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解密

温妤没有回家,也没有回出租屋。

她带着那枚U盘,在街上走了将近二十分钟,确认没有人跟踪她之后,拐进了一家开在商场里的连锁咖啡店。这个时间段店里人不多,她挑了一个靠墙角、背对大门的位置坐下,点了一杯美式,然后从包里掏出了一台备用手机——那是她平时几乎不用的旧手机,没有插SIM卡,只连着咖啡店的WiFi。

她需要一个足够安全的环境来查看U盘的内容。家里的电脑和常用手机都有可能被追踪,而这台旧手机是她唯一能确定的“干净设备”。

她用一根OTG转接线将U盘连接到手机上。

U盘里只有一个文件,没有文件名,后缀是.dat,大小约为200MB。温妤尝试直接打开,系统提示文件格式无法识别。她没有意外——沈清辞既然费了这么大的周折才把这东西送到她手上,就不可能让人轻易读取。

她需要解密。

温妤端起咖啡喝了一口,盯着手机屏幕上那个无名文件,大脑飞速运转。沈清辞会用什么样的加密方式?他和她之间共享的知识体系中,哪一种加密算法既足够安全,又能让她在不借助外部工具的情况下解开?

数论。

一定是数论。

她想起沈清辞在那封信里提到的话:“你是他选中的人。不是因为你和我的关系,而是因为你是他教过的学生中,唯一一个在数论领域展现出和他同样敏锐直觉的人。”

她闭上眼睛,将自己代入沈清辞的思维模式。

如果她是沈清辞,她会怎么做?

首先,加密算法的密钥必须是她能够推导出来的,但又不能太过明显,以免被别人猜到。其次,加密过程应该与她本人的某些独特信息绑定——比如她的生日、她的学号、她第一次参加数学竞赛的成绩,或者他们之间共同经历的某个重要日期。

她的生日:1994年8月15日。

她的高中学号:20120731。

她第一次参加省级数学竞赛的成绩:满分120分,她得了118分。

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日期:2009年9月1日。

这些都有可能,但都不够“沈清辞”。

温妤睁开眼睛,重新看向那个文件。200MB的大小,对于一个纯文本或者数据文件来说太大了,但如果是包含图像或扫描件的文件,这个体积就合理了。也许U盘里存的不只是一段文字,而是一整套原始资料——孟宪民教授的研究笔记、实验数据、以及那套加密系统的核心算法。

她需要找到正确的密钥。

温妤拿出自己的常用手机,翻到她和沈清辞的最后几条聊天记录。除了那道被她忽略的数学谜题之外,还有一条消息,是沈清辞在失踪前两天发的,只有一句话:

“你还记得圆周率小数点后第731位是什么吗?”

当时她以为他在犯神经,没有回复。

现在想来,这根本不是一句闲话。

圆周率小数点后第731位——这是一个只有他们两个人懂的梗。高三那年,学校举办了一场“背圆周率大赛”,沈清辞以小数点后一千位的成绩轻松夺冠,而她屈居第二。赛后他得意洋洋地跟她说:“你输就输在第731位上,你背到这里的时候卡壳了零点五秒。”

她当时不服气,反驳道:“我又不是背不出来,我只是停顿了一下而已!”

他笑着说:“对对对,你背出来了。但我记住了你停顿的那一下。”

温妤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心跳开始加速。

她打开一个在线圆周率查询工具,输入了位数:731。

结果显示:圆周率小数点后第731位数字是——6。

6。

这个数字有什么意义?是密钥的一部分,还是密钥本身?

温妤尝试将“6”作为解密密钥,但文件依然无法打开。她想了想,又尝试了“7316”、“6731”、“20090731”等各种组合,全部失败。

她放下手机,揉了揉太阳穴。

不对。沈清辞不会用这么直接的答案。他喜欢层层嵌套,喜欢把答案藏在答案的背后。

圆周率第731位是6。那么,6又指向什么?

她重新回忆高三那年的背圆周率大赛。那天沈清辞背完之后,班主任让他分享记忆技巧,他说了一句话:“我把圆周率的数字编成了一首歌谣,每一句对应一段数字,记住了歌谣就记住了圆周率。”

当时全班哄堂大笑,没人当真。

但温妤知道,他没有开玩笑。他真的编了一首歌谣,而且他只给她一个人看过。

那首歌谣写在了一张从作业本上撕下来的横格纸上,一共十行,每一行对应一百位数字。她当时只看了一遍就还给了他,但因为那首歌谣写得实在太过古怪,她到现在都还记得开头几句:

“山顶一寺一壶酒,二柳舞罢弃山头。山巅酒肆留久远,留吾诗酒伴长昼……”

这是一首用数字谐音和意象编成的打油诗。第一句“山顶一寺一壶酒”对应的是3.14159——这是圆周率最基本的开头。但从第二句开始,就是他独创的编码方式了。

温妤闭上眼,在记忆中逐字逐句地检索那首歌谣。

第七句——对应的是第601位到第700位的数字。

第八句——对应的是第701位到第800位的数字。

而第731位,就在第八句里。

她努力回忆第八句的内容,嘴唇无声地翕动着,一个个破碎的词句在脑海中拼接、重组。

“……八仙过海携七子,三山五岳倒为倾……”

八仙过海携七子——这句对应的数字序列是:8, 7, 3。

三山五岳倒为倾——这句对应的数字序列是:3, 5, 6。

连起来就是:87356。

第731位数字“6”,恰好是“三山五岳倒为倾”这一句的最后一个字对应的数字。

而整首歌谣第八句的最后一个字,对应的数字是——87356。

温妤睁开眼睛,目光灼灼。

密钥不是6,也不是7316,而是87356。

她将这五位数字输入解密程序,点击确认。

手机屏幕上的进度条开始缓慢移动。

百分之十……百分之三十……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九十……

百分之百。

文件打开了。

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文件夹,里面包含数十个PDF文件和几张图片。温妤点开第一个PDF,映入眼帘的是一份标题页:

“种子计划·核心算法研究报告·绝密”

副标题写着:“基于大整数分解难题的新型公钥加密体系——理论框架与实现路径”

报告人:孟宪民。

日期:2012年3月。

温妤的手指微微颤抖着,向下滑动屏幕。

报告的第一页是一段摘要,她快速扫了一眼,大意是提出了一种全新的公钥加密方案,其安全性基于一个经过改良的大整数分解难题,在同等密钥长度下,抗攻击能力远超现有的RSA和ECC体系。报告中详细阐述了算法的数学原理、实现步骤和安全性证明。

她继续往下翻,翻到报告的最后一页时,她的目光被一段手写的批注吸引住了。

批注是用蓝色钢笔写的,字迹和沈清辞信上的字迹一致:

“孟教授,这份报告我看完了。算法没有问题,但有一个隐患——您在第五章提到的随机数生成器的种子选取方式,如果被逆向工程,可能会导致密钥空间缩减。建议改用基于物理熵源的真随机数生成方案。另外,关于您说的‘后门’问题,我认为最好的解决方案是不留后门。任何人为预设的漏洞,最终都会被利用。——沈清辞”

在这段批注的下方,有另一行字,字迹更加苍老和颤抖,显然是孟宪民的回复:

“你说得对。不留后门。但那些人不会同意。所以我做了一件他们意想不到的事——我把真正的核心算法拆成了两部分。报告里写的是前半部分,后半部分——我把它藏在了另一个地方。如果你看到了这段批注,说明我已经不在了。去找后半部分。找到它,毁掉它。不要让任何人得到完整的算法。”

温妤的血液仿佛凝固了一瞬。

孟宪民把核心算法拆成了两部分。报告里只有前半部分,而后半部分被他藏在了别处。沈清辞看到了这段批注,所以他才会留下那一连串的线索——不是为了让她找到这份报告,而是为了让她找到那份被藏起来的后半部分算法。

而那份后半部分算法,才是真正关键的东西。

得到了它,就可以掌握这套加密体系的完整面貌。

毁掉了它,就可以确保这套技术永远不会被滥用。

温妤关掉PDF,退回到文件夹的根目录。除了十几个PDF文件之外,文件夹里还有一张图片。她点开那张图片,发现那是一张手绘地图——画得很粗糙,线条歪歪扭扭,但标注清晰。

地图的中心是一座建筑物的平面示意图,标注着“京州大学·数学系·旧实验楼·地下室”。

地图的右下角,有一行小字:

“入口在东侧楼梯间下方,地板有一块松动。掀开它,走下去。后半部分在等你。”

温妤盯着那张地图,沉默了很久。

京州大学数学系的旧实验楼。她在那栋楼里上过两年课,熟悉那里的每一条走廊、每一个楼梯间。她从来不知道,东侧楼梯间的下方,竟然还有一个隐藏的地下室。

孟宪民把后半部分算法藏在了那里。

而现在,沈清辞把这个秘密传递给了她。

温妤关掉手机屏幕,将U盘拔下来,贴身收好。她端起那杯已经凉透的美式,一口喝完,然后站起身,走出了咖啡店。

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

她眯起眼睛,看向远处的天际线。

京州大学的方向,在东南方。

作者努力码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