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病榻守·情初动

周四的早晨,雨停了。

薇儿拉开窗帘的时候,阳光涌进来,把整个宿舍照得亮堂堂的。

窗外梧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水珠,一颗一颗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无数颗细小的钻石。

风一吹,水珠落下来,打在下面的灌木丛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些水珠很像眼泪——挂在脸上,亮晶晶的,风一吹就落了。

手机震了。

东野煜城发来的消息:“起了?”

她回复:“起了。”

他回复:“昨晚睡得好吗?”

她回复:“还好。你呢?”

他回复:“不好。梦到我爸了。”

薇儿看着那行字,想象着他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那个男人站在他面前,不说话,就看着他。

他说“爸”,那个男人不说话。

他说“妈走了,你不管我”,那个男人还是不说话。

然后他醒了,醒了发现枕头湿了。

不是泪,是汗。

也许也有泪,分不清了。

她下床穿衣服。

今天穿的是周欣怡送的那件白毛衣,领口的花边刚好在锁骨的位置。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白色的毛衣衬得她的脸很白,胎记在左脸颊上很显眼。

她没有遮,也遮不住。

“薇儿,你今天穿这件?”

朱晓凤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嗯。”

“好看。”

“谢谢。”

朱晓凤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她的头发乱成一团,像一个刚睡醒的鸟窝。

“薇儿,你昨天是不是没睡好?我看你翻了好几次身。”

“想事情。”

“想什么?”

“想一个人。”

“谁?”

“东野学长。”

朱晓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终于承认了。”

“承认什么?”

“你喜欢他。”

薇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薄薄的茧。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他一个人,没有人陪,很可怜。”

朱晓凤看着她。

“你也是一个人。你不可怜。”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床单上,白得晃眼。

朱晓凤下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今天太阳好,晒被子。”

她们抱着被子下楼的时候,东野煜城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看着薇儿怀里的被子,伸手接过去。

“我来。”

薇儿没有推辞,递给他。

三个人走到操场边,东野煜城把绳子系在两棵树之间,系得很紧。

薇儿把被子搭上去。

被子很轻,被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个在呼吸的人。

朱晓凤把她的被子也搭上去,两条被子并排挂着,一白一蓝。

白的上面有碎花,蓝的是纯色,在风里轻轻晃动。

“晓凤,你被子多久没晒了?”

薇儿问。

“不记得了。很久了。”

“以后每周晒一次。晒了睡得暖。”

朱晓凤点头。

“好。”

三个人站在被子旁边,风从东边吹来,被子鼓起来挡住了风。

薇儿躲在被子后面,东野煜城也躲在被子后面。

朱晓凤站在外面,看着他们。

“你们俩真像一家人。”

薇儿从被子后面探出头来。

“什么一家人?”

“就是那种。在一起不说话也不尴尬的那种。”

薇儿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但她知道朱晓凤说的是对的。

一家人不是天天说话,是坐在一起不说话也不觉得闷。

上课的时候,薇儿收到了皇甫宇轩的消息。

他从国外发来的,时间是凌晨三点:“薇儿,我到了。这边在下雨。”

她回复:“这里出太阳了。”

他回复:“你多晒太阳。”

她回复:“你少熬夜。”

他回复:“好。”

她放下手机,看着黑板。

老师在讲历史,讲古代的那些人、那些事。

她听着听着走神了,想起皇甫宇轩在机场的背影。

他穿着灰色大衣,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安检口。

她站在那里看着,没有叫他,他也没有回头。

走了就走了,回头了也还是要走。

他走了,她还有东野煜城,还有周欣怡,还有朱晓凤。

她不是一个人。

下午薇儿去了琴房。

推开门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坐在折叠椅上。

不是东野煜城,是朱晓凤。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没在看。

“晓凤?你怎么在这?”

“等你。”

“等我干嘛?”

“想问你这首怎么弹。”

她把书翻开,里面夹着一张乐谱。

是皇甫宇轩写的那首新曲子,薇儿弹过的那首。

“你也想弹这首?”

“嗯。好听。”

薇儿在琴凳上坐下,朱晓凤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

薇儿把手指放在琴键上,按了一下do。

“这是do。”

朱晓凤伸出手指,也按了一下do。

琴响了,她缩了一下手。

“好响。”

“轻一点。”

“怎么轻?”

薇儿握住她的手,带她轻轻地按下去。

“就这样。像摸猫一样。摸猫不会用力。”

朱晓凤笑了,又按了一下do,这次轻了。

两个人练了一个小时。

朱晓凤学会了第一句,歪歪扭扭的,但她在弹。

手指在琴键上跑,跑不快,但她在跑。

“晓凤,你以后可以经常来。这把钥匙给你。”

薇儿把钥匙放在谱架上。

朱晓凤看着那把钥匙,旧旧的,生了锈。

“给我?”

“嗯。我不在的时候,你来弹。琴不能没人弹。”

朱晓凤握住钥匙,握得很紧。

“谢谢。”

“不用谢。你教我折纸鹤,我教你弹琴。扯平了。”

傍晚薇儿从琴房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走到操场边的时候,看到东野煜城坐在看台上。

他一个人坐着,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你今天没来琴房?”

薇儿走过去。

“没去。”

“为什么?”

“因为你和朱晓凤在。她难得想学琴,我不打扰。”

薇儿在他旁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咖啡。

喝了一口,拿铁,甜的。

“你爸今天回去了?”

“嗯。早上的飞机。”

“你送他了?”

“没。他自己走的。”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

“他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照顾好自己’。

我说‘嗯’。

他说‘有时间回家看看’。

我说‘嗯’。

他说‘挂了’。

我说‘嗯’。

他说了三个‘嗯’,

我说了三个‘嗯’。够了。”

薇儿看着他,暮色里他的脸看不太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没有泪,但很亮。

“你难过吗?”

“不难过。习惯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她握着他,用拇指慢慢摩挲他的手背。

他张开手指,让她的手指嵌进去。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坐在看台上。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他用另一只手帮她把头发拨开,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凉的。

她缩了一下,没有躲。

“走吧。天黑了。”

两个人走下看台,沿着跑道往宿舍楼走。

影子在路灯下忽长忽短,像两条在夜里游动的鱼。

回到宿舍楼下,东野煜城停下来。

“到了。”

“嗯。晚安。”

“晚安。”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东野学长。”

“嗯。”

“你以后要是睡不着,就给我发信息。不管多晚,我都会回。”

他伸出手,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她的半张脸。

“好。”

有些人答应你一件事,只说一个好字。

但这个好他说得很重,重到你相信他会做到。

十一点薇儿躺在床上,拿出手机。

东野煜城发来的消息:“睡了?”

“还没。”

“今天数了你笑了三次。晒被子一次,教朱晓凤弹琴一次,刚才看台上一次。”

“你看得见?”

“看得见。”

“你怎么看到的?晒被子的时候你不是在看被子吗?”

“被子后面有个缝。你笑的时候,嘴角从缝里露出来了。”

薇儿笑了。

“笑了。”

他回复。

“看到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的裂缝还在,她看着那条裂缝,觉得它像一条河。

河很长,看不到尽头。

但她不急了,因为有人陪她走。

她伸出手指,在墙上描了一遍那道裂缝。

裂缝不会说话,但它在那里。

周五的早晨,太阳很好。

薇儿下楼的时候,东野煜城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拿铁一杯美式,还有一本书。

书很厚,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字——《钢琴艺术三百年的故事》。

和她母亲那本一模一样,但不是同一本。

“你怎么有这个?”

“买的。”

“送我的?”

“你哥送的。他走之前买的,让我转交给你。”

薇儿接过书,翻开扉页。

上面有一行字:“薇儿,这本书是妈看过的。我找了很久,找到了。你再看一遍。她写过字的地方,你再读一遍。——哥。”

她把书贴在胸口,低下头。

没有哭,但她抱了很久。

东野煜城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走。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靠得很近。

“走吧。吃早饭。”

两个人并肩走进食堂,粥是热的,鸡蛋是刚煮的。

东野煜城在剥鸡蛋,蛋壳剥得很碎,一小片一小片地掉在桌上。

他把剥好的鸡蛋放在她碟子里,又拿起一个继续剥。

“你今天话很少。”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哭了没有。”

“我没哭。”

“你哭了。声音不对。”

“你听出来了?”

“嗯。你说话的时候,鼻音比平时重。你哭过。”

薇儿低下头。

“刚才抱书的时候流了两滴。不算哭。”

他把剥好的鸡蛋放在她碟子里。

“两滴也算。你以前不哭的。”

“现在已经比以前少了。”

“以后会更少。”

她把鸡蛋放进嘴里,蛋黄有些粉,噎得她喝了口粥。

上午最后一节课,薇儿从教室出来的时候,看到韩果微站在走廊里。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

行李箱很大,看起来装了很多东西。

“林薇儿,我走了。”

“今天就走?”

“嗯。下午的火车。”

她看着薇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你穿白色挺好看的。”

“谢谢。”

韩果微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行李箱拉杆。

“我以前对你做的那些事,对不起。”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

“我不是好人。但我也不想做坏人。我走了以后,你好好照顾自己。”

薇儿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也是。”

韩果微点了点头,拉着行李箱转身走了。

轮子滚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薇儿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行李箱很大,她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走了就走了,回头了也还是要走。

中午,薇儿收到了一条短信。

林远芳发来的:“薇儿,山上你爸的墓前种了花。春天会开,你到时候来看。”

她回复:“什么花。”

林远芳回复:“荼蘼。你爸以前说过,荼蘼是夏天最后的花。开得久,陪他久。”

薇儿看着那行字,把手机贴在胸口。

荼蘼开在夏天,开到秋天,开到花谢了人还在不在?

她不知道。

但花会开的。

开了她去看。

看完了花谢了,明年还会开。

有花陪着,他不孤单。

下午,薇儿去了琴房。

把母亲的书放在谱架上,翻开母亲写过字的那一页。

母亲的笔迹很秀气,“薇儿”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门开了。

东野煜城走进来,在墙边的折叠椅上坐下。

他手里没有咖啡,没有书,只有一把钥匙。

他放在谱架上,和那把旧钥匙并排躺着。

两把钥匙,一把铜色的,一把银色的。

一把旧,一把新。

“你那把是新配的?”

“嗯。昨天配的。”

“配来干嘛?”

“放着。万一那把丢了,还有一把。”

一天晚上,薇儿躺在床上,窗外的风吹得窗户嗡嗡响。

下雪了。

她坐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在路灯下飘飘扬扬,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萤火虫。

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东野煜城发了一条消息:“下雪了。”

他回复:“看到了。”

她回复:“你睡不着?”

他回复:“睡不着。你呢?”

她回复:“也睡不着。”

他回复:“那一起等天亮。”

雪落了一夜,他们等了一夜。

天亮了,雪停了。

薇儿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东野煜城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天亮了。”

她回复:“嗯。”

他回复:“晚安。不,早安。”

她回复:“早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

她看着那道裂缝,觉得它像一条路。

路很长,看不到尽头。

但她不急了,因为有人陪她走。

路很长,但有人陪你走。

一个人走夜路会怕,两个人走夜路就会盼天亮。

你盼的不是天亮,是那个和你一起等天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