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
第二天的早上,柳叶子开车拉着毛龙龙去往澄定观澜别墅。在车上,毛龙龙问柳叶子:“你那个朋友是个什么样的人?学识才干咋样?能不能胜任咱们交给他的工作?”柳叶子瞥了一眼毛龙龙说:“你不用多想,人家知识面广着呢,是个有文化的人,也是个可靠的人。他一直都叫我柳老师,为什么这么叫我?我也不想给你解释,你跟着叫我柳老师就行啦。还有,注意个人隐私,别跟他说太多,也不能让他知道咱俩是同学关系。我说的这些,你都要记住。”
毛龙龙嘻嘻一笑应道:“好的,我叫你柳老师。”又说:“昨天晚上跟你通完电话,小强说让你这朋友顶多干个四五天,等付维新从老家回来,就让他接着干。”
柳叶子一听立马急了:“谁都能来我家,唯独付维新,我绝对不允许他来。你俩住在我家的事,付维新是不是也知道了?”
毛龙龙支支吾吾地回话:“汪小强给付维新说过。”
柳叶子一脸着急,语气重了些:“你俩怎么就这么糊涂啊,学生谈恋爱前途未仆,你俩住在一栋楼里就该藏而不露。尤其是你,女孩子家的,名声多重要啊。就是你俩没做什么,可是传进学校,同学老师知道了,对你负面影响最大。早知这样,我真不该同意你俩在我家建观鸟站。”
毛龙龙又悔又愧,低着头说:“我回去就给小强讲,叫他赶紧给付维新说,这事再也不许跟别人提了。”
柳叶子和毛龙龙到了别墅,在进院门前,看到了边疆宁,二人走上前,边疆宁先开口招呼:“柳老师,您好!”
柳叶子边开门边回应:“边老师,你好!”
边疆宁紧接着说:“你今早没看我QQ上给你的留言吧?我也无法联系你。是这事情:你那个朋友昨天确诊了出血热,我昨晚翻找了相关资料,得知患病的人他待过的地方都要做专门消毒处理,你们听医生这样讲过吗?”
柳叶子和毛龙龙满脸惊讶,异口同声:“没有啊。”
边疆宁邹起眉很生气:“这医生也太失职了,这要是传播开来多可怕呀。”
柳叶子本就爱干净,一听这话只觉得浑身不舒服,急忙对毛龙龙说:“你快把汪小强住的房间门关上、关紧呀。”
三人在客厅里,觉得屋里可能处处都有传染病源。柳叶子随即想起王千钢,对二人说:“我去书房给医院的一个熟人打电话,你俩先坐着等我来。”她转身进了书房,拨通了王千钢的电话,把汪小强得出血热的前因后果给王千钢说了一遍,王千钢当即就说:“这事好办,我联系医院的传染科,下午三点到你家,做全面的消毒清洁。你等着给他们开门。”
通完电话,柳叶子的心里恢复了平静,她回到客厅,见大茶几上摆着七八个观鸟站的记录本,毛龙龙正给边疆宁讲解情况,她便随口介绍:“她叫毛龙龙,中西大学社会学系的学生,他们在研究鸟类与人类社区共生关系。”边疆宁安静地听着,没说话,没问一个问题。
这之后,他们三人上了楼顶阳台。毛龙龙指着树林里的鸟窝一一述说:“那棵树是1号站、那棵是2号站……那一棵是5号站,鸟窝里有一只受伤的小鸟……每个站点都有专门的本子记录。”
边疆宁走到栏杆前,看了看5号站,又看了看别墅区的西大门,他转过头来,对柳惠子露出一抹了然的笑容。柳叶子懂得他这一笑的意思,也对他会心一笑。
毛龙龙滔滔不绝在一旁讲述观鸟站的相关情况,边疆宁静静听了五分钟,他突然说道:“不好意思,毛同学,我打断了你的讲解。”毛龙龙只好听他说。
边疆宁:“我在灞河西岸已经住了二年了,刚来的时候,有一次我在河道边的树林里,看到一位老年人在抛洒谷物喂鸟儿,旁边俩小孩看着玩;不一会,来了两个中年人,他俩对老人说:‘您撒食物给鸟吃,如果经常这样,或许也有其他人跟你一样,这树林里的鸟就会少吃树上的昆虫,这就影响了树木的生长。’老人问他俩是不是守林员?这俩人说是搞动植物研究的,已经在这里做了三四年工作了。没过几天,我又碰见他俩,看见在安装跟踪仪或是监视器。这河道两岸可能有不下三十个监视器,他们专门研究鸟类活动,去年六七月份他们就撤离了。你们做的这些,其实早就有人做过了。”
边疆宁又问:“你们就靠夜视镜和望远镜观察?设备不够先进,有资金的话,可以装监视器,不用半夜起来守望。还有,你们化验过鸟粪吗?得搞清楚鸟是吃社区的垃圾多,还是吃树林里的虫子多,这不能忽视。诶呀,我看还有很多问题呢。”
边疆宁的这番话,让柳叶子和毛龙龙大为吃惊,尤其是鸟的粪便化验,他们压根没想过。
边疆宁又说道:“现在大数据这么发达,会不会你们白白辛苦了几年,计算机却能几分钟就做完了?当然,我是不太懂啊,就担心你们事倍功半,没什么意义。”
柳叶子心里认同边疆宁的话,毛龙龙一脸灰色,蔫蔫地问柳叶子:“柳老师,那咱们现在怎么办啊?”
柳叶子叹息:“现在我家都成了出血热的污染区了,下午3点专业人员来消毒。这几天你和汪小强再考虑考虑吧,这个观鸟站先停一停再说。边老师,您也回去吧,您真是帮了大忙了。”
边疆宁又提醒:“你的小轿车昨天拉了那个出血热患者,车里有毒呀,必须也应当全面消毒啊。”
柳叶子被这话逗笑了,说道:“边老师,你想的可真是周全啊。”
三人准备坐电梯下楼,边疆宁回头望了一眼树林的鸟窝,小声地自言自语:“我才是那只受伤的小鸟。”柳叶子心里纳闷,还装着没听见的样子走进了电梯。
到了客厅,毛龙龙说:“柳老师,那我就先回去了,小强还需有人照顾,我叫个出租车回。”
柳叶子说:“你回去跟汪小强说,他留在我家的衣服、床单等等东西,我会让消毒人员打包扔掉,叫他重新买,钱的话我会赞助他一部分。”
毛龙龙急忙摆摆手:“你不管了,这些钱他还是有的。”说完,她便急匆匆地离开了柳家。
边疆宁看了一下手表,对柳惠子说:“快11点了,你刚才说消毒人员下午3点来,你现在最好别在屋里待。我对这儿附近比较熟悉,别墅区北面将近两站路,老灞桥那边的西潼公路上有一家兰州拉面馆,这过年期间好多饭馆都关门了,就这家还开着,我以前吃过十几次,非常好吃,咱们去那吃饭吧。”
柳叶子一想也是,自己的小轿车没法开了,去不了远的地方,便应了下来。
柳叶子关好大门,和边疆宁一同往小区外走,路过门卫岗亭时,保安朝边疆宁打招呼:“边疆宁,好久没见你了。”
边疆宁应道:“老张,你好!你今天上早班啊?”
老张:“对呀。你现做啥活呢?”
边疆宁:“没做啥活,你先忙,我有点事,改天聊。”
两人道别后,柳叶子和边疆宁走出了小区大门。
柳叶子觉得保安老张像是之前姐姐曾经打听边疆宁的那个人,心里不由得犯嘀咕,不知道老张有没有把她和姐姐打听的事告诉过边疆宁,后转念又想,反正今早出门就打定主意,今天和边疆宁临别前,要把假扮姐姐的事说清楚,再也不演下去了。
路上,边疆宁问:“那个叫毛龙龙的同学,和那个生病的,是不是关系不一般啊?”
柳叶子回答道:“他俩是同班同学,正在谈恋爱。”
边疆宁哦了一声,又说:“我对社会学还挺感兴趣的,家里还有两本费孝通的书,《江村经济》和《乡土中国》,五六年前就看过了,要是上高中时我看了这书,我说不定也会考大学的社会学系。”言语间满是遗憾。
柳叶子诧异道:“你还知道费孝通?”
边疆宁说:“他是中国早期的社会学学者,一辈子都在为中国社会的发展奔走,很让人敬佩。”顿了顿,又说:“毛龙龙放着城市里那么多可研究的社会问题不管,偏偏研究鸟和人类的关系,这也太偏离主流方向了。”
柳叶子叹了口气:“这事说来话长,我现在也越来越觉得他俩搞这个不太对头,那个观鸟站撤了算了。我家这房子也打算卖掉呢,在这儿也是暂时的。”
边疆宁附和道:“你住的这别墅,看上去很美,其实不咋样,物业管理很混乱。”
两人走到西潼公路,柳叶子看到五十米外有个写着“兰州拉面”的牌子,便问:“你说的是不是这家面馆啊?”
边疆宁回答:“是是是,就是这家。”
两人走进面馆坐下用餐。柳叶子看着边疆宁吃拉面吃得津津有味,最后连面汤都喝得一干二净。边疆宁拿着餐巾纸擦了擦嘴,笑着说:“这家面馆的味道是真的不错,我百吃不厌,你觉得咋样?”
柳叶子说:“确实挺不错的,非常好吃。”
边疆宁起身结完账,看到面馆里的电视机正放着《亮剑》电视剧,演到李云龙的老婆被日本鬼子绑在城楼上,她朝着李云龙大喊:“快开炮”。李云龙红着眼,被手下战士拦着,却最终咬牙喊出了:“开炮”。边疆宁看到这一集结束,才默不作声地和柳叶子走出了面馆。
出了面馆后的三四分钟里,边疆宁一言不发,脸色凝重。柳叶子见状,开口道:“这部《亮剑》刚开播没多久,演的是真不错,大家都爱看。”
边疆宁应声:“嗯,确实是一部优秀的抗战题材剧。说起抗日战争,那真是一场大灾难。就拿我家来说,我外公和我奶奶都是在抗战时没了。日军打到三门峡陕县,我外公为了躲鬼子兵,慌不择路跳进了涝池,大冬天在水里泡了一个多小时,等鬼子走了才爬上来,受了冻得了重病,没几天就走了,那时我妈妈才一岁多。我老家在南京,日军攻陷南京时,我奶奶被鬼子打死了,那时候我父亲才两岁,我父母的童年实在太可怜了。这侵华日军犯下的罪恶,给中国人民带来了苦难。我这辈子都铭记在心。”柳叶子听着,心中对边疆宁家庭的苦难遭遇满是难过和同情。
两人走到老灞桥的桥头,扶着栏杆望着桥下的河水,心情沉重,一时都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边疆宁才开口道:“说起苦难,人这一辈子,总免不了七灾八难。三年前和你分别后,没过两三个月我就出了场车祸,我下公交车时,被一辆逆行的电动车撞了,盆骨骨裂,在西安红会医院做了手术,术后推进观察室待了很久,在那里,我想起了你说过的一句话:‘手术室是人间地狱。’我过去无数次进入过手术室送氧气瓶,没想到这回是以受伤之身躺在手术室。是谁造成了我的灾难?我极为愤恨,为啥逆行的电动车没人管?交通秩序这么混乱。那会儿我就想,等我伤养好了,拿根长竹竿,去人行道上扎那些逆行电动车的轮子。这是我从没遇过的苦。不过后来也慢慢想开了,只当是人生一次厄运,过去了就好,以后多多注意安全。凡事看开点就好了。”
柳叶子看着扶栏远眺、诉说过往的边疆宁,心里五味杂陈,觉得不能再继续假扮姐姐了,便轻声安慰:“边疆宁,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吧,你可以重新开始,生活会越来越好的。还有,是我不对,我给你说件事,你可别生气。我不是柳惠子,柳惠子是我姐姐,我叫柳叶子。”
边疆宁没有转头,依旧凝神望着河水。
柳叶子接着说:“前几个月在地下停车场,因为我带了条蓝孔雀丝巾,你误认为我是柳惠子。后来我给姐姐说了这事,她就把你的情况给我讲了。姐姐去年年底去了外地,她在走之前交代我,要是再遇见你,就把我嬢嬢的电话号码给你,嬢嬢就是我姑姑。”
边疆宁这时应了一声:“我听的懂,南京也是这样说。”
柳叶子继续说:“姐姐把你的情况给嬢嬢讲过,我嬢嬢在苏州的文化界有很多朋友,而且姑父家从清代起有个藏书楼,知道你爱看书,想让你去做藏书楼的管理员或是抄书员,具体的你可以打电话跟嬢嬢商量。还有,在苏州的影视传媒行业也有朋友,你不是在北京电影学院学过摄像、还有专业证书吗?苏州那边有个影视城,在那工作也挺好的,收入也高,你的生活就好转了。”
边疆宁转过头,眼中带着感激之情看着柳叶子,说道:“太感谢你姐姐了,你姐姐真是个好人!去苏州的事,允我再考虑考虑。其实,我现在也不怎么看书了,书看太多就会成为书呆子了,就像一句古诗说的:百无一用是书生。”边疆宁停了停,狡黠地一笑:“说真的,我倒希望你继续装扮下去,挺有意思的,人生如戏、人生如梦嘛。”
柳叶子听到这话,心里感觉是一种温热的暖意,像被晚风轻轻拂过心尖,她心中悬了许久的忐忑也都尽数消散了。
边疆宁看着她,又说:“你扮演你姐姐还挺像得,但缺乏你姐姐眼睛里的那种沉稳地冷静目光,她当过手术室护士长,在干练、从容和遇事不乱上,你是学不来的。”
柳叶子心里一惊,不由得猜想,难道他早就发现自己不是柳惠子了?她看着边疆宁,忽然认为眼前这个人,其实也是个极其会演戏的人。便嬉笑着挑逗道:“那你说说,除了眼睛,我其它方面演得像吗?”
边疆宁哈哈一笑:“像极了,你这演技真该去北京电影学院的表演系上学。对了,你是不是学的也是社会学,跟毛龙龙是同学?”
柳叶子眼中带着赞许,随即笑道:“你可真厉害,什么都逃不过你的眼睛。没错,我和她是同班同学。”
两人离开了桥头,往别墅区走去。路上,边疆宁问:“你平时都喜欢看什么书?”
柳叶子答道:“稍偏文艺些,喜欢唐诗宋词,也爱看小说,尤其是外国小说,最近正在看莎士比亚的作品,还有《简·爱》。”
边疆宁眼睛一亮:“哦,你也喜欢英国文学?你们学社会学的,看看英国文学很有必要,在里面能学到不少东西。《简·爱》这本书和所拍的电影我都看过,特别喜欢。英国还有一本小说叫《苔丝》,这书的作者名字我想不起来了,不过里面有个段落我印象很深,到现在都能背得下来。”他看了看天,笑着说:“这要是夜晚的话,念这段更有意思,我背给你听。”随即缓缓道来:“要感受灵魂离开躯体,最容易的办法,就是晚上躺在草地上,眼睛直盯着天上一颗又大又亮的星星,你要是一心一意地盯着它,马上就会发现,你已经离开你的躯体成千上万公里了……”
柳叶子听完边疆宁的背诵,十分钦佩,暗赞他的记忆力和阅读功底,情不自禁感慨:“写得太美妙了!”
边疆宁继续说:“你看过《傲慢与偏见》吗?”
柳叶子:“没有,打算看完《简·爱》就看。”
边疆宁:“这本书的作者叫简·奥斯汀,她在英国文学史的地位,仅次于莎士比亚。她写的小说,笔触细腻,人物刻画鲜活立体,把日常的人情世故和人心百态写得入木三分,读来很有味道。”
边疆宁惋惜地叹道:“我在网上看到,英国有位著名导演拍了一部电影《成为简·奥斯汀》,这几个月正在香港上映,网上对这部电影的正面评述非常好,我真想去香港观看,只可惜手头没钱呀。”
两人一路聊着中外文学,你一言我一语,说的格外投机。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澄定观澜别墅的西大门。
边疆宁看了一下手表,说:“刚好,还有十二分钟就到3点了,消毒人员该来了,你去候着开门吧,我这就回对岸的海棠花园。”
就在两人准备分开时,边疆宁忽然又说:“柳叶子,大后天是大年初十二,你晚上来我住的地方吃饭吧,我有四五个朋友来聚会,一起热闹热闹。”
柳叶子含笑答应:“好,要是没别的事,我一定来,咱们QQ上再联系。”
“好,那再见!”
“再见!”
两人脉脉含情挥手作别,各自朝着不同的方向走去。
8
大年初十二下午四点,柳叶子如约来到海棠花园,她临时拉上了同学毛龙龙和康雅菊。三人按着小区里的楼牌号,找到了边疆宁暂住的那套一楼房子。
开门的是位陌生男士,他看着柳叶子说:“我是边疆宁的朋友,你是柳小姐吧?”柳叶子称是。男士侧身请她们进门,接着说:“边老师到华润万家买食品去了,你们先在客厅坐会儿。”
柳叶子来到客厅,见十多个男男女女围坐在沙发上低声聊天喝茶,她好意外,来了这么多人。再看客厅,面积很大,和餐厅是连通的,地面铺着浅灰色的方形地砖,墙面水泥拉毛,没有装修,挂了三幅水彩画,两个普通的吊灯距离合适,灯光柔和。
开门的男士在一个高低柜里搬出一台投影机,一边调试一边说:“边老师说让我给大家放一部老电影《一江春水向东流》”。说完,他在墙上按了一个电钮,天花板上缓缓垂下一块白色幕布,黑白片电影画面随即亮显出来。
柳叶子看过这部电影,坐着看了五分钟便悄悄起身独自去了卫生间,她看卫生间装修的很讲究,马桶也很干净。之后,她走到书房门口,门虚掩着,从门缝往里瞧,书房窗前方桌两旁坐着一男一女,正在聚精会神下围棋。男士约莫六十多岁,女士稍显年轻,她身着一袭青灰色道袍,青丝绾髻,仅一支木簪斜插,唯独脚上不似一般道姑穿布鞋,反倒蹬着一双浅棕色的半高跟皮靴,在这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二人下棋落子清脆“啪”响。柳叶子没敢打扰,轻轻走开。在过道,她见有两间朝北的房间灯亮着,里面无人,一间紧挨着墙全是书架,上面摆满了中外小说、名人传记,有《浮士德》、《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等等哲学、宗教、历史书和各种杂志;另一间房,堆满了旧书、旧报纸,墙上挂着一幅兼工带写山水画。画面深山老林,树林里隐约可见两间茅屋,溪水从山间流出,在水流平缓的地方有块巨石,上面刻写“孕璜遗璞”四个字。柳叶子认得,她以前去过姜子牙钓鱼台,见过那儿石头上琢刻“孕璜遗璞”,晓得这四个字的寓意“石头中孕育着美玉,象征未被发现的贤才”。再看画面上方题写元代王容溪的《如梦令》:
林下一溪春水,林上数峰岚翠。
中有隐居人,茅屋数间而已。
无事、无事,石上坐看云起。
画面左下方竖写,右列:壬午年仲夏;左列:边疆宁,往下盖红色方印。
柳叶子啧啧称奇由衷赞叹:边疆宁还有这一手,这画上的林木山水和古诗巧配得非常贴切,意境完全体现了,画得真不错。
柳叶子出了这房间,来到了客厅外的小花园,院子打扫得很干净,青石板小路两旁安置着几块纹理石,种有一棵红梅树,花正开得娇艳;两棵芭蕉树青叶铺展,刚好隔开两边景致;还有一架紫藤,可以想象花团锦簇得明媚春天;沿着院墙有一道水渠延伸到花园右边的水池,可能在夏季有荷花静怡其间。小园整体布局错落有致,逸趣横生。
紫藤架下长板凳坐着两个人,在低声交谈。柳叶子走近,听到了他俩的对话“书房下棋的那两位都是电视台的,男的是徐导,女的叫凌冰冰。边老师以前也在电视台干过,因为他是计划外合同工,同工不同酬,他工作了四年,心里不如意,就辞职了。凌冰冰是电视台有名的播音员和主持人,出过一本书《天上人间梦似花》,她五年前在青城山待了半年,回来就成了居士,你看她长的很年轻,其实都40多岁了。边老师能把这俩位名人请来,面子真够大的。”
就在这时,边疆宁走进了院子,他看到柳叶子,笑着说:“让你久等了,本来以为就来四五人,没想到来了这么多好朋友;我刚去采购了些西餐食材,晚上咱们搞个‘沙龙舞会’热闹一次。”
柳叶子高兴地回应:“好啊!这主意好妙,我想看看你们怎么玩。”
边疆宁问:“你会跳交谊舞吗?”
柳叶子答:“我姐姐以前教过我,勉强还行。”
边疆宁对紫藤架下的两位问候道:“老陈、老刘过年好!”两位热情回应说:“好!”
边疆宁问老陈:“这几年都干啥呢?”
老陈笑着回道:“在家待业呢。”他的这句话把边疆宁和老刘逗乐了,三人哈哈哈大笑起来。
边疆宁给柳叶子说:“至今我的户口本职业一栏还写着待业两字。我们仨人都是老待业青年。”
老陈收起笑容接着说:“我前些年开了个茶叶店,生意马马虎虎,挣点小钱而已,想干别的营生,又怕有风险。”
老刘问边疆宁:“你怎么连电话都没有了,电话费交不起吗?”
边疆宁笑着说:“我不工作,也不炒股,电话对我来说就没用途了,我想清静几年,在家画画画、去爬山、去田野考古,做个闲云野鹤。如果真的有非常好的机会,我就开个茶社,我屋内的书籍就有了排场。”
这时,徐导和凌冰冰也来到了院子。徐导满脸笑容;凌冰冰则面如冰霜,一副冷艳淡漠的眼神扫视着众人。
徐导看着小花园赞许道:“小边,你这么多年书没白读,‘砌水亲开决,池荷手自栽’,你把白居易的‘池上’之知发挥得淋漓尽致,这院子里的一石、一水、一木,以小见大,都带着文人雅士的秋水精神,潜藏心灵寄托,真可谓恰到好处啊!”
边疆宁谦逊地一躬身:“徐导您过奖了,还有很多知识我还要请教您呢,如您喜欢,请您常来呀。”又接着问道:“你们俩这局棋谁赢了?”
徐导的脸微微一红回应道:“你冰姐让了我一步,我险胜呀。”
边疆宁泯然一笑随口道:“围棋就是险中求胜吗,乐在棋逢对手,然招招精彩,二位尽兴便是最好。那你和冰姐在花园里透透气,我就进屋招呼客人了。”
这之后,边疆宁领着柳叶子去了书房。书房内有两个玻璃门书柜,里面放置珍贵书籍,有不少古籍善本和大大小小的瓷器、古玩。边疆宁说:“这些都是我多年来日积月累攒下的。我上中学时,我同学彭宽仁的父亲是大学中文系教授,他家的书房里的书比我这还多,我身受感染,那时就励志今后要多买书买好书。”
这时,有人走到边疆宁跟前对他说:“边老师,外面下雨了,咱们早点开始吧。”边疆宁对来人说好,再对柳叶子说:“我去厨房,你就在这待着吧,喜爱看那本书都可以随便翻,别客气。”
柳叶子送他俩出书房时,发现房门一侧糊着报纸的墙面上安装着一幅正方一米的木板油画。画面是海边晨曦的场景,海湾停靠着一艘小帆船,和她去年做的梦一模一样,只少了桅杆顶头的那只可爱的小鸟。油画的左下方署名:阿宁。没有日期。
柳叶子靠着椅背,深情地望着油画,恍若重返昔日那场梦境中。她好似在海边与海浪追逐嬉戏,一波波海浪冲进了心田,她心潮澎湃,感叹冥冥之中上天早已安排好了一切。她那个梦就是个典型的预知梦。阿宁将来一定会在画面上添加两只飞翔的小鸟。
“柳叶子,你在这里啊。”柳叶子猛地回过神来,看见毛龙龙站在书房门口,身旁是康雅菊。
毛龙龙说:“电影放完了,挺好看的。”说罢她环视书房,语气里满是惊叹与佩服:“哎呀,边老师有这么多好书呀,果然是有大学问的人,今天被你拉来真是来对了。”康雅菊也跟着点头称赞,说道:“别的房间墙壁都没有粉刷装饰,这个书房竟用旧报纸当壁纸装饰墙面,这还是1955年香港《新晚报》嘞,哦,是金庸著得武侠小说《书剑恩仇录》的连载。”她说着就照小说里的一段念了起来:“我瞧天下的官都清了,黄河的水也就清了啦。”
毛龙龙来了兴致,在报纸上找了一段也念出了声:“回首西望,天上众星明亮,遥想平沙大漠之上,这星光是否正照到了那青青翠羽,淡淡黄杉。”
柳叶子也在找妙文佳句,随后情不自禁念出:“一个黄衫女郎骑了一匹青马,纵骑小跑,轻驰而过。那女郎秀美中透着一股英气,光彩照人,当真是丽若冬梅拥雪,露沾明珠,神如秋菊披霜,花衬温玉,两颊晕红,霞映白云,双目炯炯,星灿月朗。”
毛龙龙见大书桌上的竹笔筒刻着“忍韧坚持”四字。桌案一本书:梁启超著《中国近三百年学术史》,书下压了个笔记本。
康雅菊发现五斗柜花瓶后有两行小字:高挂的苹果,第一个享受阳光,却最后一个被摘走。
柳叶子则发现书柜旁报纸上写着一首小诗《忘不了》:
无心安睡
是谁
让我摇落这一地的忧伤
忘了
忘了是谁
不知道生命的过往里走过了谁
又留下了谁
是谁让我记得
又是谁让我忘记
是谁让我感动
又是谁让我收获忧伤
忘了
一切都忘了
唯有忘不了的
就是这满地的忧伤。
三个女生站在屋内,只觉得眼前的一切意趣横生,这书房的主人实在有意思。康雅菊轻声叹道:“到哪里去找这样的人啊?”
毛龙龙又对窗台上的一个物件发生了兴趣,拿起这个型似脚足的木件猜想是什么用途。这时,一个男士走进了书房,笑着招呼:“晚餐准备好了,请三位到客厅用餐。”毛龙龙问这个男士:“这个木头脚板是模型吗?”男士解释道:“这叫袜楦,缝补袜子用的,把袜子套在上面缝补起来更方便操作。边老师自己制作的,他很俭朴,不知在这上补过多少只袜子?”三个女生都用敬佩的目光重新打量这个袜楦,内心感到真是开了眼界了。那个男士又催促她们快点去。
来到客厅,柳叶子就愣住了,边疆宁换了一身行头,他穿的是蓝灰色细暗格西服,背底双开叉样式;内穿白衬衫,没打领带;脚下的黑皮鞋擦得锃亮。这身装扮衬得他英俊又潇洒,与第一次见到他判若两人。
客厅里二十多位朋友欢聚在一起有说有笑。餐桌摆满了蛋糕、点心和水果,雪碧、香槟和长城干红葡萄酒。玻璃杯五花八门,各种样式都用上了。边疆宁提醒:“开车来的朋友就别喝酒了,请喝饮料吃水果。”
柳叶子瞥见转角沙发靠窗的位置,凌冰冰依旧一脸冷峻地坐着,不动声色。徐导端来一盘蛋糕和水果,放在她桌前,凌冰冰拿起钢叉轻轻叉起一块蛋糕,嘴角微张,动作优雅又克制。
这时,留声机响起了高胜美唱的《绿岛小夜曲》:这绿岛像一只船,在月夜里摇啊摇,姑娘呀,你也在我的心海里飘呀飘……
这歌声的旋律一响,六对男女步入舞池,欢快地跳起了交谊舞。
第一曲结束,紧接着第二曲《庭院深深》便响了起来,气氛更浓了。徐导从沙发上起身,走到柳叶子面前,伸手邀请:“请柳小姐跳一曲。”柳叶子愉快地把手搭上去,两人伴着旋律翩翩起舞。
跳舞时,柳叶子看见边疆宁端着两杯干红葡萄酒,走到凌冰冰身边,将一杯酒递给了她,两人轻轻碰杯,凌冰冰抿了一口酒,依然是面无表情,边疆宁则带着浅浅的微笑注视着她。
五支舞曲过后,徐导对大家说:“接下来,请凌冰冰和边疆宁,为我们跳一场慢华尔兹舞。”众人立刻鼓掌,纷纷退到一旁。
边疆宁站起身,右手优雅地发出邀请。饮过酒的凌冰冰两颊晕红,她悄悄解开道袍侧面底下的三颗纽扣,然后从容立起身,走向客厅中央,边疆宁紧随其后,从西服口袋掏出金黄色领结,手指翻飞,迅速系在白衬衫领口。
留声机里响起《月光下的华尔兹》舞曲,旋律忧伤又浪漫。边疆宁揽住凌冰冰的腰,两人的舞步立刻展开。边疆宁的舞步稳健潇洒,每一步都踩得精准;凌冰冰的身姿起伏轻盈,飘飘似仙。他俩配合得严丝合缝,双双时而激情似火、时而又像蛇与鹰的缠斗,缠绕进退间尽显张力。他俩的行为艺术达到了巅峰,像一对浸淫此道多年的神雕侠侣。
柳叶子看得入了神,忽然注意到,凌冰冰猛地旋转时,道袍下摆被撩起,露出了里面穿的鹅白色紧身裤,衬得她腿部线条优柔华美,愈发感到此人超凡脱俗的韵味。
更让人移不开眼的是两人的眼神,凌冰冰的目光如电似箭、冰锋冷厉,直击边疆宁双眼;边疆宁丝毫没有躲避,他的眼神从容不迫,以兀而深沉的目光对视着凌冰冰。在又一个反转回旋过后,当两人再次面对面时,亦然如之前那种相视的模样。他俩跳得华尔兹高潮迭起,竟难辨是在表演还是刻意为之。
舞曲接近尾声,柳叶子意想不到地看见,凌冰冰侧头的瞬间,眼角慢慢滑下两行泪水,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道袍上。显出了她内心的脆弱。
两人跳完最后一步,稳稳停下。客厅一下安静了二十多秒,没有一个人说话,所有人都被这精彩的表演震撼了。紧接着,热烈的掌声骤然响起。
掌声未息,凌冰冰没有看任何人,头也不回地走向大门。徐导握着边疆宁的手说:“我俩就先走了,你们尽兴玩啊。”说完便陪着凌冰冰离开了。
舞会继续进行,边疆宁邀请了柳叶子,在舞中,边疆宁夸赞:“你跳得真好看,现在有很多人还不会跳交谊舞呢。”
柳叶子笑着说:“我姐姐才是真的跳得好呢,她当年跳坏得皮鞋我数都数不过来。”
一提到她姐姐柳惠子,边疆宁的笑容淡了,带着怅然:“要是你姐姐今天也在这儿,那多好呀!”
柳叶子鼻子一酸,心里一阵难过。边疆宁察觉到她的情绪异样,便岔开话题:“今天玩得开心吗?”
柳叶子连忙点头:“特别开心,毛龙龙和康雅菊都在夸你呢,说你可以当教授了。”
边疆宁急忙说:“哪里哪里,不敢当呀,我差得还很远呢。”
柳叶子心里有几个疑惑很想问边疆宁,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这一舞结束,柳叶子对边疆宁说:“外面雨下大了,我们就先回去了。”
边疆宁说:“好的,你们路远,我送你们到单元门口。”他拿来两把雨伞交给康雅菊和柳叶子。
他们来到单元门口,见台阶下积了一滩雨水,康雅菊打着伞和毛龙龙踮着脚嘻嘻哈哈跳了过去,柳叶子刚撑开雨伞,边疆宁急忙说:“等一下。”他快速走下台阶,一躬身轻轻挽起柳叶子的裤腿。柳叶子顷刻像似被电流击中,从脚底直穿头顶,她撑伞的手颤颤发抖,心中涌起异样的感觉,站在原地挪不动步子。
边疆宁直起身子说:“这样,你的裤腿就不会被雨水沾湿了。”
柳叶子定了定神,轻声说:“阿宁,你还是送送我吧,小区的路我不太熟悉。”
边疆宁接过雨伞,陪她绕过那滩积水,朝小区大门的方向走去。
一阵强风夹着雨点刮来,柳叶子下意识地挽紧边疆宁的臂膀,边疆宁把雨伞压低,两人默默不语,风声和雨声交织在耳边。
走出了小区的大门,柳叶子说:“凌冰冰哭了,你看到了没?”
边疆宁脸上略带踌躇,迟疑了片刻才说:“她其实是一个有情有义的人,只是过于孤傲,她眼里有一座高山,是旁人谁也攀越不了的。”他眼中含情如水,凝视着柳叶子,又道:“一切都是虚幻,唯独现在是真实的。”
柳叶子似乎看懂了边疆宁的眼神,毫不犹豫地说出了自己最想说的话:“你书房里的那幅木板油画,我特别喜欢。”
边疆宁高兴地拍了拍柳叶子的手说:“你喜欢,那我就送给你,下次你来带走吧。”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我画得这幅画很普通,这类风景画很多人都画过。可一旦画中藏有离奇、动人又浪漫的故事,意境就截然不同了。再写上一行小字,画面便会更加鲜活。”
柳叶子内心欢喜,没想到边疆宁如此爽快,要把油画送给她;她又猜想这画里的秘密可能只有他俩才知道。她想问想说,却如何也说不出来。
走到路边停车场,柳叶子按下车钥匙,车门解锁。毛龙龙和康雅菊钻进后座,毛龙龙摇下车窗玻璃把雨伞递出来:“边老师,雨伞你拿回去,你的那些朋友还需要用。今天我们玩的非常开心,谢谢你呀!”
边疆宁哈哈哈笑着说:“别太客气了,你们要是觉得我这里好玩,就常来啊。”
柳叶子在车窗内挥手向边疆宁作别,小轿车随即缓缓驶离了海棠花园小区。
车厢内,毛龙龙兴奋地对康雅菊说:“刚才边老师和凌冰冰跳的华尔兹舞真是太精彩了,还有那个袜楦,都是我第一次见嘞。下次我要把小强也拉来,向边老师借几本书看看。”
康雅菊说:“我刚才跟给咱们开门的那个男士跳舞,听他说:‘边疆宁以前在一个互联网公司的宣传部当过经理,还是高级讲师,所以大家叫他边老师’。”
柳叶子双手握着方向盘,一言不发。在她的心里还延续着边疆宁挽裤腿时的悸动、提到姐姐时的怅然若思,还有凌冰冰落泪时的疑惑不解。这些就像车窗外的灯光迷烁、雨雾茫茫,她的那些没说出口的情愫,都融入了这雨夜的浪漫之中。
至此,本篇中篇小说《似梦还真》全部完结,故事落幕。感谢大家的阅读与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