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下旬，暑气还在，但不像七月份那样滚烫黏人了。早晚的风里开始透出一丝凉意，吹在皮肤上不再是热烘烘的一团，而是一层薄薄的清爽。
补习班结课之后，林可萱的日子忽然空了下来。不用早起赶公交，不用坐在冷气教室里头昏脑涨地抄笔记，不用在课间对着数学卷子发愁。
她睡了两天懒觉，把暑假前攒下的几本课外书翻完了，又把历史笔记从头到尾过了一遍。没什么事急着做，整个人松松散散的，像一只终于被拧松了的发条玩具。
八月下旬的一天，宋希柚在QQ上找她。消息弹出来的时候林可萱正趴在床上翻一本旧《读者》，手机震了一下，翻开盖子，屏幕亮着一行字：“下午去看电影吧，《唐山大地震》上映好久了，再不去下档了。“
林可萱回了个“好“，把手机合上，从床上坐起来换了件干净的T恤。出门的时候太阳没那么烈了，天空很高很蓝，云一朵一朵的，像被谁随手扯开的棉絮。她去公交站等车，宋希柚已经在站台边站着，手里捏着两瓶冰红茶，递了一瓶给她。
“票买好了，下午两点的场。“宋希柚拧开自己那瓶喝了一口，“我听我表姐说这片子巨催泪，她看的时候哭了大半场。你带纸巾了吗？“
“没带。“
“我就知道。“宋希柚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纸巾在她面前晃了晃，又塞回口袋里，“我带了，够咱俩用的。“
两个人坐了两站公交到商场，电影院在四楼，门口的立牌上还贴着《唐山大地震》的海报。
海报是暗色调的，一个背影站在废墟中间，画面压得很沉。林可萱站在海报前面看了几秒，心底浮起一点说不清的预感。
电影开场之后的前半段，她还没什么特别的感觉。画面里一家人在摇晃的地震中散开，救援的场景铺得很满，配乐沉甸甸的。
她听得见周围有人在吸鼻子，但她自己只是安静坐着，手心攥着那瓶冰红茶瓶身，凉凉的。
直到后半段——徐帆演的母亲跪在废墟前，对着天上哭着说“没了，都没了“——那个画面忽然像一只手攥住了她的胸口。
她不知道怎么解释，明明前头那么多震耳欲聋的场面她都没动，偏偏是这句带着哭腔的台词把她扎得透透的。
她想起敬老院里那个奶奶翻相册的样子，想起她说“那时候愁的那些事一件都想不起来了“，想起老爷爷蹲在花坛边说“走哪条路都差不多，关键是走的时候别老惦记另一条“。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出来，她拿手背胡乱擦了一下，越擦越多。旁边的宋希柚侧头看了她一眼，把纸巾递过来，自己也红着眼眶。“我就说你要哭的。“宋希柚声音闷闷的，鼻音很重。
林可萱接过纸巾擦了擦眼角，没说话。两个人安安静静坐在黑暗中，把最后二十分钟看完。
散场的时候灯光亮起来，周围很多人眼睛都是红的。她们没急着走，坐在位置上等前排的人慢慢离场，等屏幕上最后一行字幕滚动完毕。
“你哭什么？“宋希柚问她。
“说不清楚。“林可萱把擦过眼泪的纸巾揉成团攥在手心里，“就是想到一些事。“
“什么事？“
“敬老院的那些事。还有高一的事。“她顿了顿，“就是觉得，能好好活着的人，都挺不容易的。“
宋希柚沉默了一会儿，站起来把空瓶子扔进垃圾桶。“走吧，出去透透气。“
从电影院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傍晚了。两个人沿着商场外面的步行街慢慢走，谁都没急着回家。
路边的音像店门口摆着大音响，正放着一首歌，前奏悠扬，女声婉转清亮。林可萱听了几句就认出来了——凤凰传奇的《荷塘月色》，暑假里各大音像店都在循环播。对面奶茶店的喇叭也在放这首歌，两边的旋律叠在一起，像隔着一整条街在唱和。
宋希柚跟着哼了两句，偏过头来问：“你也听这首歌吧？最近好多人唱。“
“听得挺多的。街上到处都在放。“
“我MP3里也下了，还下了《传奇》，还有许嵩的歌。“宋希柚掏出她的白色MP3晃了晃，“你要听吗？“
林可萱接过一只耳机塞进耳朵里，正好放到《传奇》的开头。王菲的声音从耳机里传出来，空旷悠远，和街边正在放的《荷塘月色》在空气里短暂地交织了一下，然后耳机里的歌继续唱，街边的歌被走过去的距离慢慢推远了。
两个人站在音像店门口把一整首《传奇》听完，又换了一首，许嵩的《灰色头像》，钢琴前奏干净得像水滴。宋希柚靠在她旁边，一边听一边小声说：“明年这个时候我们就在高三了。“
“嗯。“
“你说高三会是什么样的？“
林可萱想了想说：“应该比高一好。至少知道自己要什么了。“
宋希柚点了点头，没再追问。音像店里换了下一首歌，又是《荷塘月色》，这次音量调大了些，凤凰传奇的男女声对唱铺满了半条街。路过的几个初中生跟着唱了起来，走调了也不在乎，嘻嘻哈哈地跑远了。
后来天彻底暗了，路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两个人的肩膀上。等车的时候林可萱掏出自己的MP3，白色耳机线在手指间绕了两圈，递给宋希柚一只。耳机里正放到她随机播放的歌，恰恰又是《荷塘月色》，前奏的笛声清清脆脆的。
“你MP3里也有？“宋希柚笑了一声。
“有啊，我妈下载的，我顺手拷了一份。“林可萱也笑了，“这歌满大街都在放，想躲都躲不掉。“
两个人就着一人一只耳机站在站台上听完了后半段。林可萱侧头看宋希柚的侧脸，路灯的光落在她睫毛上，细细碎碎的。
耳机里唱到“我像只鱼儿在你的荷塘“，旋律轻快舒展，和这个夏末傍晚的感觉刚刚好。
车子来了，她们把耳机线收起来上了车。林可萱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一排排路灯往后移。车载收音机里放的是交通台的节目，但她耳朵里还留着刚才那句“只为和你守候那皎白月光“的尾音，一圈一圈地散。
她觉得这个夏天从六月底一直走到现在，好像每一件事都有它来的道理。考场外那一幕幕、敬老院三天、补习班里顾云帆低头抄文言文的侧脸，还有此刻车窗外一盏盏往后退的路灯，把它们串起来看，像一根松松的线，不紧不慢地把她从高一拖到了高二的门口。
那晚到家之后她打开电脑登了QQ，刚上线就看见右下角提示新朋友验证。点开来，验证消息里只有两个字的备注：顾云帆。
她点了同意，想了想又点开他的空间看了一眼。主页很简单，背景是灰蓝色的，日志只有两三篇，都跟学习无关，一篇写的是暑假看的某本书，一篇转了个跟物理竞赛有关的帖子。最新一条说说发在几天前：“文言文终于不拖后腿了。“
她看完退出来，对话框里安安静静的，没有新消息。她把鼠标移开，又移回来，犹豫了一下，发了一行字过去：“暑假语文补得怎么样了？“
过了几分钟，那边回了三个字：“还那样。“隔了一会儿又弹出一条：“不过作文比以前好点，上次你改的那个结构，我保留着用了。开学摸底考应该比期末稳。“
她又回了一句“那就行“，对话就停在那里了。她盯着对话框看了一会儿，关掉了窗口。
QQ好友列表里多了一个头像，灰蓝色的背景，干干净净的。她正打算关掉电脑，忽然看见宋希柚的头像亮了，头像下挂着一行在线状态签名，写着：“今天看了《唐山大地震》，哭惨。推荐大家都去看，记得带纸巾。“
她点开宋希柚的空间，发现背景音乐已经换成了《荷塘月色》，自动播放，进空间就响起来。她把声音调小了一些，在最新那条状态下面点了个赞。
开学前的最后几天过得很快。她去文具店买了新的笔记本和中性笔，把书包洗了晾在阳台上，又把高一用过的旧课本理整齐塞进书柜底层。
有一天下午她路过老街那栋写字楼，抬头看了看三楼那间补习教室的窗户，窗帘拉着，里面没人。暑假的课已经结束了。
八月的最后一天傍晚，她收拾好第二天要带的东西，把笔记本翻开又合上。第一页那两行字还在，落子无悔，不宜妄自菲薄。
纸面被手指摩挲过很多次，边角微微卷了一点。她想了想，在下面又写了一行很小的字：“慢慢来，新班级见。“
然后她合上本子放进书包里，关掉了台灯。窗外最后的蝉声断断续续的，不那么响了。夏天快要过完了，明天是九月一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