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要给丁北琛办一场完完整整的婚事。
按规矩,得巡城。
“巡城就没必要了吧?”段祈第一个跳出来反对,“婚事办了就行,何必搞得这么隆重,时间也紧张。”
永宁侯段景把茶盏往桌上一搁:“咱们既然认下了这个女婿,就得把流程走全。巡城是规矩,不能省。”
巡城!那岂不是满京城都知道丁北琛是永宁侯府的女婿了?
这怎么行!到时候想抓他个错处休出去,都得先掂量掂量侯府的颜面。
这不就等于把他跟侯府的荣辱绑一块儿了?
而且,这丁北琛万一给侯府丢了大脸怎么办。
丁北琛适时走出来,垂着眼:
“要不……巡城就算了吧。想必是我兄长带我出去丢人了。”
侯夫人周氏一听,心疼得不行,赶紧挥着帕子把段祈拉到一边:“这婚事既然要办,就得风风光光地办。你跟枝儿情投意合,婚事必须体面。巡城,一定要走!”
段祈这才明白为什么今天她也要穿一身红袍。身为“兄长”,她要骑在队伍最前面开路,后面跟着新人的轿子。
她翻身上了那匹棕马的时候,脸都是绿的。
骏马在前,段祈居中。
队伍浩浩荡荡沿着京城主街缓缓前行,唢呐锣鼓喧天。
前几日才见永宁侯府挂白幡,今日又见红绸招展,满城百姓挤在路两边交头接耳。
“这是给谁办喜事啊?新郎官是世子爷?不对不对,怎么有两匹马,坐着两个男人?”
“肯定是世子爷娶亲吧?”
“你瞎啊!世子爷那妹妹前两天才下葬的丧事,满城都看见了,怎么可能这么快又……”
“哎你们看,那位公子胸前别着大红花呢,他才是新郎官!世子爷是前面带路的!”
“嚯!给牌位娶亲?这是冥婚啊!”
段祈嘴角却慢慢翘了起来。
“据说啊,这位丁公子是侯府小姐生前的爱人,两人情比金坚。小姐死了,丁公子千里赴京要替亡妻尽孝,侯爷夫人一感动,就认下了这个女婿。”
“啧,那不就是吃白食吗?堂堂侯府嫡女,死了倒不明不白嫁了个男人?三书六礼都没有,算哪门子夫妻!”
“什么情比金坚,我看就是想攀高枝。凤凰男想吃软饭,手段高着呢!”
段祈听着,嘴角越翘越高。
没错,这些“风声”都是她放的。
姓丁的不是要入侯府吗?
好啊,那就先把“软饭男”的标签给他贴瓷实了。
等日后抓到他什么把柄,一脚踢出去的时候,全京城都会拍手称快。
她时不时回头去看丁北琛,想瞧瞧这人被当街议论是个什么脸色。
丁北琛坐在后面的高头大马上,怀里抱着段枝的牌位,脸上居然挂着笑。
不是强颜欢笑,是那种真真切切、油然而生的愉悦笑意,像是抱着稀世珍宝。
段祈后颈一凉。这人入戏未免太深了。以后守一辈子活寡当鳏夫,他居然还笑得出来?该不会是什么变态吧?
正腹诽着,路边几个老者的议论又钻进她耳朵里:
“你们可知这永宁侯府啊,其实根子在京兆尹那边。”
“怎么讲?”
“永宁侯段景,跟从前京兆尹那位段主事,是嫡亲的父子!只是段侯爷是庶出老二,那位主事老爷看不上他,从小不让他学武。
段侯爷一气之下自己跑去江南拜师,后来赶上边关战事,一刀一枪拼出来的爵位,早就跟那边断了来往。”
“原来如此!那这些年两边都没走动过?”
段祈眉头猛地皱了起来。侯府从没声张过这些旧账,京里知道的人没几个。
怎么今天满大街都在说?难道是那边几个老头子又要作妖?
她回头冲丁北琛扬声喊道:
“妹夫,咱们走快些!把行程走完,从今往后你就算正式入赘我们侯府了。以后可得恪守夫德,三从四德一样都不能少,老老实实本本分分的。”
丁北琛抱着牌位,微微歪了歪头看她。
日光底下,段祈回过头来的那张脸被红袍衬得格外白皙,下颌线条利落,鼻尖沁着一层薄汗,嘴唇一张一合,齿尖隐约露出一点粉。
一个男人,怎么生得这般……
丁北琛猛地晃了晃脑袋。
不对。这感觉不对。
段祈绝对给他下药了!
是刚才那杯茶?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下去。忍一时风平浪静。等今天过了,再寻机报复回去不迟。
巡城队伍终于绕完了京城一圈,浩浩荡荡折回侯府大门。
鞭炮噼里啪啦炸了一地红纸屑,丁北琛抱着牌位迈过火盆,算是正式入了永宁侯府的门。只等最后去祠堂走一遍流程,这名分就算坐实了。
可段祈刚下马,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前堂里站着一群不速之客。
为首的是个白发苍苍拄着乌木拐杖的老头,身后跟着七八个随从。
段祈盯着那老头,步子顿住,笑意一点点褪干净。
“老头子,你们来干什么?”
段瑞的拐杖重重往地上一戳:“怎么跟祖父说话的!有没有规矩!我可是段家族长!”
他身后忽然闪出来一个人。
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年轻女人,眼眶通红,捂着肚子望向段祈,深情款款,泫然欲泣:
“段郎……你终于回来了……“
段祈像被雷劈了一样钉在原地:“你叫我什么?段郎?大姐,我认识你吗?”
段瑞胡子一抖,拐杖差点抡到段祈身上。
段祈侧身一闪,灵巧避过。
“你看看!这就是你们夫妻俩养出来的好儿子!”
段瑞指着段祈,嗓门大得前堂房梁都在抖,“在外面招惹了人家姑娘,把人家肚子搞大了,现在翻脸不认账!”
大堂里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盯在段祈身上。
段祈瞪圆了眼。
她这辈子连男人什么滋味都没尝过,上哪儿搞大别人肚子去?!
而丁北琛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怀里还抱着段枝的牌位,目光慢悠悠从段祈脸上滑到那个孕妇的肚子上,又滑回来。
好戏,要开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