凛冬长空,朔风卷着细碎的寒云,层层叠叠覆在连绵苍莽的山川之上。
天地间褪去了所有温热,只剩清冽刺骨的低温弥漫四野,巍峨群山覆着薄薄霜雪,沉寂肃穆,直抵云层深处。
慕语桐、萧君彻与小白三人凌虚飞翔于云海之间,置身于万米高空的凛冽寒风里。
高空的冬风更烈,裹挟着蚀骨的凉意扫过衣袂,吹散了尘世琐碎,自云端俯瞰而下,千里冬景尽收眼底。
山河静默,霜峰连绵,寒雾缠绕山脊,天地辽阔苍茫,视野极致开阔,却也衬得人身处天地间,渺小得如同浮萍。
这般凌空翱翔、挣脱大地束缚的模样,吹着漫天寒风,反倒撞开了慕语桐心底积压许久的郁结。
风灌满衣襟,凉意浸透四肢,她望着无边无垠的冬天云海,心头酸涩翻涌,轻声哼唱起心底的旋律,歌声清浅,混着呼啸寒风悠悠传开:“有时候觉得自己像一只小小鸟,怎么飞呀飞,却怎么飞不高……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却怎么飞也飞不高,寻寻觅觅,寻寻觅觅一个温暖的怀抱,这样的要求算不算太高。”
清冷的冬风揉碎了婉转的歌声,带着淡淡的怅惘,飘在空旷寒凉的天际。
她唱的是眼前自由飞翔的假象,更是心底无处安放的漂泊与期许——纵身在万里长空,依旧寻不到安稳归宿。
一曲终落,寒风暂歇,小白当即满眼惊艳,连连称赞。
一路沉默寡言的萧君彻,此刻终于破开了漫长的静谧,清冷低沉的嗓音混着高空余寒响起:
“这是什么曲?孤从未听过。”
他素来沉稳淡漠,这般主动发问倒是难得,慕语桐心头微暖,暗忖这位清冷太子,终究也有卸下疏离、心生好奇的时刻。
她侧过眉眼,迎着漫天寒凉雾气看向身侧的男子,笑意浅浅:
“好听吗?”
高空飞掠的速度未减,寒风浮动衣袂发丝,她转头的动作轻快又急促,两人距离本就极近,鼻尖猝不及防轻轻相触。
一瞬的温热碰撞,骤然刺破了冬日长空的寒凉。
四目相对,眸光猝然交缠。
凛冽寒风还在身侧呼啸,可周遭的寒意仿佛瞬间褪去,只剩一片猝不及防的温热在两人之间蔓延。
慕语桐心头猛地一颤,心跳骤然失序,砰砰的声响盖过了耳边风声,白皙的脸颊瞬间染上滚烫绯红,慌乱得几乎不敢与他对视。
萧君彻的心境亦是翻涌不止。
寒风凛冽,万物寒凉,可仅仅是这一瞬轻柔的触碰,便让他周身泛起一阵难以言喻的燥热,顺着相触的鼻尖蔓延四肢百骸,驱散了经年沉淀的清冷。
世人皆知东宫太子萧君彻心性冷硬、不近女色,朝野上下无数女子倾心爱慕,纵使有人百般主动、极尽魅惑,乃至坦荡展露身姿,他始终心如磐石、无动于衷,常年被人传言不喜女色、清心寡欲。
可偏偏面对眼前之人,不过一个浅浅触碰,便轻易搅乱了他恪守多年的沉稳克制,让他心绪纷乱、心神躁动。
空气中漫开微妙又缱绻的尴尬,裹挟着冬日独有的清冷静谧,愈发撩人。
慕语桐慌忙移开目光,试图驱散心底的慌乱,转头望向身侧懵懂纯粹的小白,轻声打破沉寂:
“小白,你有梦想吗?”
寒冬云海辽阔寂寥,正好衬得这一问温柔又鲜活。
小白眨着澄澈的眼眸,满脸茫然,不解反问:
“梦想?何为梦想?”
凛冽天风徐徐拂过,慕语桐放缓语速,轻声解释,眼底藏着对未来的期许,冲淡了方才的悸动与眼下冬景的萧瑟:
“梦想,就是你心心念念、一直为之努力的目标,是你拼尽全力想要奔赴的远方。”
她望着万里冰封、广阔无边的冬色,缓缓道出自己的心愿:
“于我而言,我的梦想很简单。第一,便是赚够许多许多银钱,挣脱所有束缚。”
小白满心好奇,追问出声:
“慕小姐,你赚这么多银钱,是要做什么?”
“自然是走遍四海山河,看遍世间风景。”慕语桐眼底亮起细碎星光,想起这世间万千风物,语气轻快灵动,
“这第二,便是看尽天下俊秀儿郎,览遍人间绝色。”
冬日长空清寒寂静,她这句直白坦率的话语清晰落入一旁萧君彻耳中。
方才心底残存的温热与悸动瞬间消散殆尽,漫天寒凉骤然覆上心头。
他眸光骤然一沉,周身气息瞬间冷冽下来,比这高空凛冬的寒风还要刺骨几分。心口莫名涌上一阵酸涩烦闷、堵闷压抑的郁气,看着少女眉眼鲜活、憧憬他人的模样,素来淡漠无波的心底,第一次滋生出浓烈的不悦与占有欲。
慕语桐敏锐察觉到身侧气压骤降,转头看向面色暗沉、眉眼覆霜的萧君彻,一双澄澈大眼睛满是疑惑,轻声问道:
“殿下,那你呢?你的梦想是什么?”
她满心不解,方才尚且平静温和的人,怎会转瞬之间便冷了眉眼、沉了心绪。
见他缄默不语、周身寒意翻涌,慕语桐无奈暗自失笑,索性不再深究。
三人继续御风前行,掠过层层霜雪山丘,脚下冰封山川连绵起伏,冬风渐缓,慕语桐缓缓收敛灵力,身形慢慢向下飘落。眼看即将落地,她已然做好纵身跃下的准备,不等身子动作,腰间骤然一紧。
一只温热有力的手臂牢牢揽住她的腰,带着不容抗拒的稳妥力道,将她稳稳带入一片温热宽阔的怀抱。
萧君彻心头纵使郁结烦闷、醋意翻涌,可终究记挂着她尚未痊愈的旧伤,不忍让她半分磕碰、承受一丝风寒。纵使满心不悦,依旧下意识护她周全,带着她稳稳落地,隔绝了地面袭来的冬日冷凉。
双脚稳稳落于寒霜遍地的地面,周遭冷风习习。
“谢谢你……”慕语桐话音未落,堪堪抬头道谢,身前的男子已然松开手臂,面色清冷,一言不发地抬步向前走去,没有半分停留,背影疏离又淡漠,裹挟着化不开的沉郁。
望着他冷冽孤寂的背影,慕语桐无奈摇摇头,眼底带着几分哭笑不得的暖意,快步小跑着跟了上去。
时序流转,寒意深浸。
庄严肃穆的太子府内,却隔绝了室外的凛冽寒霜,廊下雅致静谧,暖意浅浅流转。
悠扬清越的琴音潺潺流淌,如同破冰流水,漫过朱栏玉砌,驱散了冬日的沉冷,在整座庭院里缓缓萦绕。
雕花红木长椅之上,斜倚着一位风华绝代的红衣男子。
如雪银丝仅用一枚温润玉簪松松挽起,几缕细碎银丝垂落颈侧,愈发衬得肌肤莹白如玉、清绝出尘。
他慵懒叠腿而坐,指尖轻捏一只夜光酒杯,杯中琥珀色酒液轻轻晃荡,细碎光影流转,温柔缱绻。
伴着空灵缥缈的琴音,他另一只骨节分明的素手,在半空随性轻缓划动,腕间轻翻,指节起落自如,似在轻拨虚空无形丝弦,又似在与庭间清风悠然共舞,姿态慵懒肆意,洒脱无拘。
冬日微风穿廊而过,拂起他宽大的艳红衣袂,衣摆翻飞,翩然若仙。
远远望去,此人不似静坐听曲,反倒如同误入凡尘的世外仙客,在凛冬俗世之中,偷得浮生半日闲散温柔。
惜巧掀帘进门,望见他这般肆意慵懒的模样,忍不住轻声提醒:
“风大哥,您这般散漫肆意,等殿下回府,怕是又要被说教了。”
花风扬缓缓抬眸,唇角噙着一抹闲散浅笑,悠然起身,抬手轻挥。
殿中抚琴的女子心领神会,即刻敛琴退下,庭院琴音骤停,只余淡淡余韵萦绕。
他神色温雅淡然,轻声道:
“离兄返程尚需些许时辰,眼下暂且随心尽兴便好。世人皆觉他清冷严苛、寡言冷肃,实则并非如此,他素来只是不喜多言罢了。”
话音微顿,他似是忽然想起要事,眸底慵懒散去,添了几分正色,开口问道:
“对了,离兄嘱托之事,办妥了吗?”
惜巧神色一凛,郑重应声:“风大哥放心,人已然送入‘地罗刹’。”
“地罗刹”三字落地,瞬间压垮了庭院所有温柔闲散,无形的寒意骤然滋生,比室外隆冬寒霜更甚数分,让人骨髓发寒、心头震颤。
这三个字,是深埋于朝野明暗夹缝中的终极禁忌,是世间人人闻之色变的无间炼狱,是无人敢轻易提及的幽冥之地。
世人传言,地罗刹是真正的活人坟墓,有进无出、绝无例外。
但凡被送入此地之人,无论罪孽深浅、过错大小,踏入炼狱的第一重惩戒,便是被生生剥去一层皮囊。被剥离的从不止是血肉肌理,更有毕生尊严、身份荣光与残存人性,尽数碾碎、荡然无存。
朝野流言纷纷,皆言地罗刹从不枉害无辜。能被那双无形阴手擒入无间炼狱者,要么是身负滔天罪孽的极恶凶徒,要么是触怒天道、法理难容的该死之人。
此地藏尽世间最诡谲阴毒的刑讯手段,酷刑万千、折磨无尽,传闻纵使是埋骨黄泉的逝者,亦能被撬开尘封秘辛,更何况是血肉之躯的活人?
坠入地罗刹,煎熬无尽、求生不得、求死不能,极致的痛苦与绝望漫无止境,寥寥“恐怖”二字,根本不足以形容其分毫可怖光景。
世人皆知世间有此一处九幽深渊,如同人间炼狱、红尘倒影,却无人知晓其具体方位、其内真容。
而执掌这座无间地狱的幕后之人,更是朝野顶级绝密,无人窥探、无人知晓。
只因千百年来,踏入地罗刹者,从无活口,无人能携秘而出。
凛冬天地寂静无声,可这座藏于暗处的炼狱,始终蛰伏在盛世阴影里,冷眼俯瞰世间众生,收纳所有罪孽与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