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云垂落,山道崎岖泥泞,历经数个时辰的跋山涉水,辗转绕开层层山林叠嶂,萧君彻、慕语桐与小白三人,终于在暮色四合之际,望见了隐于群山腹地的天渊村。
此地毗邻南朝边境,只需四五个时辰的脚程便可抵达南朝城池,路途不算遥远。
萧君彻与小白一身功底傍身,长途奔波全然无碍,唯一让他心头悬着的,是身侧伤势未愈的慕语桐。连日赶路车马劳顿,本就虚弱的身子早已不堪重负,再强行赶路只会伤及根本。
萧君彻眸光微沉,暗自思忖片刻,当即拿定主意。
暂且在这天渊村休整几日,待慕语桐伤势稳些,再置办一辆马车代步,一路平稳奔赴东褚,方能安心稳妥。
天渊村的村民看着质朴热忱,见三人是远道而来的外乡客,格外和善热情,主动腾出了村中最干净宽敞的几间青茅草屋,悉心收拾妥当,供他们落脚歇息。
慕语桐靠在窗边稍作休憩,闲来无事细细打量着村中往来的人影。
这里的风土衣着与中原大不相同,带着浓郁的边陲异族风情。
村中男子皆是短褐劲装,衣身绣着细碎的青黑山纹,袖口收得极窄,腰束粗布织带,缀着简单的兽骨配饰,裤脚扎紧束于绑腿之内,利落精干,处处透着山野质朴之气,却又比寻常乡野村民的装束更为规整统一。
她心中暗暗新奇,这般独特的服饰风格,倒是和古籍记载的边陲小众部族文化极为相似。
夜色渐浓,墨色天幕彻底笼罩了整座村落,晚风掠过草屋檐角,带起细碎的轻响。
三人奔波整日,身心俱疲,用过简单的粗茶淡饭,便打算各自回屋歇息,消解满身疲惫。
可三人刚起身欲分道回房,屋外便传来两声轻叩门扉的声响。
两名身着村衣的男子推门而入,身姿恭谨却眉眼疏离,语气平直无波:
“打扰三位贵客歇息了。是这样,诸位今日初至,未来得及告知,我天渊村明日有新人成婚,村中会热闹整日,难免喧闹,还望三位莫要见怪。我二人传完话便不叨扰了。”
话音落罢,不等三人应声答复,二人便躬身退步,轻轻合上门扉,利落离去,全程寡言少语,行事直白又仓促。
屋内归于安静,慕语桐望着紧闭的木门,眉眼弯弯,一副了然于心的模样,老气横秋地低声分析:
“想来是山里村落偏僻,村民素来少与外人打交道,性情腼腆直白,不擅寒暄客套,倒也正常。”
一旁的萧君彻却未曾附和,漆黑深邃的眼眸里没有半分松懈,反倒凝起层层寒冽的警惕。他久经杀伐,天生直觉敏锐,心底的不安愈发浓烈——这座看似淳朴祥和的村落,处处透着诡异,今夜绝不能掉以轻心。
待慕语桐转身回了自己的茅屋、关好房门后,萧君彻俯身,凑到小白耳畔低声叮嘱了几句,声线低沉微哑,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交代完毕,他抬手吹熄了屋中摇曳的烛火,整座草屋瞬间沉入沉沉暗夜。
屋外,静谧的夜色之下,早已暗藏杀机。
数十道黑影隐匿在草木院墙之间,足足三四十名精壮男子,个个黑衣束身、蒙面敛息,腰间佩刀、手中握剑,兵刃隐着森然冷光,身姿挺拔沉稳,分明是久经训练的死士杀手,绝非普通村夫。
他们奉首领之命,层层围守在三间草屋四周,屏息蛰伏、按兵不动,只待明日既定信号一响,便立刻破门而入,斩杀屋内三人,不留活口。
夜色如墨,屋内寂然无声。
萧君彻静立在慕语桐的床榻边,身姿挺拔如松,负手而立。
明明周身静立不动,却自脊背四肢散发出凛冽刺骨的杀伐杀意,沉沉戾气无声漫溢,压得屋内空气都凝滞几分。
他一双深邃寒眸亮如寒星,锐利似出鞘利剑,穿透重重夜色迷雾,将屋外所有潜藏的动静、暗处的埋伏尽数尽收眼底,洞穿一切伪装与阴谋。
自踏入这座天渊村的那一刻起,疑点便层层堆叠。
整日所见往来之人,尽数是青壮年男子,从头到尾,未曾见过一名妇人、孩童或是老者。迎客的是男子,送膳食、递茶水的也是男子,整座村落死寂得诡异,毫无寻常村落的烟火人气。
起初他只是心存疑虑,可方才两名村民前来告知婚讯时,话术刻板、神态僵硬,举止规整得如同刻意演练过一般,瞬间印证了他所有的猜测。
这些人根本不是寻常村民,是伪装蛰伏、训练有素的顶尖杀手。想来这天渊村原住的无辜百姓,早已惨遭屠戮,尽数葬身歹人之手。究竟是何人,心肠如此阴狠歹毒,不惜屠村设局,在此等候埋伏他们三人?
心绪翻涌间,一道黑影悄无声息掠入屋内,落地无声。
小白一身玄色劲装,衣袂贴身,线条利落冷硬,周身不带半分多余气息,稳稳落在萧君彻身后,俯身压低声音,快速将方才探查所得的讯息尽数禀报。
听完汇报,萧君彻狭长的眼眸微微一眯,眼底寒光乍现,戾气骤起。他不再迟疑,微微俯身,小心翼翼抱起床榻上熟睡的慕语桐。
少女睡得安稳恬静,发丝柔软散落在肩头,眉眼温顺,被他稳稳抱在怀中时,下意识往温暖的怀抱里蹭了蹭,睡得愈发沉酣香甜。她鼻尖萦绕着萧君彻身上独有的清冽冷香,似松似雪,清雅安神,让她全然卸下了所有防备。
萧君彻垂眸望着怀中人恬静软糯的睡颜,眼底刺骨的杀意瞬间消融殆尽,漾开一抹极淡极柔的弧度,薄唇微微轻勾。
下一瞬,屋内清风微动,残影倏逝,萧君彻已然抱着慕语桐悄无声息撤离,屋内转瞬只剩小白一人。
今夜埋伏之人尽数留不得,必须在破晓之前尽数肃清,速战速决,不留后患。
小白神色冷峻,抬手轻推屋门,身形一晃,玄色身影如鬼魅般闪身掠入夜色之中,瞬间消失无踪。
片刻之后,屋外原本死寂的黑暗里,骤然响起细碎的风声、短促的惊慌惨呼,兵刃相撞的脆响此起彼伏,却都短促得转瞬即逝。不过半柱茶的功夫,所有动静彻底平息,夜色重归死寂,只余下满地兵器落地的轻响,再无半点人声。
这群埋伏的杀手,修为平平,身法粗浅,仅凭小白一人便足以尽数剿灭。若是连这点人手都处置不了,他便不配追随萧君彻,更不配身在暗阁地罗刹之中。
翌日,晨光破晓,天光熹微。
澄澈朝阳穿透山间薄雾,洒在潺潺流淌的河畔,河水清冽,波光粼粼。
一辆乌木精致马车静静停靠在河畔旁,车身雕花素雅,帘幕轻垂。河岸青石之上,一道颀长挺拔的身影临风而立。
萧君彻一身月白锦袍,衣料温润细腻,领口与袖口绣着暗纹云墨,银线勾勒的纹路在晨光下若隐若现,低调华贵。广袖裁制得利落飘逸,微风拂过,衣袂翻飞,身姿挺拔如竹,气质清冷绝尘,自带一身矜贵疏离的帝王气度。
寒风徐徐掠过山河,撩动他垂落的衣袍边角,风势渐歇之际,小白的身影悄然出现在他身后,垂首躬身,声线沉稳恭敬:
“回爷,昨夜余孽,已尽数办妥,无一遗漏。”
晨间轻柔的微微寒风裹挟着潺潺流水声,顺着微掀的车帘钻入马车之中,清浅细碎的水声悠悠入耳。
熟睡在马车里的慕语桐被这温柔的声响扰醒,纤长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双眼。
入目景致全然陌生,身下软垫柔软舒适,周遭空间狭小雅致,带着马车独有的温润气息。她愣了愣,随即抬手轻轻掀开垂落的素色车帘,抬眼望去,瞬间便望见了河畔青石上那道负手而立的清绝身影。
晨光落在他身上,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清冷矜贵,风骨无双。这人无论何时何地,永远这般耀眼夺目,轻而易举便能攫取她所有的目光,让她移不开眼。
慕语桐心头一动,忽然想起身侧随身携带的手机,眼底闪过一抹雀跃。
她悄悄捏紧手机,压低声音试探着开口:“喂,那个谁?”
河畔之人闻声,闻声缓缓回身。
就在他转头的刹那,晨光恰好落在他眉眼之间,眉眼深邃俊美,轮廓利落凌厉,美得惊心动魄。慕语桐眼疾手快,立刻按下拍摄键。
快门轻响,一张绝美的画面就此定格。
天光、流水、微风、远山,衬得白衣公子风华绝代,浑然天成,瞬间成了她手机里最动人的屏保。
萧君彻目光温柔落向马车里的少女,抬步缓步走上前来,声线低沉温润,褪去了昨夜的凛冽寒意:
“醒了?一夜安稳,睡得可好?”
慕语桐连连点头,眼底还凝着方才偷拍的欣喜,乖乖应了声。随后在小白的搀扶下,小心翼翼走下马车,环顾四周青山流水的陌生景致,满脸诧异与不解:
“我们昨夜不是在天渊村的草屋里歇息吗?怎么一觉醒来,就到了河边这里?”
小白闻言正要开口,将昨夜村中暗藏杀机、连夜撤离的始末娓娓道来。
可话音才刚起,便被萧君彻出声打断。他声线平淡无波,掩去所有凶险:
“从此地前往南朝城池,不足半个时辰路程,你既已醒了,我们便即刻启程。”
他不愿让她知晓昨夜血腥凶险的厮杀,不想惊扰她纯粹柔软的心境,那些阴诡杀戮与腥风血雨,由他独自承担便够了。
慕语桐却轻轻摇了摇头,仰头望着澄澈明媚的蓝天,眉眼弯弯带着几分软糯的执拗:
“不急不急,我们先吃点东西垫垫肚子再走嘛。”
说罢,她微微撅起粉嫩的唇角,一只小手轻轻揉着空空如也的小腹,另一只手轻轻拽住萧君彻宽大的锦袍衣袖,轻轻晃了晃,语气软软糯糯的:
“我饿啦。”
一旁的小白见状,默默偏过身子,不敢多看。
自家爷素来清冷寡淡、杀伐果断,唯独对着慕小姐耐心纵容、温柔至极。这般软糯娇憨的模样,唯有爷能纵容,他若是多看半分,怕是要惹得爷不悦,徒惹麻烦。
萧君彻垂眸望着眼前气鼓鼓、娇憨可人的少女,无奈揉了揉眉心,眼底盛满纵容,轻声应道:
“好,都依你。”
得到应允,慕语桐瞬间眉眼弯弯,满心欢喜,反手一把拉住尚且愣神的小白,就朝着不远处浅浅的河滩跑去。连日赶路拘束,她早已许久没有肆意嬉闹,此刻见河水清澈见底,心底满是雀跃。
可她的手刚要触碰微凉的河水,脚下忽然一空,整个人骤然离地,被一股力道稳稳凌空拎了起来。
萧君彻方才才应了她歇息进食,转眼便见她不顾身子,就要伸手入河水之中,眸色瞬间微沉。她伤势尚未痊愈,身子虚弱,山间河水寒凉,一旦沾水受凉,伤势必定反复,更何况她还当着他的面。
悬空的慕语桐双脚离地,小手扑空,顿时又气又恼,抬眼瞪着身前神色清冷的男人,鼓着腮帮子嗔道:
“你骗人!”
萧君彻垂眸凝视着她气呼呼的模样,薄唇微挑,声线带着几分淡淡的戏谑:
“哦?你倒是说说,孤何处骗你了?”
“你明明答应我吃东西再出发!”慕语桐愤愤不平地反驳,小脾气满满,
“可你转头就把我拎起来!而且我是活生生的人,又不是物件,哪有你这样随便拎人的!”
萧君彻眸色温润,语气沉稳耐心,字字句句都带着道理:
“孤的确应允你进食后再启程,却未曾应允你可以碰水。你伤势未愈,寒凉沾水,只会伤身添疾。”
一番条理清晰的话,瞬间堵得慕语桐语塞。
她怔怔看着他,心头暗自嘀咕,好像……确实是自己理亏,错怪他了。
不知为何,只要对上这个人的眼眸,对上他温柔沉稳的模样,自己总是莽撞笨拙,处处落了下风。
沉默片刻,慕语桐依旧有些不服气,高高扬起小脸,直直望着他,眼神倔强:
“可、可你也不能这般拎着我啊!你可以开口叫住我、拉住我!”
话音刚落,一旁憋了许久的小白,没忍住低声补了一句实话:
“慕小姐,若是爷能一句话叫住兴致勃勃的你,也不至于出手拎人了。”
此话一出,两道带着压迫感的冰冷目光瞬间齐齐扫来。
萧君彻眸色微沉,慕语桐气鼓鼓瞪眼,两道目光皆是明晃晃的“闭嘴”警告。小白瞬间噤声,乖乖垂首,不敢再多言一字。
周遭重归安静,山河微风徐徐,景致清绝秀美。
慕语桐望着眼前青山碧水、天光云影,心头的小脾气瞬间消散大半。这般难得的绝美风景,匆匆路过未免可惜,总得留下些痕迹才算不负此行。
她挣脱萧君彻的手,快步跑到一旁平整的青石岩壁前,寻了块干净石壁,抬手认认真真写下“到此一游”四个大字。
没有落款署名,她暗自浅浅一笑。
从小便知晓要爱护草木山水、保护风物景致,不留姓名,便是最好的留念,既不负此间风景,也不扰山河岁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