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赫嘉给安禾带早餐这件事,很快就被全班知道了。不是安禾说的,也不是叶赫嘉说的,是林朵朵发现的。那天早上林朵朵来得早,站在走廊里啃包子,远远看到叶赫嘉和安禾并肩走来,叶赫嘉手里提着一个白色的塑料袋,走到安禾面前递给她,安禾接过去,从里面拿出一杯豆浆喝了一口,然后把塑料袋递给叶赫嘉,叶赫嘉帮她拿着,两个人一起走进校门。
林朵朵的包子差点掉在地上。
她冲进教室,在安禾的座位上等着。安禾一进门就被她拉住了。
“安禾!叶赫嘉给你带早餐!”林朵朵的声音大得半个教室都听到了。
安禾的耳朵一下子红了,把林朵朵的手从胳膊上扒下来:“顺路买的。”
“顺路?校门口左转的老张包子铺跟他来学校的路是反方向!”林朵朵的眼睛亮得像探照灯,“我天天从那家买包子,我知道!”
安禾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编不下去了。叶赫嘉已经坐在座位上了,翻开课本,好像什么都没听到。但安禾注意到他的耳朵尖红了。
“你俩是不是……”林朵朵用两根食指对了对,眼神暧昧。
“不是。”安禾坐下,把课本立起来挡住自己的脸。
“那你脸红什么?”
“热的。”
“三月天你热什么?”
安禾不理她了,把脸埋进课本里,耳朵红得能滴血。叶赫嘉在旁边翻了一页书,翻书的声音比平时大了一点,像是在掩饰什么。林朵朵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扫了好几个来回,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哦——”,然后心满意足地回了座位。
早自习结束后,安禾去接水。走到饮水机前的时候,她发现旁边站着一个男生,不是他们班的,穿着二班的校服,高高瘦瘦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他看到安禾,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虎牙。
“你好,你是安禾吧?”男生问。
安禾点了点头,拧开杯盖开始接水。
“我叫沈屿,二班的。”男生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白色的,没有封口,递到安禾面前,“这个给你。”
安禾低头看了一眼信封,没有接:“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就知道了。”沈屿的脸微微泛红,把信封往安禾手里塞。
安禾没有伸手。她看着那个信封,心里大概猜到了里面装的是什么。这不是她第一次收到这种东西,从初中开始就有人给她递情书,她每次都是礼貌地拒绝。但这次不一样,这次叶赫嘉在教室里。
“不好意思,我不能收。”安禾把信封推回去,语气温和但直接。
沈屿愣了一下,显然没料到会被拒绝。他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安禾已经端着水杯转身走了。她走得不快,但脚步很稳,没有回头。她知道沈屿在看她,但她没有回头,因为她不想给他任何错误的信号。
回到教室,安禾在座位上坐下来,把水杯放在桌上。叶赫嘉正在看书,头都没抬,但安禾注意到他翻书的手停了一下。
“刚才有人找你?”他的声音很平淡,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安禾看了他一眼:“你看到了?”
“嗯。”
“二班的,叫沈屿。”安禾拧开杯盖喝了一口水,“要给我一个信封,我没收。”
叶赫嘉翻了一页书,没说话。但安禾注意到他翻书的那只手,指节微微泛白——他在用力。她的心跳快了一拍,但没有说什么,低下头开始做英语阅读。
上午最后一节课是体育课。体育老师让大家自由活动,安禾和林朵朵在操场边打羽毛球。打了十几分钟,安禾出了一身汗,把外套脱了放在台阶上,只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她的马尾在脑后甩来甩去,脸因为运动而泛着红,额头上有细细的汗珠。
林朵朵打累了,坐到台阶上喝水。安禾一个人对着墙练习发球,一下一下的,很专注。
“安禾!”有人喊她。
安禾转过头,看到沈屿站在操场边,手里拿着两瓶水,朝她走过来。他换了一身运动服,白色T恤,黑色短裤,看起来确实挺阳光的。安禾停下来,手里还握着羽毛球拍。
沈屿走到她面前,把一瓶水递给她:“渴了吧?给你。”
安禾没有接。她看着那瓶水,又看了看沈屿,笑了笑:“不用了,我自己带了水。”
“那你打完球要不要一起去吃饭?我知道学校后面新开了一家店,味道还不错。”沈屿的语气很自然,好像在邀请一个老朋友。
安禾摇了摇头:“我一般跟林朵朵一起去食堂。”
林朵朵在台阶上听到自己的名字,竖起耳朵,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这边。
沈屿还想说什么,安禾已经转身走了。她走到台阶边,把羽毛球拍放好,拿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水。她的动作很自然,好像在说“我真的很忙,没空跟你聊天”。
沈屿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瓶没送出去的水,表情有些尴尬。他站了几秒钟,转身走了。
林朵朵凑到安禾耳边,压低声音:“二班的沈屿?他可是年级前二十,理科实验班的学霸,好多女生喜欢他。他请你吃饭你都不去?”
安禾拧上杯盖,把水杯放回书包侧袋:“不去。”
“为什么?他有哪里不好吗?”
安禾看了林朵朵一眼,没有回答。她不能说“因为叶赫嘉会不高兴”,虽然这是事实。她也不能说“因为我心里有人”,虽然这也是事实。她只是笑了笑,说了一句:“没为什么,就是不想去。”
林朵朵看着她,又看了看远处篮球场上正在打球的叶赫嘉,忽然明白了什么,发出一声“哦——”,然后识趣地没有再问。
下午第一节课是物理课。陈老师在讲电磁感应的综合应用题,在黑板上画了一个复杂的电路图,粉笔头断了好几截。安禾在记笔记,把陈老师讲的要点一条一条地写下来。写到一半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草稿纸用完了。她翻了翻抽屉,空的。她看了看叶赫嘉,他在认真听课,她不好意思打断他。
安禾把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在空白处继续写。写了几行,一张草稿纸从旁边推了过来。安禾偏头看了一眼,叶赫嘉正看着黑板,好像在认真听课,但他放在桌下的手把草稿纸往她那边又推了一点。
安禾拿起草稿纸,发现上面已经有字了。不是笔记,是一句话:“上午那个男生,沈屿,他给你递了什么?”
安禾愣了一下,拿起笔在下面写:“信封,没打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叶赫嘉看了一眼,又写:“以后他再找你,你跟我说。”
安禾看着这行字,心跳快了几拍。她想了想,写:“为什么要跟你说?”
这次叶赫嘉写得很慢,一笔一划的,像是在斟酌每一个字。他写完之后把草稿纸推过来,安禾低头一看,上面只有一句话:“因为我不喜欢他看你。”
安禾看着这行字,脸一下子红了。她拿起笔想写点什么,但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去。她不知道该写什么——写“好”太乖了,写“你凭什么管我”太假了,写“我也不喜欢他看我”太直白了。她想了很久,最后什么都没写,把草稿纸折好,夹进了物理课本里。
叶赫嘉看了她一眼,没有追问。他转过头继续听课,但安禾注意到他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下午最后一节课是自习课。安禾在做英语卷子,做到阅读理解的时候,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她低头看了一眼,是林朵朵发的消息,就在她后面两排,还发消息,神经病。她点开一看,林朵朵写的是:“安禾你看窗外。”
安禾抬起头,看向窗外。走廊上站着一个人——沈屿。他手里拿着一个信封,这次是蓝色的,靠在走廊的栏杆上,朝她这边看。他看到安禾抬起头,笑了一下,扬了扬手里的信封,意思是“你出来一下”。
安禾皱了皱眉,摇了摇头,意思是“我在上课”。沈屿没有走,就那样站在走廊上等着,好像笃定她会出去。
安禾低下头,继续做卷子。她不想出去,因为她不想让沈屿误会。她不喜欢他,从一开始就没有任何可能。不是他不好,是她的心已经满了,满到容不下任何其他人。
又过了几分钟,沈屿还在外面。安禾能感觉到他的目光透过窗户落在她身上,让她很不舒服。她正犹豫要不要出去说清楚,旁边的人站了起来。
叶赫嘉站起来,椅子发出轻微的声响。他没有看安禾,径直走向教室门口,拉开门,走了出去。
安禾的心猛地提了起来。她看着窗外,叶赫嘉走到沈屿面前,停下来。两个男生面对面站着,一个高一点,一个矮一点,一个清冷,一个温和。沈屿显然没想到叶赫嘉会出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说了句什么。叶赫嘉说了句什么,很短,安禾没听清。沈屿的表情变了,从微笑变成了尴尬,又从尴尬变成了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他把手里的蓝色信封收了起来,转身走了。
叶赫嘉在走廊上站了两秒钟,然后转身走回教室。他经过安禾座位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但没有看她,径直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坐下来,翻开课本,继续做题。
安禾看着他,心跳得很快。她想问他跟沈屿说了什么,但教室里太安静了,她不好开口。她拿起笔,在草稿纸上写了一行字,推过去。
“你跟他说什么了?”
叶赫嘉看了一眼,拿起笔写了一行字,推回来。
“我跟他说,她不喜欢你。”
安禾看着这行字,脸一下子红了。她咬了咬嘴唇,又写:“你怎么知道她不喜欢他?”
叶赫嘉这次写得更快,几乎是瞬间就推了回来。
“因为她说过,她已经有喜欢的人了。”
安禾的手顿住了。她想起九岁那年,祝赫嘉要走的前几天,她在花坛边对他说过的话——“你是我的,从小就是我的,以后也是我的。谁都不许抢。”那是九岁时候的事了,她以为他忘了,她以为那只是小孩子不懂事说的玩笑话。
但他记得。他把那句话记了九年。
安禾看着那行字,眼眶红了。她拿起笔,在下面写了一行字,字迹有些抖,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那个人还在吗?”
推过去。叶赫嘉看了很久,久到安禾以为他不会回答了。然后他拿起笔,写了一行字,推回来。
“在。就在旁边。”
安禾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低下头,用手背擦了擦,假装眼睛进了沙子。叶赫嘉没有看她,他低着头在看物理书,但他的耳朵尖是红的。
晚自习结束后,两个人一起回家。走在梧桐树下的小路上,安禾忽然开口了。
“叶赫嘉,你今天跟沈屿说的话,太直接了。他可能会难过。”
叶赫嘉沉默了几步,然后说:“长痛不如短痛。”
安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两个小酒窝深深地陷下去。
“你什么时候学会这种成语的?”
“一直都会。”
两个人走了一段路,安禾又问:“那如果他再找我呢?”
叶赫嘉看了她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安禾从未见过的认真,还有一点点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他不会了。”他说。
“为什么你这么确定?”
“因为我看他的眼神就知道了。他知道我说的是真的。”叶赫嘉顿了顿,“他知道你心里有人。”
安禾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在地上被路灯拉得很长。她的心跳得很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但她没有说什么。她只是加快了脚步,走到叶赫嘉前面去了。
叶赫嘉看着她的背影,看着她的马尾在脑后晃来晃去,看着她被路灯镀上一层金色的轮廓。他把手伸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块光滑的石头,拇指在石面上慢慢摩挲着。
“安禾。”他喊她。
安禾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路灯下,叶赫嘉站在梧桐树旁边,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他的脸一半在光里一半在阴影中,表情看不太清,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星星。
“你九岁那年说的话,还算数吗?”
安禾知道他说的是哪句话。那句“你是我的,从小就是我的,以后也是我的”。她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梧桐叶落了一片,飘在她肩膀上。
她伸手把叶子拿掉,然后笑了。
“算。”
叶赫嘉的嘴角弯了一下,弯了一个很大的弧度,大到安禾从来没有见过的程度。他不是在笑,他是在——安禾想了很久,找到了一个词——释然。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想要的答案。
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伸出手,把她肩膀上没拍干净的灰轻轻拍了拍。
“走吧。”他说。
“嗯。”安禾说。
两个人并肩走在梧桐树下,影子交叠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
路灯一盏一盏地亮着,把前方的路照得很亮很亮。
三号楼的灯又亮了。一盏在三楼,一盏在四楼,一上一下,隔着一层薄薄的楼板。
但今晚,两盏灯亮得比平时更久一些。
因为灯下的人,都在想同一句话。
“算。”
一个字,等了七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