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学校以后的日子,像一杯忘了加糖的美式咖啡,苦得很平淡,平淡得很苦。
赦咘德开始尝试习惯没有玲悠的生活。这个“尝试”比他想象的要难,也比他想象的要容易。难的是那些细碎的时刻,容易的是那些忙碌的时刻。他发现只要把自己填满,就没有多余的空间去想了。于是他开始拼命地填——上课坐第一排,笔记记得比谁都认真;下课就去图书馆,从开馆坐到闭馆;晚上回到宿舍也不闲着,打开电脑学软件、看网课、写作业,一直写到眼睛睁不开,倒头就睡。
赵航说他这是“自虐式勤奋”。他没反驳,因为赵航说得对。他需要累到没有力气想她,需要忙到没有时间难过。那些深夜里翻来覆去的时刻,那些凌晨突然惊醒的时刻,都是因为他还不够累。所以他把自己逼到极限,逼到沾枕头就着,逼到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
这个方法在白天很管用。
有一天中午,他在食堂吃饭,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下意识地拿起手机,打开微信,点开那个置顶对话框,手指已经放在输入框上了,准备打出一行字——“我今天吃到了一碗超级好吃的麻辣烫,拍给你看”。
然后他愣住了。
置顶对话框已经没有了。那个头像,那个备注,那个他闭着眼睛都能找到的位置,空了。他盯着手机屏幕,拇指悬在输入法上方,像一台死机的电脑,什么都打不出来。
麻辣烫还在桌上冒着热气,红油浮在汤面上,花椒的香味一阵一阵地飘上来。他想拍照,想发给她,想听她说“哇看起来好好吃,下次带我去”。可他忽然意识到,没有下次了。她不会再说“带我去”了,他也不会再坐上那列高铁了。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筷子,把那碗麻辣烫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碗,辣得他额头冒汗。赵航坐在对面,看着他一言不发地吃完,问了一句:“你没事吧?”
“没事啊,怎么了?”
“你刚才拿着手机发了好久的呆。”
“信号不好。”他说。
信号不好。这四个字以前是她用的,现在变成他的了。他忽然觉得很好笑,又觉得一点都不好笑。
晚上回到宿舍,他打开手机相册,翻到那张麻辣烫的照片——他到底还是拍了,在放下手机之前按下了快门。他看着那张照片,不知道该删还是该留。删了可惜,留了没用,就像那段感情一样。
他没有删。他只是把照片移进了一个新建的文件夹,文件夹的名字是一个日期——那个日期距离现在已经过去了很多天。他没有写任何备注,那个日期就是他心里的一把尺子,随时可以量出他和她之间的距离。
时间一天一天地过去,有些东西在慢慢变淡,有些东西却越来越清晰。
有一次他在路上看到一个女生扎着低马尾,穿着一件和他记忆中相似的白T恤,他的心猛地抽了一下。那个女生走过来了,脸不是她的脸,他松了一口气,又好像有些失望。他把手插进口袋,低着头走了过去,没有回头看。
有一次他在超市听到一首歌,背景音乐声音不大,是某首很老的流行歌。他在货架前面站了很久,想不起来这首歌和她有什么关系,但就是觉得心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喘不上气。直到那首歌放完,他才反应过来,那是他第一次去见她的时候,候车室里放的背景音乐。那时候他坐在候车室的长椅上,书包抱在怀里,耳机里也在放歌,但候车室的广播压过了耳机的声音,那首歌就这样挤进了他的记忆里,和那个夜晚、那个车站、那种期待的心情绑定在了一起。
还有一次,他在图书馆四楼靠窗的位置自习,一抬头,看到窗外飘起了雨。雨不大,细细密密的,打在玻璃上,汇成一条条细小的水流。他盯着那些水流看了很久,忽然想起有一次下雨,她没有带伞,他在电话里说“我来接你”,她说“不用了,雨不大,我跑回去就行”。他不放心,还是去了,在校门口看到她正用手挡着头往这边跑,雨水把她的头发打湿了,一缕一缕地贴在脸上。他把伞撑开,举到她头顶,她抬头看到他,笑了,说“你怎么来了”,他说“不放心”,她说“我不是说了不用吗”,但她的手已经挽上了他的胳膊。
外面的雨还在下。他低下头,发现面前的课本一页都没有翻过去。
这些瞬间像埋伏在生活中的陷阱,他不知道它们藏在哪儿,不知道什么时候会踩到,每一次踩到都会疼一下,疼完以后又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他慢慢学会了在这些瞬间到来的时候不做任何反应——不哭,不笑,不叹气,不发呆,只是心跳快两拍,然后恢复正常。
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赵航是第一个发现他不对劲的人。
不对,赵航从来没觉得他对劲过。从玲悠离开的那天起,赵航就一直在观察他。不说话的时候,发呆的时候,对着手机出神的时候,半夜翻来覆去的时候——赵航都知道。因为赵航睡在他上铺,床板连着床板,他翻一个身,赵航就能感觉到。
“你这样不行。”有一天晚上,赵航从上铺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的光照亮了他的脸。
“什么不行?”
“你这样装下去不行。”赵航的语气少见的认真,“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白天装得跟个没事人一样,晚上翻来覆去烙饼,你以为床板不响吗?”
赦咘德没说话。
“走吧,明天周六,我带你出去转转。”
“去哪儿?”
“先打球,晚上再说。”
第二天早上,赵航真的把他从床上拽了起来。七点半,阳光已经很好了,操场上有人在跑步,篮球场上有几个早起的男生在投篮。赵航扔给他一双球鞋,说“穿上”,然后自己先跑了出去。
赦咘德已经很久没有打球了。他以前打得不差,一米七八的身高,打得分后卫,投篮还算准。但和玲悠在一起之后,他把周末的时间都花在了往返两座城市之间,篮球鞋落了一层灰,拿出来的时候鞋底都有些硬了。
球场上人不多,赵航拉着他打了半场二对二。刚开始他动作很僵硬,投篮打铁,运球被断,跑两步就喘。赵航没说什么,只是不停地给他传球,传到他手里,说“投,别想”。他投了,没进。赵航抢到篮板,又传给他,说“再投”。又没进。第三次,终于进了。球穿网而过的那一瞬间,他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篮球空心入网的声音,干净的,清脆的,像什么东西被完整地切开。
他又投了一个。进了。再投。又进了。
打了两个多小时,他们都累瘫了。坐在球场边的台阶上,一人一瓶矿泉水,汗流浃背,大口大口地喘气。赵航仰头灌了半瓶水,然后把剩下的半瓶倒在头上,水顺着头发往下淌,他甩了甩头,像一只刚从水里爬出来的大狗。
“爽不爽?”赵航问。
“爽。”赦咘德说。这是真话。运动之后的疲惫是纯粹的、干净的,不带任何杂质的累。那种累不会让人想起任何人,只会让人想洗个澡然后好好睡一觉。
“那就对了。”赵航拍了拍他的肩膀,“以后每周都来,我陪你。”
晚上,赵航又拉着他去了酒吧。
学校附近有一条街,全是小馆子和小酒吧,价格不贵,学生去得多。赵航挑了一家看起来最热闹的,推门进去,音乐声震耳欲聋,灯光昏暗,卡座上坐满了人。他们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赵航点了两打啤酒,赦咘德说喝不了那么多,赵航说“我喝”。
那天晚上赵航喝了很多,赦咘德也喝了不少。赵航喝多了就开始说话,说自己高中时候喜欢过一个女生,追了三年没追上,最后那个女生跟了隔壁班一个打篮球的,那个打篮球的还没他高。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在讲一个笑话,但赦咘德看到他眼睛里有光,不是泪光,是那种被压了很久的、不愿意承认的、还亮着的什么东西。
“我后来想通了,”赵航举着啤酒瓶,瓶口对着灯光,琥珀色的液体在光线下晃动,“有些人你就是追不上,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她要去的地方,你不在那个方向。”
赦咘德拿着酒瓶,没有说话。
“你也是,”赵航转过头来看他,眼神比平时认真一百倍,“她要去的地方,你不在那个方向。你在一千公里外,你在一千公里外你知道吧?你再怎么跑,你在东边,她在西边,方向不对,跑断腿也没用。”
“我知道。”赦咘德说。
“你知道个屁。”赵航把瓶子里的酒一口闷了,“你要真知道,就不会半夜翻来覆去,就不会对着手机发呆,就不会吃一碗麻辣烫吃得跟吃断头饭一样。”
赦咘德愣了一下。赵航什么都看在眼里,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以为那些走神、那些发呆、那些忽然沉默的瞬间不会被注意到。可赵航注意到的,他全都注意到了,只是没有说。
“我没你想的那么难过。”赦咘德说。
“我没说你难过,我说你放不下。”
“放得下。”
“那你现在看着我的眼睛说一遍——‘我赦咘德已经把玲悠放下了’。”
赦咘德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拿起酒瓶喝了一口,啤酒是凉的,顺着喉咙下去,胃里却觉得热。
赵航没有再逼他。他们沉默地喝完了剩下的酒,走出酒吧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街上人少了,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两个影子歪歪扭扭地贴在地上,像两个喝醉了的人,相互搀扶着往前走。
赦咘德走在路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城市的光污染太严重,看不到几颗星星,只有一轮弯月挂在天上,细细的,像一道浅浅的伤口。他看着那个方向——那个方向,是她所在的城市的方向。一千公里外,不知道那里的天空是不是也是这样,月亮是不是也是弯的,她是不是也在某个地方,抬头看着同一轮月亮。
这个念头一出现,他就知道自己没有放下。
他只是学会了怎么藏。
回到宿舍以后,室友们都睡了。赦咘德轻手轻脚地洗漱完,爬上床,躺在黑暗里。酒精让他的头有些晕,但意识还是清醒的。他闭上眼睛,脑海里浮现出球场上的画面——篮球入网的声音,赵航传球给他的动作,汗水滴在地面上的痕迹。然后是酒吧里的画面——昏暗的灯光,啤酒瓶碰撞的脆响,赵航说的那句话。
“有些人你就是追不上,不是因为你不够好,是因为她要去的地方,你不在那个方向。”
他睁开眼,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没有拉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枕头上。他看着那条月光,又想起了那个方向——一千公里外,那座他去了无数次的城市,那条他走了无数遍的街道,那个他等了无数个小时的出站口。
他现在没有在等谁了。可他还是会看那个方向。
这是一种习惯,一种刻在骨头里的、不需要经过大脑的条件反射。就像被烫过的人看到火会缩手,就像溺水过的人看到水会紧张。他被那个方向伤害过,也被那个方向温暖过,那个方向对他来说,既是伤口也是解药。
他不知道这算不算自我救赎。也许不是,也许真正的救赎不是忘记,而是学会和那些回忆和平共处。不抵抗,不逃避,不否认,就让它们待在那里,该疼的时候疼一下,疼完了继续往前走。
他想,也许有一天,他看那个方向的时候,不会再期待看到什么。只是想看看,那个方向的天,是不是也和自己头顶的天,一样蓝。
那天晚上他没有失眠。不是因为不疼了,是因为他终于承认了一件事——他放不下。至少现在放不下。也许明天也放不下,也许后天也放不下。但他可以带着这份放不下,继续活下去。
就像带着一道旧伤。它不会好了,但它也不会再坏了。它就那样待在那里,和他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打球,一起喝酒,一起在这个没有她的世界里,慢慢变成一个新的自己。
那个自己也许不会更快乐,但会更完整。
因为那些碎掉的部分,他没有扔掉。他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捡回来了,拼在一起,裂缝还在,但形状还在。那个形状,叫赦咘德。没有玲悠的赦咘德,不完整的赦咘德,但还活着的赦咘德。
窗外,月亮慢慢移动着,那道光从枕头上滑到了地板上,又从地板上消失了。宿舍里很安静,只有室友们均匀的呼吸声。赦咘德把手枕在后脑,看着天花板,嘴角动了动,不知道是想笑还是想说什么。
他什么都没说。只是在黑暗里,轻轻地,对自己说了一句话。
“你还活着,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