状,神色凝重,她砸碎百年铜鼓,取出的鼓锤竟是半截人腿骨。她仔细查看,断面年轮显示这正是吴云山的遗骸,她的眼神中闪过一丝悲痛与震惊。
“丝魂蛊要的不是命,是怨!”龙阿婆大声喊道,声音在空旷的小镇上空回荡。她将鼓锤插入阴司鼓,敲出《解冤曲》变调。声波如同一股无形的强大力量,瞬间震碎半数菌丝,但也让陈七窍流血。陈三在垂死挣扎间,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头望去,只见血髓衣上的傩面集体转向东方——吴天禄的断指正在十里尸道尽头重组人形,仿佛一场更大、更恐怖的风暴即将席卷而来,而他们,似乎已经无法逃脱这场可怕的命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