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四的早晨,雨停了。
薇儿拉开窗帘的时候,阳光涌进来,把整个宿舍照得亮堂堂的。
窗外梧桐树的枝丫上挂满了水珠,一颗一颗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无数颗细小的钻石。
风一吹,水珠落下来,打在下面的灌木丛上,发出沙沙的响声。
她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些水珠很像眼泪——挂在脸上,亮晶晶的,风一吹就落了。
手机震了。
东野煜城发来的消息:“起了?”
她回复:“起了。”
他回复:“昨晚睡得好吗?”
她回复:“还好。你呢?”
他回复:“不好。梦到我爸了。”
薇儿看着那行字,想象着他做了一夜的梦。
梦里那个男人站在他面前,不说话,就看着他。
他说“爸”,那个男人不说话。
他说“妈走了,你不管我”,那个男人还是不说话。
然后他醒了,醒了发现枕头湿了。
不是泪,是汗。
也许也有泪,分不清了。
她下床穿衣服。
今天穿的是周欣怡送的那件白毛衣,领口的花边刚好在锁骨的位置。
她对着镜子看了看,白色的毛衣衬得她的脸很白,胎记在左脸颊上很显眼。
她没有遮,也遮不住。
“薇儿,你今天穿这件?”
朱晓凤从被子里探出头来。
“嗯。”
“好看。”
“谢谢。”
朱晓凤坐起来,揉了揉眼睛。
她的头发乱成一团,像一个刚睡醒的鸟窝。
“薇儿,你昨天是不是没睡好?我看你翻了好几次身。”
“想事情。”
“想什么?”
“想一个人。”
“谁?”
“东野学长。”
朱晓凤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你终于承认了。”
“承认什么?”
“你喜欢他。”
薇儿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
手指很长,指甲剪得很短,指尖有薄薄的茧。
“我不知道。我就是觉得他一个人,没有人陪,很可怜。”
朱晓凤看着她。
“你也是一个人。你不可怜。”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阳光越来越亮,照在床单上,白得晃眼。
朱晓凤下床,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今天太阳好,晒被子。”
她们抱着被子下楼的时候,东野煜城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看着薇儿怀里的被子,伸手接过去。
“我来。”
薇儿没有推辞,递给他。
三个人走到操场边,东野煜城把绳子系在两棵树之间,系得很紧。
薇儿把被子搭上去。
被子很轻,被风一吹就鼓起来,像一个在呼吸的人。
朱晓凤把她的被子也搭上去,两条被子并排挂着,一白一蓝。
白的上面有碎花,蓝的是纯色,在风里轻轻晃动。
“晓凤,你被子多久没晒了?”
薇儿问。
“不记得了。很久了。”
“以后每周晒一次。晒了睡得暖。”
朱晓凤点头。
“好。”
三个人站在被子旁边,风从东边吹来,被子鼓起来挡住了风。
薇儿躲在被子后面,东野煜城也躲在被子后面。
朱晓凤站在外面,看着他们。
“你们俩真像一家人。”
薇儿从被子后面探出头来。
“什么一家人?”
“就是那种。在一起不说话也不尴尬的那种。”
薇儿愣了一下。
她从来没有这样想过。
但她知道朱晓凤说的是对的。
一家人不是天天说话,是坐在一起不说话也不觉得闷。
上课的时候,薇儿收到了皇甫宇轩的消息。
他从国外发来的,时间是凌晨三点:“薇儿,我到了。这边在下雨。”
她回复:“这里出太阳了。”
他回复:“你多晒太阳。”
她回复:“你少熬夜。”
他回复:“好。”
她放下手机,看着黑板。
老师在讲历史,讲古代的那些人、那些事。
她听着听着走神了,想起皇甫宇轩在机场的背影。
他穿着灰色大衣,拖着行李箱,头也不回地走进安检口。
她站在那里看着,没有叫他,他也没有回头。
走了就走了,回头了也还是要走。
他走了,她还有东野煜城,还有周欣怡,还有朱晓凤。
她不是一个人。
下午薇儿去了琴房。
推开门的时候,看到一个人坐在折叠椅上。
不是东野煜城,是朱晓凤。
她手里拿着一本书,没在看。
“晓凤?你怎么在这?”
“等你。”
“等我干嘛?”
“想问你这首怎么弹。”
她把书翻开,里面夹着一张乐谱。
是皇甫宇轩写的那首新曲子,薇儿弹过的那首。
“你也想弹这首?”
“嗯。好听。”
薇儿在琴凳上坐下,朱晓凤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
薇儿把手指放在琴键上,按了一下do。
“这是do。”
朱晓凤伸出手指,也按了一下do。
琴响了,她缩了一下手。
“好响。”
“轻一点。”
“怎么轻?”
薇儿握住她的手,带她轻轻地按下去。
“就这样。像摸猫一样。摸猫不会用力。”
朱晓凤笑了,又按了一下do,这次轻了。
两个人练了一个小时。
朱晓凤学会了第一句,歪歪扭扭的,但她在弹。
手指在琴键上跑,跑不快,但她在跑。
“晓凤,你以后可以经常来。这把钥匙给你。”
薇儿把钥匙放在谱架上。
朱晓凤看着那把钥匙,旧旧的,生了锈。
“给我?”
“嗯。我不在的时候,你来弹。琴不能没人弹。”
朱晓凤握住钥匙,握得很紧。
“谢谢。”
“不用谢。你教我折纸鹤,我教你弹琴。扯平了。”
傍晚薇儿从琴房出来的时候,天快黑了。
她走到操场边的时候,看到东野煜城坐在看台上。
他一个人坐着,手里拿着一杯咖啡。
“你今天没来琴房?”
薇儿走过去。
“没去。”
“为什么?”
“因为你和朱晓凤在。她难得想学琴,我不打扰。”
薇儿在他旁边坐下,接过他递来的咖啡。
喝了一口,拿铁,甜的。
“你爸今天回去了?”
“嗯。早上的飞机。”
“你送他了?”
“没。他自己走的。”
他低下头看着手里的咖啡杯。
“他走之前给我打了个电话,说‘照顾好自己’。
我说‘嗯’。
他说‘有时间回家看看’。
我说‘嗯’。
他说‘挂了’。
我说‘嗯’。
他说了三个‘嗯’,
我说了三个‘嗯’。够了。”
薇儿看着他,暮色里他的脸看不太清,但他的眼睛是亮的,没有泪,但很亮。
“你难过吗?”
“不难过。习惯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还是凉的,她握着他,用拇指慢慢摩挲他的手背。
他张开手指,让她的手指嵌进去。
两个人的手握在一起,坐在看台上。
风吹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到脸上,他用另一只手帮她把头发拨开,手指碰到她的耳朵,凉的。
她缩了一下,没有躲。
“走吧。天黑了。”
两个人走下看台,沿着跑道往宿舍楼走。
影子在路灯下忽长忽短,像两条在夜里游动的鱼。
回到宿舍楼下,东野煜城停下来。
“到了。”
“嗯。晚安。”
“晚安。”
她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
“东野学长。”
“嗯。”
“你以后要是睡不着,就给我发信息。不管多晚,我都会回。”
他伸出手,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了她的半张脸。
“好。”
有些人答应你一件事,只说一个好字。
但这个好他说得很重,重到你相信他会做到。
十一点薇儿躺在床上,拿出手机。
东野煜城发来的消息:“睡了?”
“还没。”
“今天数了你笑了三次。晒被子一次,教朱晓凤弹琴一次,刚才看台上一次。”
“你看得见?”
“看得见。”
“你怎么看到的?晒被子的时候你不是在看被子吗?”
“被子后面有个缝。你笑的时候,嘴角从缝里露出来了。”
薇儿笑了。
“笑了。”
他回复。
“看到了。”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的裂缝还在,她看着那条裂缝,觉得它像一条河。
河很长,看不到尽头。
但她不急了,因为有人陪她走。
她伸出手指,在墙上描了一遍那道裂缝。
裂缝不会说话,但它在那里。
周五的早晨,太阳很好。
薇儿下楼的时候,东野煜城已经站在门口了。
他手里拿着两杯咖啡,一杯拿铁一杯美式,还有一本书。
书很厚,深蓝色的封面,烫金的字——《钢琴艺术三百年的故事》。
和她母亲那本一模一样,但不是同一本。
“你怎么有这个?”
“买的。”
“送我的?”
“你哥送的。他走之前买的,让我转交给你。”
薇儿接过书,翻开扉页。
上面有一行字:“薇儿,这本书是妈看过的。我找了很久,找到了。你再看一遍。她写过字的地方,你再读一遍。——哥。”
她把书贴在胸口,低下头。
没有哭,但她抱了很久。
东野煜城站在旁边,没有说话,也没有走。
阳光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长一个短,靠得很近。
“走吧。吃早饭。”
两个人并肩走进食堂,粥是热的,鸡蛋是刚煮的。
东野煜城在剥鸡蛋,蛋壳剥得很碎,一小片一小片地掉在桌上。
他把剥好的鸡蛋放在她碟子里,又拿起一个继续剥。
“你今天话很少。”
“在想事情。”
“想什么?”
“想你哭了没有。”
“我没哭。”
“你哭了。声音不对。”
“你听出来了?”
“嗯。你说话的时候,鼻音比平时重。你哭过。”
薇儿低下头。
“刚才抱书的时候流了两滴。不算哭。”
他把剥好的鸡蛋放在她碟子里。
“两滴也算。你以前不哭的。”
“现在已经比以前少了。”
“以后会更少。”
她把鸡蛋放进嘴里,蛋黄有些粉,噎得她喝了口粥。
上午最后一节课,薇儿从教室出来的时候,看到韩果微站在走廊里。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大衣,手里拎着一个行李箱。
行李箱很大,看起来装了很多东西。
“林薇儿,我走了。”
“今天就走?”
“嗯。下午的火车。”
她看着薇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你穿白色挺好看的。”
“谢谢。”
韩果微低下头,看着手里的行李箱拉杆。
“我以前对你做的那些事,对不起。”
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
“我不是好人。但我也不想做坏人。我走了以后,你好好照顾自己。”
薇儿看着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也是。”
韩果微点了点头,拉着行李箱转身走了。
轮子滚过地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薇儿站在那里,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行李箱很大,她走得很快,头也不回。
走了就走了,回头了也还是要走。
中午,薇儿收到了一条短信。
林远芳发来的:“薇儿,山上你爸的墓前种了花。春天会开,你到时候来看。”
她回复:“什么花。”
林远芳回复:“荼蘼。你爸以前说过,荼蘼是夏天最后的花。开得久,陪他久。”
薇儿看着那行字,把手机贴在胸口。
荼蘼开在夏天,开到秋天,开到花谢了人还在不在?
她不知道。
但花会开的。
开了她去看。
看完了花谢了,明年还会开。
有花陪着,他不孤单。
下午,薇儿去了琴房。
把母亲的书放在谱架上,翻开母亲写过字的那一页。
母亲的笔迹很秀气,“薇儿”两个字写得端端正正。
门开了。
东野煜城走进来,在墙边的折叠椅上坐下。
他手里没有咖啡,没有书,只有一把钥匙。
他放在谱架上,和那把旧钥匙并排躺着。
两把钥匙,一把铜色的,一把银色的。
一把旧,一把新。
“你那把是新配的?”
“嗯。昨天配的。”
“配来干嘛?”
“放着。万一那把丢了,还有一把。”
一天晚上,薇儿躺在床上,窗外的风吹得窗户嗡嗡响。
下雪了。
她坐起来,走到窗前,拉开窗帘。
雪不大,细细密密的,在路灯下飘飘扬扬,像一群找不到家的萤火虫。
她看了一会儿,拿起手机给东野煜城发了一条消息:“下雪了。”
他回复:“看到了。”
她回复:“你睡不着?”
他回复:“睡不着。你呢?”
她回复:“也睡不着。”
他回复:“那一起等天亮。”
雪落了一夜,他们等了一夜。
天亮了,雪停了。
薇儿靠在床头,闭上眼睛。
东野煜城发来最后一条消息:“天亮了。”
她回复:“嗯。”
他回复:“晚安。不,早安。”
她回复:“早安。”
她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上的裂缝还在,从灯口一直延伸到墙角。
她看着那道裂缝,觉得它像一条路。
路很长,看不到尽头。
但她不急了,因为有人陪她走。
路很长,但有人陪你走。
一个人走夜路会怕,两个人走夜路就会盼天亮。
你盼的不是天亮,是那个和你一起等天亮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