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你还记不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杨钰醒来时,天已经亮透了。她摸出手机,看到钟辑那条消息,翻来覆去读了三遍。遣词造句太客气了。像写在什么安全须知上的话。她不太舒服,但也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只回了个“知道了”。钟辑没再回。她起床刷牙,对着镜子出神,牙膏沫滴在袖口上,她才发现自己在想他。

上午上完两节英语课,杨钰在教学楼门口被阿昼拦住。阿昼骑着小电瓶,车头上挂着两袋早餐,头发乱得像鸡窝。他冲杨钰咧嘴笑:“钰姐,正好碰见你。那个,厅里有个事儿,本来想在手机上跟你说,又觉得当面说好点。”

杨钰往后一靠,手插进外套口袋:“什么事?”

“就是那个被开盒的主播,叫七月的,她爸妈来学校找她了。非要她退学。她哭了一上午。”阿昼压低声音,“她让我问你,能不能先借她点钱。她想把手机号什么的都换掉。”

“要多少?”杨钰问。

“两千。”

杨钰从手机里转了三千过去,说:“够她换号和临时住两天宾馆。再多我也不是提款机。”

阿昼点头,朝她竖了个拇指,又像想起什么:“对了,辑哥今天来厅里吗?七月那事,我觉得还是得他再想想办法。光靠我们,真查不过那帮人。”

“他最近忙。”杨钰说。

阿昼“哦”了一声,表情里有几分欲言又止。杨钰没管他,转身走了。但阿昼那句话像根软刺,在她心里扎了一整天。她忽然意识到,不管是厅里的人,还是自己,出了事第一反应都是找钟辑。他们都在等着他来解决。而她,这个被叫作“钰姐”的人,其实也只是其中一员。

钟辑到底在忙什么,她不知道。

下午,杨钰去了刺青店。店里没人。前台小姑娘请假了,纹身师在里间午睡。她一个人坐在前台,把预约表翻来翻去。快到四点,钟辑来了。他拎着一袋橘子,放在她手边。杨钰抬头,他今天穿了件黑色长袖,外面套了件深灰马甲。整个人很精神,但眼神很沉,像好几天没睡透。

“你怎么有空来。”杨钰说。

“顺路。”钟辑说。

“你最近总顺路。”杨钰笑了一下,给他倒了杯水,“坐。”

钟辑坐下,把外套脱了。杨钰注意到他左手小指和无名指上缠着两个创可贴,已经有点旧了,边角微微卷起。

“手怎么了?”她问。

“不小心划的。”钟辑说。

杨钰没说话,起身去拿药箱。她坐到他面前,示意他伸手。钟辑犹豫了一下,还是把手伸过去。杨钰撕开旧创可贴,下面是一条细细的红痕,不深,但明显是刀子划的。她眼睫垂下来,拿碘伏棉签轻轻擦。

“你去打架了?”杨钰问。

“没有。就是去帮忙搬东西,被铁丝刮的。”钟辑说。

“搬什么东西能刮出这种口子?”杨钰抬了下眼皮。

钟辑没回答。杨钰也没追问。她帮他把新创可贴贴好,又用指腹按了按边角。她的动作很轻,像在抚平什么。钟辑看着她低头的样子,她的头发滑下来,遮住半张脸。他忽然很想亲她。不是唇,是额头上。就轻轻一下。像盖章,像发誓。

可他没有。

“钟辑。”杨钰把药箱收好,坐回他面前,“我昨天跟你说的,你有没有想清楚?”

“想清楚了。”钟辑说。

“那你怎么还这样。”杨钰说。

“再等我几天。”钟辑看着她,“就几天。”

杨钰没说话。她看见他眼睛里有些东西,像水下的暗流,很急,但硬是被冰面封住了。她没再逼。她只是把橘子剥开,分了一半给他。

“吃完再走。”杨钰说。

钟辑接过,一瓣一瓣地吃。橘子很甜。甜得他鼻酸。

这天之后,杨钰更确定了一件事:钟辑有事瞒着她。不是三叔那类事。是更沉的、更接近他本质的东西。他像站在一扇半开的门前,门后是黑的。她想拉他出来,又怕自己一拉,他整个人就垮了。

周末,杨钰去语音厅处理七月的事情。阿昼和半糖已经整理了一份证据,准备帮她报警。杨钰看完后,给那个女主播打了电话。七月哭得说不出话。杨钰等她喘匀了,说:“钱不够再跟我说。学不能退。你退了,那帮人才高兴。”

“钰姐,我是不是给你惹麻烦了?”七月哭着问。

“你最大的麻烦就是太把自己当回事。”杨钰说。她的语气还是那样,冷里带着点嫌,却让七月止住了哭。杨钰又说:“这事我管到底。你别再跟那些号说话。手机给我,你这两天去阿昼朋友那儿住。”

安顿好七月后,杨钰靠在办公室椅子上,有些疲惫。阿昼敲门进来,递了杯热奶茶。杨钰接过来,发现阿昼没走。

“还有事?”杨钰问。

“钰姐,你知不知道辑哥最近在干嘛?”阿昼难得表情认真,“他跟我借了三次钱,都不多,几千几千地借。昨晚我给他打电话,他那边很吵,像在街上。我问他什么时候回厅里,他说‘也许不回了’。”

杨钰手一抖,奶茶差点洒出来。她看着他:“他什么时候说的?”

“昨晚。凌晨一点多。”阿昼说,“我一开始没敢告诉你。但我看今天他也没来,我有点怕。”

杨钰把奶茶放下。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密密麻麻的楼和已经暗下去的天。她脑子嗡嗡的,像有无数只虫子在里面飞。她想起钟辑说的“就几天”,想起他手上的刀口,想起他最近和她在一起时总是走神。原来一切都有迹可循。只是她一直以为,只要她不问,他就不走。

她给钟辑打了电话。响到第四遍,他才接。

“你在哪。”杨钰问。

“外面。”钟辑说。

“外面是哪里。”杨钰的呼吸压着,像在克制什么,“钟辑,你还记不记得你答应过我什么?”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钟辑说:“记得。要回你消息。”

“还有呢。”杨钰说。

“别一个人走太暗的路。”钟辑说。

“那你现在呢。”杨钰说。她的声音终于有点抖,“你在哪条路上?你说啊。”

钟辑没说话。她听见那边有风,有汽车驶过的声音,还有很隐约的、像某个便利店门铃被推响的叮咚声。她忽然很确定,他就在离她不远的地方。也许就在她公寓楼下,也许就在创意园外面那条街上。他总这样。嘴上说“不用来找我”,人却总在她周围。

“你来找我吧。”杨钰说,“或者我来找你。就现在。我有很多话要问你。”

钟辑安静了很久。久到杨钰以为他挂了。然后她听见他说:“好。你来。我就在店门口。”

杨钰挂了电话,抓起外套就冲出去。她骑上小电驴,风把她的头发撕得乱飞。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今晚必须把话说清楚。不能再拖了。她怕再拖下去,他们之间那根线,真的会被拽断。

而钟辑,正站在刺青店门口。他抬头望着那盏“隅”字灯,眼睛里有光在跳。像那天跨年夜,杨钰在烟火下回头看他的样子。他忽然想,今晚之后,一切可能都会不一样了。他不能再躲。也不忍再躲。

他欠她一个答案。也欠自己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