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月6日，距离高考只剩最后一天。
学校上午便结束了课程，班主任站在讲台上反复叮嘱考试注意事项，分发准考证和考场路线图。正午铃响，教学楼涌出喧闹的学生，持续数月的高压备考终于迎来短暂的喘息。
陆辰言把桌面资料收进帆布书包，最内侧夹层放着林小舟借给他的那本物理压轴题汇编。他和林小舟约好下午一起去老街文具批发市场，采购全新2B铅笔、透明套尺和备用橡皮。
陆辰言在教室后门等了几分钟，林小舟才抱着厚厚一摞笔记本走出来。少年身形单薄，最外层那本蓝色硬壳错题本被他紧紧搂在怀里——那是他从高二下学期开始，每天挤出休息时间整理的错题集，是他冲刺高考最核心的依仗。
“走巷子里那条近路吧，能少绕十分钟。”林小舟指向学校侧门一条偏僻窄巷。
两人并肩踏入巷道。两侧是废弃居民楼的围墙，墙根堆积着碎砖和腐烂纸箱，空气里混着泥土与杂草的味道。巷道安静，只听得见两人的脚步声。
走到一半，三道身影从前方废弃木架后走出来，封住去路。
为首的周磊叼着半根绿豆冰棒，校服外套搭在肩头，眼神直勾勾盯着林小舟怀里的蓝色笔记本。他身后两个跟班一左一右散开，堵住两侧空间。
陆辰言心底一沉。上次走廊冲突之后，周磊的怨气一直没散。
“真巧，自己送上门了。”周磊往前踏了两步，“上次人多没仔细看，今天正好见识见识你这宝贝错题本。”
林小舟将笔记本紧贴在胸口，指节泛白：“明天就高考了，这是我全部的笔记。”
周磊嗤笑：“你这种书呆子，笔记记得再全也考不上好大学。”他歪了歪头，目光在林小舟身上扫了一圈，“知道为什么吗？因为你骨子里就怂。被人堵在巷子里连大声说话都不敢，上了考场能有什么出息？”
林小舟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涨得通红，但没有反驳。
陆辰言站在旁边，看着林小舟那副拼命忍着的样子——肩膀绷得笔直，眼眶发酸但硬撑着不肯低头。那个表情他太熟悉了。去年物理考了全班倒数十名，被李老师叫去办公室的时候，他站在走廊上攥着试卷，也是这副模样。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但咬死了不肯在人前掉一滴泪。
周磊还在继续说：“你说你每天趴桌上写写写，写了有什么用？三年了，哪次考试进过年级前一百？你这种人，考得再好也就是个二本——”
“够了。”
陆辰言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巷道里格外清晰。
周磊愣了一下，转头看他：“怎么，又打算多管——”
“你闭嘴。”陆辰言往前跨了一步，挡在林小舟前面。他的呼吸有点重，胸腔里什么东西在翻涌。但他自己也说不清那股情绪到底是什么——不只是愤怒。还混着一种更深的、连他自己都没想到的东西。
他想起那天在办公室门口，蹲在地上抄错题抄到手指发麻的林小舟。想起那本蓝色本子里密密麻麻的红蓝批注，每一笔都写得工工整整，从不跳步。想起那天在教室最后一排，林小舟把习题集塞进他手里时的表情——那种“我给你看没关系，因为你也认真对待它”的笃定。
周磊说林小舟“考不上好大学”的时候，陆辰言脑子里闪过的不是林小舟的委屈，而是那本错题本里某一页用红笔圈起来的三个字：“关键——能量。”
就那么简单。一个花了大半年时间，把每一道错题都拆解到最底层逻辑的人，凭什么被人一句“你怂”就否定掉全部？
上一次走廊冲突，他是被动触发——看到本子被水弄脏、看到林小舟眼尾发红，情绪拱上来才发动。但这一次不一样。周磊还没动手，本子还好好的，林小舟虽然难受但还没到崩溃的地步。可陆辰言看着眼前这个场景，忽然无比清晰地意识到：如果他现在什么都不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他一清二楚。而且他承受不了那个结果。
不是因为林小舟会哭。而是因为那本本子里装的东西——那个少年用无数个夜晚熬出来的、一笔一画搭建起来的东西——不该被一个轻飘飘的嗤笑就定义成“没用”。
一种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的情绪从胸口升起来。没有那么烫，没有那么急，像一根弦慢慢拧到最紧，然后忽然绷断了。非常安静，非常确定。
视野边缘亮起白光。
这一次没有眩晕，没有耳鸣。他只是感觉到身体被什么力量向后轻轻扯了一下，像站在退潮的海水里，所有的声音和画面都顺着同一股方向慢慢往回流。周磊的冰棒棍从嘴角回到手里，后退的步子重新迈回来，林小舟紧抿的嘴唇松开，眼底泛起的酸意收回去——
三分钟。倒流停住了。
陆辰言靠着身后那面砖墙慢慢滑坐下来，鼻腔里淌出一股温热的液体，顺着下颌滴落在校服前襟上。后脑撞墙的钝痛迟了几秒才涌上来，但他甚至没怎么在意。
他抬眼。林小舟站在他身侧，怀里那本蓝色错题本完好无损，掌心干净，眼底没有水光。周磊刚从木架后面走出来，步子懒懒散散的，还没开口。
陆辰言撑着墙面站起来，用袖口堵住鼻血，走到林小舟前面，面朝周磊。声音发哑，但很稳：“周磊，今天别找事。”
周磊挑眉：“你又——”
“你刚才说过的话，我不想再听第二遍。”陆辰言打断他，“巷口有监控。你闹大了，你自己吃亏。三年都熬过来了，犯不着。”
周磊脸色变了变，往巷口方向扫了一眼，隐约能看到街边的行人。他盯着陆辰言苍白失血的脸色看了几秒，又看了看林小舟怀里那本本子，最终狠狠啐了一口，丢下一句狠话，带着跟班转身走了。
巷道安静下来。
陆辰言靠着墙坐在地上，鼻血还在渗，但他的胸口很平静。和之前任何一次都不一样。这次他不是被情绪推着走的。他是自己决定的。
林小舟蹲下来递纸巾，小声说：“你……流了好多血。”
“没事。”陆辰言接过纸巾，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你的本子……还在。”
林小舟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蓝色错题本，愣了一瞬，点了点头。他不太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他只记得周磊走出来，然后陆辰言忽然挡到他前面，两个人对视了几秒，周磊就走了。中间好像少了点什么，但他说不上来。他只是觉得，陆辰言刚刚那副靠着墙流鼻血的样子，像刚刚跑完了一场很长的路。
而陆辰言靠着墙闭上眼，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这一次，是他自己选的。
不是因为怕谁受伤。不是因为看见谁哭了。只是因为他觉得，那本本子里的东西值得被护住。就这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