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醒来的时候,天光已经大亮。
竹榻硬邦邦的,后背透着凉意,左肩的瘀伤经过一夜变得更加肿胀。我试着动了动手指,十根指头还在,能弯能伸,指腹的茧子粗粝地刮过竹席的纹路。
好消息,这双手还能用。
我撑着身体慢慢坐起来,太阳穴钝钝地跳了两下。系统界面自动浮现:
【当前状态:精神力14%,体力21%。建议宿主进食并休息,避免使用通感画魂功能。】
画案上,昨夜画的那株兰草已经干透了。墨色沁入生宣的纤维里,浓淡过渡自然,兰叶的走势里带着我惯用的节奏感——起笔重,行笔轻,收笔处藏锋不露。
我盯着那幅画看了几秒,心里很清楚,这幅画是一张名片,也是一份考卷。
院门外传来轻微的响动,有人在换岗。守卫走动的脚步声很规律,每隔半柱香交替一次。我侧耳听了两轮,确认了间隔,然后开始观察这间画室。
昨晚光线太暗,现在借着天窗透进来的日光,我终于能仔细打量四周。
画室不大,约莫三丈见方。四面窗户全部用铁钉从外面封死,只有屋顶开了一扇天窗,方形,宽不过两尺,人钻不出去。光线从天窗斜斜地照进来,在地面上切出一块菱形的亮区,随着日头移动缓缓偏转。
墙壁是新粉刷的。石灰的气味还没散尽,我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墙角——底下是旧墙皮,颜色发黄,说明这间屋子最近才被收拾出来。是临时腾的,专门关我用的。
画案是老花梨木的,包浆温润,年头不短。上面的笔墨纸砚摆放得很讲究,砚台居左,笔架居右,颜料按色相排列,从暖到冷。
这不是随手摆的,这是一个懂画的人布置的。
我逐一检查颜料。石青、石绿、朱砂、赭石、藤黄、花青、胭脂、蛤粉——八种矿物与植物颜料,全是上等货。石青的颗粒研磨得极细,在日光下泛着幽幽的蓝。朱砂色正,没有掺杂。
唯独缺了一样,没有墨锭。
砚台旁边只放了一块普通的松烟墨,品质一般,磨出来的墨汁发灰。而我昨晚那幅兰草,恰恰是纯水墨。
他故意的。他给了我最好的颜料,却扣下了最好的墨。这是在逼我用色彩作画,逼我亮出真正的本事。
水墨画可以藏拙,因为黑白之间的变化全凭气韵。但矿物颜料的运用骗不了人——石青的叠色层次、朱砂与石绿的对比关系、蛤粉打底的厚度控制——每一笔都是硬功夫。
江羽叶,你在试我的底。
想到这里,我不禁笑了。我会让你见识我的真正实力,但不是现在。此时精神力只剩14%,强行启动通感画魂的后果系统已经警告过了。我得先恢复。
院门被推开,一个侍女模样的小丫头端着食盘进来。十四五岁的样子,圆脸,眉眼低垂,规规矩矩地把食盘放在画案边的矮桌上,自始至终没有抬头看我一眼。
粥,咸菜,两碟小点心,一小碗深棕色的汤水,散发着中草药的味道。粥是白米粥,熬得很稠,米粒都化开了,上面浮着一层米油。边上还有一个小瓷瓶,打开木头塞子一股冲人的药味,不用说,应该是外用的伤药了。
我拿起勺子的时候,注意到一个细节,筷子是竹筷,勺子是木勺,碗碟全是粗陶,没有任何金属餐具。
他们怕我拿刀叉伤人,或者自尽。这说明我在他们眼里还有价值,活着的价值。
我安静地吃完粥,那个侍女进来收盘子。这回我看清了她的手——指甲修剪得很整齐,指腹没有粗茧,虎口处有一小块颜色偏深的老茧。
那个位置,是长期握短刀才会磨出来的。
我什么都没说,把空碗递给她。她接碗的时候手指碰到我的指尖,动作没有任何犹豫或闪避。受过训练的人。普通小丫头碰到陌生人的手,多少会缩一下。
江羽叶安排在我身边的,不是伺候人的丫鬟,是看守。
门重新关上,锁扣咔嗒一声。
我坐回画案前,开始研墨。那块松烟墨品质虽然普通,但胜在新,出墨量足够。我一边研墨一边理清思路。
当务之急有三件事。
第一,搞清楚江羽叶的真实意图。他从地牢里把我捞出来,到底是为了利用我,还是另有所图?原身的记忆里关于他的信息少得可怜,我需要更多情报。
第二,确认飞羽小队其余队员的下落。系统提示三人失散、一人状态不明、一人疑似叛变。“失散”意味着他们可能还活着,但在北朔的地盘上,一个虞国特工想活下来并不容易。
第三,也是最紧迫的——我需要在北朔站稳脚跟。现在的我是质子府里一个身份暧昧的囚犯,随时可能被交还给缇骑司处决。我必须让自己变得不可替代。
院门外忽然安静了。不是那种正常的安静,是守卫的脚步声消失了。紧接着,一阵陌生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沉重,带着金属碰撞的闷响。
来人穿着甲。
门被人从外面一把推开,日光涌进来,我下意识眯了眯眼。
进来的是个中年男人。身材魁梧,肩膀宽阔,一身暗红色的官袍,腰间挂着镶金的刀柄。脸很方,颧骨很高,两道浓眉几乎连成一线。他扫了一眼屋内的陈设,目光最后落在我身上。
那种目光不是打量,像是估价。像买卖牲口的贩子看牛马,先看牙口,再看腿脚。
他身后跟着两个随从,还有——江羽叶。
江羽叶今天换了一身月白常服,头发松松地束着,整个人看起来比昨晚更苍白。他站在那个中年男人身后半步的位置,姿态谦卑,肩膀微微前倾,像一棵被风压弯的竹子。
我注意到他的手,他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在袖口里轻轻敲了两下,然后停住了。
两下。在原身残留的记忆碎片里,这个动作没有对应的含义。但作为一个艺术家,我对节奏极其敏感。那两下敲击的间隔很均匀,不是紧张的小动作,是刻意的。
他在给我打信号。什么信号,我暂时不知道。
“就是这个女人?”中年男人开口了,声音粗哑,口音跟审讯我的那个指挥使一样,咬字很重,每个字都像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回柳大人,正是。”江羽叶的语气恭敬到了卑微的程度,跟昨晚在马车里那副冷硬的腔调又判若两人,“缇骑司那边暂时审不出什么,陛下恩准由在下代为看管。”
柳大人。我飞速搜索原身记忆。
柳——柳奉卿。北朔兵部侍郎,主战派核心人物,在朝中势力盘根错节。更关键的是,此人与大皇子走得极近,是大皇子夺嫡的重要推手。
也是昨晚在地牢里,最有可能栽赃那封假密信的人之一。
我的心跳加快了半拍,但脸上什么都没表露。我站在画案后面,保持着一个囚犯该有的姿态——微微低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不卑不亢。
柳奉卿走到画案前,低头看见了那幅兰草。他伸手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嘴角撇了一下。
“就这?”他把画随手扔回桌上,“公子把人从缇骑司要过来,就为了看这个?一株草?”
兰草被他甩的时候,边角折了。
我盯着那道折痕,手指微微收紧。
江羽叶笑了笑,那笑容温和得没有一点攻击性:“柳大人有所不知,此女虽有替人传递市井消息的嫌疑,但画技确实不俗。在下府上正缺个能画的,想留着以供差遣。大人公务繁忙,何必为一个小小的画师费心。”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表面上是在替我求情,实际上是在给柳奉卿一个台阶——你来质子府是为了什么?是来看一个无关紧要的画师,还是来试探我这个质子?
柳奉卿显然听出了弦外之音。他的目光在江羽叶脸上停了一瞬,然后转向我。
“听说你在地牢里口吐莲花,把王指挥使都说愣了?”他走近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一个虞国来的细作,倒有几分胆色。”
我没接话。柳奉卿不是来闲聊的,他一定有目的。与其主动暴露更多信息,不如等他先出牌。
沉默在画室里蔓延了几息。柳奉卿忽然笑了,笑声很大,震得人耳膜嗡嗡的。
“行,既然公子说你能画,那就给本官画一幅。”他大刺刺地在画案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双腿岔开,一只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就画本官。画得好,本官就信你不过是个画师。画得不好……”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确了。
这是一场考试。考官是柳奉卿,但真正看卷子的人,是他身后整个主战派的势力网。
我从缇骑司活着出来的消息,一定已经传遍了北朔朝堂。一个虞国细作被质子捞走,这件事本身就是一颗投进湖面的石子,水波已经荡开了。柳奉卿今天来,不只是好奇,更是来确认——我到底是不是一个威胁。
如果我画得太差,说明“画师”的身份是伪装,我的细作嫌疑坐实,缇骑司会立刻把我要回去。
如果我画得太好,又可能引起更多人的注意和警觉。
我需要画得恰到好处。好到让他相信我确实有才华,好到让他觉得我不过是一个痴迷技艺的匠人,不值得费心对付。
但——我还可以做得更多。
我看着柳奉卿那张方脸,脑子里已经开始运转了。现代肖像画有一套极其成熟的体系,从骨骼结构到肌肉走向,从光影关系到微表情暗示,每一笔都能传递信息。在我的世界,一幅好的肖像画能让观者在不知不觉间对画中人产生某种判断。
而这种判断,往往比语言更有说服力。
“大人稍候。”我的声音平静,带着适度的恭顺,“容我先研磨颜料。”
我转身面对画案,背对着柳奉卿。这个动作是故意的——一个真正的画师在创作前需要独处的片刻,这是职业习惯,也是我争取到的一点思考时间。
研磨赭石的时候,我偷偷看了江羽叶一眼。他站在门边,双手拢在袖中,眼皮低垂,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只是个摆设”的姿态。
但他的右脚尖朝着我的方向,这个细节很小,小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但人的身体语言不会说谎——脚尖的朝向暴露了真实的注意力指向。
江羽叶表面上在扮演一个谦卑的质子,实际上他全部的注意力都在我身上。
他在等我的反应。
好。那就让所有人都看看他们想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