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戎长公主及笄那日,场面盛大。文武百官不仅携了家眷,那些家里嫡长子尚未婚配的大臣,更是带着自家孩儿带着对未来成为皇亲国戚的些许希望而来。十五岁的女孩子,花一样的美花一样的年纪,身后的靠山是西戎的至高权力,岂会不让人心动?
及笄之礼时,完颜昊哲已至。两人在人群中目光相遇,司徒星悠不过莞尔一笑,客气中带着疏离。待尹秋水为司徒星悠梳好头发,戴上发簪,及笄之礼尚未结束,完颜昊哲那带有一丝期望的心已完全凉透,整个人如坠冰窖。
司徒星悠没有带上那只他送她的发簪。
完颜昊哲在三日前的那封书信中只写了这么一句:“星悠,倘若你愿意与我相伴一生,及笄之礼请带上这只银簪。”
司徒星悠强迫自己将目光从完颜昊哲瞬时苍白的面庞上移开,心虽痛得厉害,但却坚定地告诉自己——“他现在虽伤心,将来总会遇着心仪的女子,倒那时自然便将我忘了,有我,也不过是锦上添花,无我,也不影响过日子。”
“初加”之后是“二加”、“三加”,此后接着“拜礼”、“赐字”、“训诫”再到“礼成”,直至宫宴结束,司徒星悠与完颜昊哲彼此再未有任何交流,甚至,连一句寒暄也无。
司徒夜心中颇为失望,但毕竟这是女儿的选择,他需要尊重。
宫宴结束,司徒夜瞧侄儿已是一副行尸走肉的模样,想起当年自己被初恋抛弃时的痛彻心扉,打算与侄儿好生聊聊“天涯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的道理,对了,就以他自己为例,在经过内心的荒芜与浪荡的情场后,不仍旧遇见了此生挚爱么!
就在司徒夜大单于准备以“初恋时根本懂得什么是爱情”开口,相约侄儿私下聊聊,喝喝小酒,畅畅情志时,蔡公公呈上一张老婆写的小纸条,那上面写得简单:“欲知真相,带上昊哲去夜月宫,切记藏好勿现身。”
夜月宫,竹亭内,司徒星悠手中紧握着发簪,眼圈红红,似哭过一般。蓦然,一只温柔素手搭在她肩,轻轻拍了两下,不用回首,她也知道是她的好娘亲来了。
“娘亲——”司徒星悠语声哽咽。
“后悔了?”尹秋水仪态万方地落座在女儿对面,不紧不慢给自己斟了一杯玫瑰花茶,屏退左右,这才许许比划着问。
“后悔什么?”司徒星悠吸了吸微微红的小俏鼻,打算赖账不认。
“人都走了,在娘亲面前还用得着装么?”尹秋水比划完,伸出食指戳了戳女儿柔嫩的脸颊。
“啊,不愧是我的宝贝团子,这皮肤,嫩嫰的能掐出水来。”尹秋水颇为自得地暗自赞叹了一番,“普天之下能找出如我家团子这么可爱、水灵的女娃娃么?难怪昊哲会心动。”这番心声,被躲在凉亭假山后的司徒夜一字不落听了去,心中深以为然。
司徒星悠沉默不语。
“不想他,手里还拿着人家送的簪子做什么?”尹秋水比划着打趣。
同样掩藏在假山石后的完颜昊哲借着月光,早已瞧清楚司徒星悠手中握住的发簪乃自己所送的那只银簪,唯一不同的是发簪镂空处已镶嵌好星型的钻石,而那些钻石——是当年他离开西戎时送给她的,当年,他曾对她说:“本王送给小郡主的物件,小郡主一定要珍藏“。
如此看来,“星悠对我亦是情深一片,只是,为何要拒绝我?”完颜昊哲虽欣喜若狂,同样,也纳罕不解。
被娘亲这么一问,司徒星悠终于没忍住,眼泪扑簌簌落下,这似断线珍珠般的眼泪,一滴滴全落入完颜昊哲的心底,他从未曾想过,这么明媚娇俏的女孩子会为了自己伤心落泪。
尹秋水从女儿手中取过银簪,眯着眼细细打量了一番,随后问“这钻石,都是你一颗颗粘粘上去的?”
司徒星悠流着眼泪点头。
“明明喜欢,为何却要放弃?团子,这可不是你的个性。”尹秋水摇摇头,将银簪轻轻放下。
“我,我舍不得阿爹阿娘,我若嫁给完颜昊哲,阿爹阿娘就,就我一个孩儿,我不放心你们,呜呜”司徒星悠终于敞开心扉……
秋夜夫妇完全没想到,宝贝女儿不肯出嫁的原因如此简单,却如此让人心疼——竟然是为了他们。
“完颜昊哲可以没有我,可是……可是……阿爹阿娘却不可以没有我,呜呜……呜呜……”司徒星悠说到此处,悲从中来,嚎啕大哭。
“原来如此”司徒夜听见老婆在心中微微叹气,随即比划道:“你这傻孩子,我与你阿爹生养你,并非为了将来养老送终,唯盼你幸福安宁。”
“阿娘,比起阿爹,我……我更不放心你。”司徒星悠哽咽着说。
“完了完了,定是我此前因尉迟小仙被司徒冷落,还有被罚冷宫之事让团子心生不安。”尹秋水心道。提及这些,司徒夜心中难免酸涩与愧疚。
“娘亲,我若远嫁,谁来保护你?山高路远,万一再遇上尉迟小仙之流,或是朝中有人又提废后之事,你一外族人,又不能言语,若遭欺凌,又当如何?自古男儿皆薄幸,更何况帝王。”司徒星悠一提起这些,更为忧伤。
“啪叽”女儿的话语让司徒夜仿佛挨了一耳光。
“啪叽”司徒星悠最后一句也让完颜昊哲仿佛挨了一耳光。
尹秋水心里又何尝不辛酸呢?
月光微寒,三人各自沉默。
尹秋水待女儿痛痛快快哭完,痛痛快快将隐藏许久的心事淋漓尽致地倾诉出来,抬手用丝绢轻轻将女儿眼泪轻轻擦拭干净,不紧不慢比划道:“团子,你瞧娘亲像是那么容易被欺负的么?”
司徒星悠仍旧一抽一搭,“像”。
尹秋水夸张地朝天翻了个大大地白眼,夸张地比划:“不是吧?娘亲我全身上下不是散发着一股王者之气吗?”
司徒星悠被自个儿娘亲夸张且无与伦比地自信逗笑,娇声纠正道:“娘亲,王者之气形容阿爹身上比较合适,至于你,在阿爹面前顶多算是青铜。”
“青铜?”尹秋水眯了眯眼,“青铜不也挺坚实的吗?”
“团子,人生在世,能遇到彼此心意相通、相互爱慕之人,实属不易,值得珍惜。”尹秋水顿了顿,继续道:“虽然娘亲和你阿爹这些年经历了不少风风雨雨,也会有伤心落泪之时,但娘亲从未后悔过当初的选择。”
“娘亲和阿爹一见钟情?”小妮子话题关注点转移。
“非也非也,”尹秋水连连摆手,“你阿爹那时非常不待见我。”
“嗯?怎么可能?”司徒星悠表示不信。
“你阿爹那时一见到我,就摆出一张冰块脸,一副非常嫌弃我的样子。”尹秋水笑。
完颜昊哲虽因母女俩的话题偏离主题有些着急,但想着舅舅如今一副“爱妻”号模样,很难想象当年如何对待舅母,好奇心也驱使他听下去。
“啊?”司徒星悠不相信,阿爹对阿娘最是温柔。阿爹阿娘的传闻轶事,她多多少少也听过一些,不过大多被形容为“情深似海”之类的。
“可不是?在接我来西戎的路上,克扣我此生最爱——酱肉小包,冷着脸拒绝当我靠山,不准投喂我美味的羊排,甚至还规定了打麻将不能超时……”尹秋水“控诉”得相当起劲,司徒夜借着月光瞧得那是一脸黑线……
“是么?可我听云姨说阿爹和你第一次相遇时特别浪漫,阿娘那时正练着轻功,一个不慎从高树上落下来,阿爹恰好接住哦!”司徒星悠怀疑地问。
“你阿爹的确接住了我,不过……他将我扶起后就非常冷冰冰地将我交给宫人,还调侃说本公主喜欢爬树。”尹秋水好认真地解释给女儿听。
“唔?就这样你俩也能在一起?果然是缘份天注定,娘亲和阿爹命中注定是一对。”司徒星悠啧啧感叹。
“什么缘份天注定?那是你娘亲我脸皮够厚,非黏着你阿爹不撒手。”尹秋水得意洋洋地纠正。提及此处,司徒夜脸色柔和,思及过往相处点滴,心中已是柔情一片。
“嗯嗯”司徒星悠毫无怀疑,撒娇顶级高手普天之下除了她自己,就数自个儿娘亲最厉害。
“阿爹不烦么?”小妮子问。
“不知道,没问过。反正我要是自己烦了,不想理他,便不理。”尹秋水从未在“司徒夜会不会嫌烦”这上面纠结,“不过,大部分时候,我还是很喜欢你阿爹。”尹秋水补充。
“娘亲喜欢阿爹什么?”司徒星悠眼中氤氲着星光,这眸中的星光,让偷偷躲在暗处观望的完颜昊哲瞧得痴了。
“喜欢和他斗嘴,喜欢他对小言的好,喜欢他武力高强,喜欢他有勇有谋,喜欢他笑起来的样子,喜欢他认真做事的样子……”尹秋水不假思索噼里啪啦比划出一大堆,最后总结呈词:“总之,我就是喜欢你爹爹,打心眼儿里喜欢,就算瞧上他几眼,我也很开心。”
完颜昊哲用欣羡的眼神瞧着自己舅舅,心道:“若星悠对我如舅母对舅舅一般,该多好。”
此时,他万万没想到,司徒星悠轻轻柔柔地接话道:“其实,我也很喜欢完颜昊哲那家伙,跟他在一起,即便不说话也开心。”
闻言,司徒夜用犀利的眼神盯了盯身旁的外甥几眼,心道:“这小子,何德何能竟让我家团子如此上心!”
完颜昊哲沉浸在无尽的喜悦中,舅舅的刀片眼神自然完全忽略,浑不在意。
尹秋水拍拍女儿脸颊,“团子,既然喜欢,就好好珍惜,你若开心,过得幸福,阿爹阿娘便放心。至于阿爹阿娘,我们会过好我们的生活。阿娘保证,绝不欺负你阿爹,这样总行了吧?”
司徒星悠被母亲开解,心下大为宽慰,笑着点点头。随即撒娇道:“阿娘,今晚留在夜月宫陪小星悠。”
尹秋水摆手,“你都十五啦!自个儿休息。”
司徒星悠樱唇一噘,摇着自个儿母亲手臂,“娘亲不爱小星悠了么?娘亲都不愿陪小星悠,小星悠不开心。”
完颜昊哲瞧见这情形,想着日后司徒星悠对自己若也如此,心中已酥软大半。
司徒夜心中就有些忿忿,他原本打算和老婆一起在寝宫欣赏品鉴《落梨图》,瞧眼下这情形,今晚是没什么希望了。
娘俩儿欢欢喜喜地起身,尹秋水提醒女儿:“团子,要不明日和昊哲见上一面,娘亲给你阿爹说说,安排安排。”
完颜昊哲简直对尹秋水感激涕零。
哪知司徒星悠潇洒地轻摇臻首,“不必不必,他若真心实意,自会想法子来见我。我与他,若真有缘,便不会错过。”
尹秋水笑问:“若真错过了,岂不可惜?”
司徒星悠头微偏,笑颜灿若星子,“天下何处无芳草,何必单恋一枝花。倘若无缘,我便陪在阿爹阿娘身边,岂不更好。”
尹秋水轻戳女儿光洁的额,“咱们上官世家的女子,从来不是为某个男人而活,对么?”
司徒星悠眼珠子灵灵巧巧转了两圈,“娘亲当年也这么想?”
尹秋水点头。
司徒星悠好奇追问:“除了我阿爹,娘亲当年还喜欢谁?”
听女儿这么一问,司徒夜将脖子伸得更长了些,但尹秋水母女俩边走边聊,很快远离了他的视线,怎么也瞧不清尹秋水的答案。
至于完颜昊哲,已在凝眉认真思考如何才能让司徒星悠觉得自己就是她的有缘人。
母女俩的后半截儿对话,尹秋水倒没想着让这舅甥两人听见,在她告知司徒星悠自己从来未曾后悔当初的选择时,她已偷偷给了假山后的司徒夜暗示,让他们撤离。随后,又听见轻微的窸窸窣窣之声,因为人离去,才放放心心和女儿聊些私房话,怎知这些话让司徒夜与完颜昊哲心情忽上忽下,不得安生。
第二日,神清气爽的西戎司徒星悠长公主发现自己无论去哪里,都能碰见北狄小王爷完颜昊哲,“星悠,咱俩的缘分真的是上天注定”后者深情款款地表白。
第二日,尹秋水大阏氏被招至御书房,莫名其妙的陪着老公“回忆过去的种种甜蜜”,“小七,你的心里永远只有我一人,对吗?”后者深情款款地询问。
母女俩不约而同地想:“吃错药了吗?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