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证据

第一节祠堂

三月初七,清明。

寅时三刻,天还没亮透。

赵家祠堂里外,灯火通明。

檀香的味道混在晨雾里,沉甸甸的。

李婉茹站在三房女眷最前面。

一身素青袄裙,头发上只簪了那支白玉梅花簪。

她能感觉到周围的目光。

好奇的,同情的,看热闹的。

自赵文渊停职,这些目光就没断过。

“开祠——”

礼生拖长了声音喊。

赵侍郎领着儿子们进去。

女眷留在门外院子里,按顺序站着。

祭祖的仪式很长。

天边泛起鱼肚白时,轮到妻室上香。

大房李氏先上。

她性子软,跪拜上香,安安静静退回来。

接着是二房周氏。

周氏今日穿得格外扎眼。

一身崭新的绛红织金裙子,头上珠翠晃眼。

她走到香案前,却没跪。

转过身,看向李婉茹。

“母亲,”她对着赵夫人福身,脸上露出为难,“有件事……儿媳不知该不该说。”

赵夫人皱眉:“今日祭祖,有什么话不能回头再说?”

“实在是关乎祖宗安宁。”周氏声音不高,但院里人都能听见,“按老规矩,身涉刑案、停职待查的,妻子……不宜主祭。”

她顿了顿,目光扫向李婉茹:

“三弟如今这情形……三弟妹是不是该……退后些?”

空气一下子静了。

所有眼睛都盯在李婉茹身上。

赵夫人脸色沉下来:“周氏!不要胡说!”

“儿媳是为家里着想。”周氏声音更清亮了,“三弟停职待查,总归是身上有嫌疑。若让他妻子主祭,冲撞了祖宗,外头人知道了,该怎么议论咱们赵家?”

话说得冠冕堂皇。

字字都在戳心。

一片死寂中,李婉茹上前一步。

“二嫂的苦心,我心领了。”

她的声音很平静,像山涧里的水。

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周氏脸上。

“只是二嫂说的这规矩,我没听过。”

“我朝以孝治天下,以忠立朝纲。”

“文渊停职,是因为在江南修史,秉笔直书,碰了别人的忌讳,被人构陷。”

“圣上下旨‘待查’,是要查清真相,还他清白。”

“这和祭祖,有什么冲撞?”

她转身,面向祠堂里林立的牌位。

挺直背,声音清亮:

“列祖列宗在上,孙媳李婉茹,今日代夫赵文渊,祭拜先祖!

文渊没能来,不是他不孝。

是他在外为朝廷办差,为国修史,为史存真,才遭了小人算计!”

“若因为忠直遭难,就连妻子都不能祭祖——”

“那才是寒了忠臣的心,负了赵家诗礼传家的门风!”

说罢,提裙跪下。

三叩首。

起身,从礼生手里接过香,稳稳插进香炉。

动作不慌不忙。

香烧起来,青烟袅袅。

院里院外,鸦雀无声。

周氏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嘴唇动了动,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赵夫人深深看了李婉茹一眼,摆摆手:

“继续。”

祭祖接着进行。

气氛却变了。

散的时候,几位旁支的婶娘经过李婉茹身边,压低声音:

“三侄媳妇,说得好。”

“文渊是清白的,祖宗看着呢。”

“咱们赵家,不能任人欺负。”

李婉茹微微颔首,神色平静。

她知道,今天这番话,不止是说给周氏听。

是说给所有赵家人听的——

三房难是难。

但骨头没软,腰没弯。

第二节密信

祭祖结束,天已大亮。

李婉茹回到西跨院。

赵文渊从书房过来,身上带着夜里的寒气。

“祠堂的事,春杏告诉我了。”他握住她的手。

手心很暖。

“不委屈。”李婉茹轻轻摇头,“有些话,你不好说,我来说,正好。”

赵文渊看着她,心里又酸又暖。

他把人带进内室,关上门。

从怀里掏出个蜡丸,捏碎。

里面是张卷得细细的纸条。

“江南旧档存疑处,已悉。”

“三日后亥时,城南云来客栈,甲三号房。”

“静候。”

没有落款。

“刚才祭祖时,一个面生的小厮塞的。”赵文渊压低声音。

“我悄悄查了,那小厮是厨房刘婆子的远亲,今日临时来帮忙。”

“云来客栈是正经客栈,人来人往。”

“而且这纸……”他拿起纸条,对着窗光看。

“是上好的薛涛笺,墨是金不换,不是寻常人家用的。”

“约在客栈,要么是避人耳目,要么是……对方身份特殊,不便进府。”

“你觉得是谁?”

李婉茹问。

赵文渊沉默片刻。

“两种可能。”

“一是当年在江南,暗中帮过我、或者知道内情的地方官或书吏,如今冒险进京,想送证据。”

“二是……”

他看向李婉茹,目光沉沉:

“沈相的人。”

李婉茹心口一跳。

“沈相手下能人众多,在江南也有旧部。”

“他想帮我破局,合情合理。”

“而且这个时候——老太后支持徐阁老,朝局对革新派最不利。”

“沈相出手,既能解我的困,也能打击徐党。”

“一石二鸟。”

“可信吗?”李婉茹担心。

“难说。”赵文渊把纸条凑到烛火上。

火舌舔上来,纸卷成灰。

“但这是眼下唯一的线索。”

“是真是假,都得去探一探。”

“我跟你去。”李婉茹立刻说。

“不行。”赵文渊断然拒绝,“太危险。万一是陷阱……”

“正因可能是陷阱,我才更要去。”

李婉茹语气坚定。

“若对方是真心帮忙,我在不在,没什么妨碍。”

“若是陷阱,多一个人,就多一分照应。”

“至少我能见机行事,或替你作证。”

“文渊,你现在身上有嫌疑,一个人半夜去陌生地方赴约,若被人撞见,更是百口莫辩。”

“有我同行,还能说是夫妻外出访友,或是寻医问药。”

她握住他的手,目光恳切,又坚决:

“让我去。”

“我不是那需要人时时护在身后的娇花。”

“青城山五年,我学的不只是医术,也有自保的本事。”

“至少,我能帮你看着背后。”

赵文渊看着妻子清澈执拗的眼睛。

他知道她。

外表柔顺,心里却极有主意。

认准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而且她说得对。

沉默良久,他叹了口气。

“好。”

“但你要答应我,一切听我安排。”

“若有不对,立刻走,别管我。”

“我们都会平安回来。”

窗外,晨光越来越亮。

但看不见的暗流,已经在地下涌动。

第三节客栈

三日后,亥时。

城南云来客栈,快打烊了。

大堂里只剩两三个客人。

掌柜在柜台后噼里啪啦打着算盘,头也不抬。

赵文渊和李婉茹换了寻常富户的衣裳。

赵文渊还贴了假胡子。

两人要了二楼一间临街的客房。

说是远道来投亲的,住一晚。

进了屋,栓好门。

赵文渊仔细检查了屋里各处。

李婉茹推开后窗一条缝,看着楼下巷子的动静。

亥时三刻。

分毫不差。

房门被极轻地敲响。

三长,两短。

赵文渊和李婉茹对视一眼。

他走到门后,沉声问:

“谁?”

门外传来个低哑的声音:

“故人遣来,送江南春茶。”

暗号对上了。

赵文渊缓缓拉开门闩。

门外站着个人。

头戴斗笠,身形瘦小,灰布衣裳。

帽檐压得低低的,看不清脸。

他闪身进屋,反手关上门。

动作利落。

摘下斗笠,露出一张平淡无奇的中年男人的脸。

目光在赵文渊和李婉茹脸上扫过,最后落在赵文渊身上。

抱拳,躬身一礼:

“赵大人,赵夫人。”

“冒昧相邀,失礼了。”

“阁下是?”赵文渊不动声色。

“小人姓吴,在沈相门下,做些跑腿传话的杂事。”

吴姓男子低声道。

从怀里掏出个没写字的白信封,双手奉上:

“沈相交代把这个交给大人。”

赵文渊接过信,没拆。

“江南的事,相爷一直留意着。”

吴姓男子声音平稳。

“那本构陷大人的所谓‘密账’,破绽不少。”

“相爷在江南的旧部,已经暗中查访,找到了当年经手账册的两个书吏。”

“人已安置妥当。”

“他们能证明,账册上最关键那几页,是后来添改的。”

“笔迹、墨色,都和原来的对不上。”

“这是其一。”

他顿了顿,接着说:

“其二,构陷大人的那两个盐商,他们的家眷,也找到了。”

“他们吐露,是受了徐府一个外管事的威逼利诱,才翻供攀诬大人。”

“人证,相爷也已安排保护。”

赵文渊握着那薄薄的信封,手心发烫。

沈相竟已为他布好了棋,找好了路。

这份情,太重了。

“沈相……为何要这样帮我?”他声音发涩。

吴姓男子抬眼。

目光平静:

“相爷说,赵大人是难得的实干之才。”

“心里有百姓,骨头是硬的。”

“朝中这样的官,不该折在小人手里。”

“此为其一。”

他的目光,似有若无,掠过一旁静静站着的李婉茹。

声音压得更低:

“其二,相爷说——”

“赵夫人,是他女儿。”

“女儿家的事,他或许不便多管。”

“但女婿的事……”

“他这个做岳父的,总不能袖手旁观。”

李婉茹浑身猛地一颤。

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心口。

她死死咬住下唇。

眼眶瞬间就热了,视线模糊。

爹……

义父……

赵文渊亦是动容。

深深一揖:

“请转告沈相——”

“大恩不言谢。”

“文渊……和内子,铭记五内。”

“赵大人言重了。”

吴姓男子侧身避开礼,重新戴上斗笠。

“信里附了人证的下落、接头的暗号,还有那管事威逼盐商的部分证据抄本。”

“怎么用,大人自己斟酌。”

“小人使命已了,告辞。”

“等等。”

李婉茹忽然开口。

声音有点哑。

吴姓男子脚步一顿。

没回头。

“义父他……一切可好?”

静了片刻。

低哑的声音传来:

“相爷一切安好。”

“让小姐不必挂心。”

“相爷还说……”

“等云开了,雾散了……”

“自有重逢的日子。”

说完,拉开门。

身影像融入阴影的水,悄无声息,消失在外头走廊里。

门重新关上。

屋里只剩一盏烛火,静静烧着。

赵文渊拆开信。

里面是几张薄纸。

字是沈明堂亲笔。

力透纸背。

详细列着人证信息、证据要点。

甚至还有几条应对徐党反扑的建议。

思虑之周详,让人叹服。

李婉茹走到窗边。

望着外头沉沉的夜色,和远处零星的灯火。

久久没说话。

赵文渊收起信,走到她身后。

“婉儿,”他低声叹,“有沈相这样的岳父……是何其有幸。”

李婉茹靠在他胸前。

闭上眼。

泪水终于无声滑下来。

“是啊……”

她轻声呢喃。

“何其有幸。”

窗外,夜风呼啸。

卷着不知从哪里带来的、潮湿的气息。

漫漫长冬。

或许,真的要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