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扬善吗?

巍峨磅礴的南朝城门横亘在天地之间,拔地而起数十丈,雄浑厚重的青砖层层叠叠,历经百年风雨侵蚀,依旧坚硬规整、纹丝不动。

城门城楼飞檐翘角,雕梁画栋精工细琢,檐角悬挂的青铜风铃纹路繁复、古朴精致,梁柱之上镌刻着缠枝云纹与瑞兽浮雕,刀工细腻入微,线条流畅灵动,分毫不见匠作潦草。

整座城门宏伟与精巧并存,气势恢宏却又细节极致考究,每一寸砖瓦、每一处雕琢,都尽显顶尖匠人技艺。

慕语桐仰头望着这震撼人心的建筑,眼底满是惊叹,心中暗自感慨:

这城门的工艺水准实在太过精妙绝伦,巧夺天工的手艺,几乎堪比古籍记载的鲁班绝学!这般精湛的木匠雕琢、鬼斧神工的造城手艺,当真是世间罕见,令人叹为观止。

收回目光,她转头看向身侧的萧君彻与不远处待命的小白,眉眼微扬,轻声叮嘱道:

“对了,进了城之后,你们便不要再唤我慕小姐了,日后改口称我‘阿言’即可,低调行事。”

话音落下,她抬手展开腰间悬着的素骨折扇,扇面清风微动,衬得她眉眼舒展、意气从容,身姿轻快洒脱,抬步便大步朝着城门之内走去。

萧君彻望着她故作坦荡、步履张扬的背影,眼底掠过一抹浅浅的笑意,转头与小白对视一眼,眸色微动,随即默然抬步,不紧不慢跟了上去。

小白瞬间会意,颔首躬身,立刻调转方向,身形一闪隐入侧边人流,悄然散开探查。

自离开天渊村踏入南朝边境以来,一路风波不断、暗潮汹涌。暗处尾随窥探、伺机伏击的人马数不胜数,各方势力的眼线如同附骨之疽,甩之不尽,城中更是危机四伏,处处藏着杀机与算计,半分安宁也无。

街巷绵长纵横,烟火气息与奢靡浊气交织,扑面而来的是与东褚截然不同的市井风貌。东褚市井规整肃穆、民风质朴,而南朝城池繁华浮华,沿街两侧酒肆茶坊鳞次栉比。临街楼阁窗明几净,幡旗随风翻飞,青瓦朱栏,灯火预备就绪,阵阵醇厚酒香、清冽茶香混杂着胭脂浊气,悠悠荡荡弥漫整条长街,奢靡浮躁的氛围扑面而来。

两人并肩缓步穿行在热闹街巷之中,越往城中心走,越是能窥见这繁华盛世之下掩藏的刺骨寒凉与极致黑暗。

行至城南一处开阔街口,前方人头攒动、围堵层层,密密麻麻挤满了人。二人顺势挤入人群,方才看清场内景象,心底不由一沉。

此处聚集着流离失所的贫苦百姓,他们皆是沿街乞讨的底层流民。

放眼望去,入目尽是人间疾苦:老弱妇孺蜷缩在地,残疾病弱之人匍匐喘息,孩童面黄肌瘦、衣衫褴褛,一张张枯瘦的脸庞布满风霜与绝望,身上衣物破烂不堪、沾满污泥尘土,全身无一处洁净完好之地。

而人群正中央高台之上,正上演着一场虚伪至极的“善举”闹剧。

城中有名的世家公子——刘家嫡子,在此设棚施粮,对外标榜自己是乐善好施的大善人,年年开仓济民、体恤百姓。可这看似慈悲的施粮之举,背后却藏着极尽羞辱、强人所难的苛刻规矩,是权贵用来践踏底层尊严、博取虚名的卑劣戏码。

刘府家丁分立两侧,凶神恶煞、气势嚣张,高台之上的刘公子锦衣玉袍、玉冠束发,面容白净却眼神倨傲,浑身透着居高临下的傲慢与虚伪。

他慵懒靠在椅上,居高临下俯视着台下一众挣扎求生的流民,嘴角挂着轻蔑戏谑的冷笑,慢悠悠开口,声音张扬跋扈:

“诸位都清楚规矩,我刘府年年在此施粮赈灾,从不例外。想要一碗活命米,便当众夸赞我刘府一番,言辞需新颖动听,绝不允许重复,合格者方能领粮,不合格者,概不施舍!”

规矩冰冷刻薄,字字句句都在践踏穷人仅剩的尊严。对这些食不果腹、目不识丁、挣扎在生死边缘的流民而言,饱腹活命已是奢望,何来华丽辞藻夸赞权贵?这哪里是施粮济民,分明是借着行善的名头,肆意玩弄、折辱底层百姓,以他人的卑微屈辱,堆砌自己的善名声望,人心之恶、权贵之伪,在此刻展露无遗。

同一时刻,南朝皇宫,清雅温书殿内。

殿内燃着袅袅檀香,书卷墨香萦绕其间。南朝三公主司幼南蹦蹦跳跳步入殿中,眉眼灵动活泼,看着案前正垂眸静心温书的太子司庭轩,脆生生开口撒娇:

“皇兄,今日天色正好,要不要随我出宫逛逛?听闻城南刘府今日施粮济民,格外热闹,我们正好前去凑个热闹。”

司庭轩执卷的指尖微顿,抬眸看向自家古灵精怪、贪玩好动的妹妹,眼底满是无奈宠溺,淡淡一语戳破她的心思:

“哪里是看热闹,分明是你自己耐不住深宫枯燥,想要出宫游玩罢了。”

见心思被拆穿,司幼南小脸一垮,面露委屈,眉眼耷拉着闷闷不乐。

司庭轩见她这般模样,无奈失笑,合起手中书卷,温声妥协:

“好好好,依你便是,皇兄陪你出宫去瞧瞧。”

司幼南瞬间眉眼弯弯,喜笑颜开,立刻上前一把拉住司庭轩的衣袖,迫不及待拽着他快步出宫。

城南施粮街口,喧嚣依旧,暗流已然交汇。

悄然探查归来的小白闪身落在萧君彻身侧,俯身贴近他耳畔,压低声音沉声禀报:

“爷,暗处蛰伏的人马,是大王爷的私属暗卫。”

萧君彻眸色淡淡,不起波澜,只轻轻颔首,低声应了一个“嗯”字。

他早已看穿周遭暗藏的层层监视与围堵,自踏出东褚朝关的那一刻,便已然落入各方势力的窥探算计之中。

高台之上,刘公子依旧一副高高在上、睥睨众生的傲慢姿态,慵懒倚坐,饶有兴致地看着台下百姓窘迫难堪、手足无措的模样,将他人的卑微窘迫当作消遣玩乐的戏码,眼底满是戏谑与漠然。对他而言,这些底层百姓的尊严、窘迫、绝望,不过是他博取美名、消磨闲暇的玩物,毫无价值可言。

这时,一名白发苍苍、脊背佝偻的老大娘,颤颤巍巍拄着枯枝,艰难挤到台前。她满脸褶皱、面色蜡黄,步履虚浮,望着台上锦衣华服的刘公子,眼中满是哀求与无助,声音沙哑微弱:

“刘公子,求求您发发善心,可怜可怜我们这些穷苦人吧。我们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从未读过书、识过字,哪里会说那些华丽夸赞的话……只求一碗薄米,活命就好。”

她的哀求卑微到尘埃里,句句皆是肺腑绝境,可在权贵眼中,却只觉聒噪碍眼。

老大娘话音未落,一旁立着的凶悍家丁面色骤厉,眼中毫无半分怜悯恻隐,抬脚便是狠狠一记猛踹!

力道迅猛凌厉,年迈体弱的老大娘根本无从躲闪,瘦弱的身躯瞬间被踹倒在地,顺着坚硬的青石地面狠狠滚出数尺远,重重撞在石阶之上,疼得浑身抽搐、险些晕厥。

那家丁不仅毫无愧疚,反倒上前一步,横眉竖目、厉声辱骂,言语恶毒不堪:

“你这老不死的东西!不识抬举,还敢在此聒噪碍事,脏了我家公子的眼!再敢多言,直接乱棍赶走!”

冷酷的拳脚、恶毒的谩骂、冷漠的围观,字字句句、一举一动,都将底层百姓的卑微渺小、权贵恶人的冷血残暴,展现得淋漓尽致。

周遭围观的少许百姓,人人眼底含怒、心生不忍,却无一人敢出声阻拦、敢上前帮扶。人人自顾畏缩避让,眼底只剩麻木、恐惧与冷漠。

常年被权贵欺压、肆意践踏,早已磨平了所有人的棱角与勇气,深知反抗便是灾祸,出头便是遭殃,只能眼睁睁看着老人受辱受难,敢怒不敢言。这便是最刺骨的人心黑暗:弱者受难,众人冷眼,恶者横行,无人敢阻。

慕语桐立在人群之中,将眼前这残忍又寒凉的一幕尽收眼底,心底瞬间涌上滔天怒火。

她平生最是憎恶这般仗势欺人、为富不仁之辈!仗着家世富贵、有权有势,便肆意践踏弱小、折辱百姓,将他人的性命尊严视作草芥,冷血无情、卑劣至极。

今日亲眼目睹这般恃强凌弱、凉薄恶毒的行径,她再也按捺不住心底的愤懑,当即抬步,大步流星冲出人群,伸手利落拨开挡路的众人,快步走到倒地的老大娘身前。

她小心翼翼蹲下身,轻柔扶起浑身颤抖、面色惨白的老人,柔声安抚,语气温柔又坚定:

“大娘,您别怕,没事了,我扶您起来。”

说罢,她小心翼翼搀扶着老大娘,将她安置在一旁干净的石阶上坐稳,细细查看她的伤势,眼底满是心疼与愤慨。

安置好老人,慕语桐缓缓起身,抬眸环视四周,目光扫过在场所有的流民百姓,心底寒凉一片。

眼前之人,无一不是身处绝境的可怜人:佝偻垂暮的老者、断臂残疾的壮年、瘦弱无助的妇孺、面黄肌瘦的孩童。人人衣衫褴褛、垢面蓬头,枯瘦的身躯撑着残破的衣衫,双手干裂粗糙,眼中盛满了长久饥饿与压迫带来的麻木与绝望。

他们终日挣扎在生死边缘,食不果腹、衣不蔽体,连最基本的温饱都无从保障,日日在水深火热中煎熬,又何来读书识字、出口成章的本事?刘府定下的规矩,根本不是施善,是赤裸裸的刁难羞辱,是踩着穷人的尊严沽名钓誉。

世间冷暖,贫富鸿沟,从来都是这般残酷刺骨。繁华城池的光鲜之下,藏着最溃烂的黑暗;权贵奢靡享乐的背后,是无数底层百姓的血泪挣扎。有钱权者便可肆意横行、践踏众生,无依无靠的弱者只能任人欺凌、任人折辱,这世道的不公、人心的凉薄,在此刻展现得淋漓尽致。

就在此时,人群后方传来一道清脆灵动的少女声音。

“皇兄,你看前面好热闹,定是有好玩的事,我们快过去看看!”

司幼南拉着司庭轩的衣袖,满心好奇,用力拽着他穿过层层人群,朝着施粮高台快步走去。

太子司庭轩身着便袍,气质温润清雅,身姿卓然,随妹妹缓步走入人群,深邃的眼眸淡淡扫过全场,目光锐利通透,一瞬便在纷乱人群中锁定了身姿挺拔、眉眼凛然的慕语桐,余光转瞬掠过角落沉静伫立的萧君彻。

他目光淡淡停留,看似在观望台上闹剧,实则早已将两人的身影、周遭的暗流尽数纳入眼底,心底已然有了盘算。

高台之下,僵局依旧。

慕语桐立于人前,眉眼清亮、气度从容。不过是夸赞称颂的文辞诗句,于旁人是天大难题,于熟读古籍诗词的她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不值一提。

她立在人前,唇齿轻启,句句皆是典雅工整、真挚恳切的称颂之辞,辞藻华美、句句新颖,无半句重复。

不过一盏清茶的功夫,上百句精妙绝伦的赞誉之语接连出口,行云流水、一气呵成,听得周遭百姓连连惊叹。

半晌之后,高台之上的刘公子终于从错愕中回过神来,眼底满是震惊,随即化作几分赏识,忍不住连声赞叹:

“好!好文采!句句精妙,字字动人!来人,速速给这位姑娘送上一碗精米!”

“且慢。”

慕语桐微微抬手,出声拦下上前递粮的家丁,眉眼带笑,语气却清亮有力,字字掷地有声:

“刘公子别急。方才全场之人皆听得清清楚楚,公子亲口定下规矩,说一句好话,便赠一碗粮食。我方才所言赞誉之辞,何止数十句,足足上百句。”

她环视四周,抬高声线,看向台下一众百姓,朗声问道:

“按规矩而论,这上百碗粮食,皆是我依规应得的,诸位说,是不是这个道理?刘府名门望族,一言九鼎,总不能当众出尔反尔、随意改口吧?”

话音落下,台下积压已久的百姓瞬间应声附和,此起彼伏的呐喊响彻整条街巷。

“说得对!我们都听见了!”

“刘府规矩不能改!一言既出,岂能反悔!”

“不能欺负姑娘!按规矩来!”

众人积压的怨气尽数爆发,声声呐喊声势浩大,层层叠叠,震得场中气氛骤变。

高台之上的刘公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又怒又气,被当众怼得哑口无言、颜面尽失。

他看着眼前万众呼应的场面,心中恨得咬牙切齿,满腔怒火无处发泄。他素来仗势跋扈、横行惯了,从未有人敢当众拆他的台、驳他的颜面,今日竟被一个无名公子当众拿捏,沦为全城笑柄。

可眼下众怒难犯,若是强行翻脸,只会落得仗势欺人、言而无信的恶名,彻底败坏刘府多年经营的善人名声。

万般憋屈之下,刘公子只能死死盯着慕语桐,眼底淬满阴鸷的恨意,咬牙切齿挤出一句狠话:“好!好得很!本公子记住你了!我们走!”

说罢,他狠狠一甩衣袖,带着一众气焰嚣张的家丁,狼狈不堪、愤愤不甘地匆匆离场,这场虚伪至极的施粮闹剧,就此草草收场。

看着刘府一行人嚣张离去的背影,慕语桐眸中冷意渐敛,转身一步踏上高台,居高临下,温柔安抚着台下满脸惶恐与期待的百姓,声音温和又有力量:

“大家不要慌,好好排起队来,井然有序,人人有份,慢慢领粮,都能吃上一口饱饭。”

话音落下,她转头看向台下静静伫立、冷眼旁观全程的萧君彻,还有身侧待命的小白,抬手直接将两人拉上高台,笑着吩咐二人帮忙搭手,一同为流离失所的百姓分发剩余粮食。

萧君彻顺势上前,目光微抬,淡淡扫过街角两处隐蔽的阴影,精准捕捉到两道隐匿蛰伏的身影,眸底掠过一抹幽深寒凉的暗光,不动声色,一切尽在掌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