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万事俱备

叱罗带着一名通译迈进大堂,一进门,却被这番剑拔弩张的场景吓了一跳。

陆安平正唾沫横飞,大骂不止。

“一个父母双亡的畜人,你说改姓就改姓?”

他指着诸渚,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

“户部律哪一条写着你能做主?宗族呢?保状呢?你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诸渚站在阴影里低着头,陆安平看不清她的表情。

但无需亲眼所见,他便笃定认为她此刻定是羞愧万分,甚至可能已经要哭了出来。

毕竟一个刚进户部的小姑娘,没什么阅历,即便再有能耐,脸皮终究还是薄的。

谁能接受这样被上官指着鼻子骂。

想到此处,他心中越发得意。

他早就看诸渚不顺眼了。

一个畜人,不过几分美貌,就敢仗着九皇子撑腰,不服从管教。

今日,他就要当着所有人的面,好好杀杀她的威风。

正当他暗自得意时,诸渚却已用余光瞥见了叱罗。

那叱罗一步刚迈入课税大厅,见到这番场景,停在门口不敢再往前进。

他怀里抱的那个包袱,已被他用双手紧紧锁住,里面鼓鼓囊囊的木匣子形状清晰可见。

看来他果真是带着石髓参来了,只是居然来的那么快,诸渚也是没料到。

而又是如此不巧,陆安平居然正好选择在此时教训她,搞得整个大厅里气氛压抑得诡异,眼见着叱罗脚步一顿,似乎有退却之意,脚尖已经转向门外。

诸渚心中一紧。

不能让他走!

“陆主事!”

她忽然拔高声音,像赌气似的:“若我当真犯了错,您大可以拿着处分的文书来停我的职。但若您未经查实就错怪于我……”

眼见着陆安平脸色变了,诸渚没有往下继续说下去。

此时她想要的只是息事宁人,让他闭嘴而已,不需要说更多的话来激怒他。

于是顿了一顿,接着说道:

“现在您骂也骂了,气也出了,可以让下官继续工作了吧?”

陆安平脸上青白相加,最后扔出一句:“停职?你若真的违规,本官定要让你滚出户部!”

随后猛得一甩袖子,转身离去。

看着陆安平离去的背影,诸渚特意将表情做得十分不忿,似乎内心憋着莫大的怨气。

然后她一拍桌子,对着叱罗所在的方向一挥手:

“那位老板!过来!要办什么!”

叱罗正在听身边的通译解释两人的争论,忽然诸渚看见对着他招呼,身体僵了一下。

但想来户部的人吵架与他也没什么关系,他犹豫了一秒还是走了过去。

毕竟能办业务总是好的,原本他这个时辰来可能还要排一会儿队,谁知因为这二人的争论,诸渚的柜台前正巧没人,他还占了个便宜。

于是惊魂已定的叱罗此时反而是有些得意了。

果然是天助我也,这么好一门生意主动找上门来,连办税都这么省心!

别人都说那躲不过的是正缘,如此一看这笔钱也一定是他的正财,挡都挡不住啊!

叱罗想到此处,赶忙拉着通译走到诸渚面前,脸上挂着笑容,用娑罗语说了一声:

“我要办税票。”

通译如实翻译,诸渚则十分随意地反问道:“资料都带了吗?”

她刚刚已经向着背后打了个暗号,邹进云已经接收到,此刻一定是已经带着人绕到课税大厅外去堵人了。

但从内院绕到门外还需要一些时间,她必须先把这叱罗稳住。

于是她故意装作一副还未从陆安平的责骂中回过味来的样子,对待叱罗的业务并为表现出上心,反而对着谭嫣嫣抱怨道:

“嫣嫣,你说这陆主事是不是在针对我?”

谭嫣嫣配合着回复:“他这个人心里狭隘,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了,理他做甚。”

诸渚忍不住轻笑一声,她方才怼陆安平只是形势所迫,而谭嫣嫣这话,则全是私仇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中皆是轻蔑,连听不懂官话的叱罗都能猜到几分意思。

他更是觉得没什么风险了,大剌剌地将包袱往柜台上一放,掏出一叠资料,交到诸渚手上。

诸渚随意接过,心不在焉地翻动着,核对着数据,一边还和谭嫣嫣嘀嘀咕咕说个不停。

一边说,却一边留意着门外的情况。

终于,当她翻完第三份货单时,邹进云已到了门口,对诸渚打了个手势。

万事俱备。

下面就看诸渚的了。

于是诸渚忽然一个变脸,刚刚还漫不经心的表情顿时不见,拿着叱罗的货单,正色道:

“石髓参?这十几两一根的石髓参,你一次能卖几十根?”

随后锐利的眼神扫过叱罗的脸:“这货物如此金贵,整个市场上都没这么多货吧!”

通译将话一翻译,叱罗果然立刻变了脸。

石髓参这么稀有的药物,这个小税使居然也知道?

但他好坏是跑了这么多年商路,虽然心虚,也不至于被这一句话就吓到。

于是整理神色,解释道:“我是西域本地人,家中祖祖辈辈都做药材生意,有一批长期合作的参农,货物自然比常人多了一些。”

“西域本地人?”诸渚眉毛一抬,转而用昨日晚上刚向云小山学的西域话说道:

“但你这说的似乎不是西域话啊?”

此言一出,通译和叱罗皆是大吃一惊。

这京城小官居然还会说西域话!

诸渚将他们的表情净收眼底,冷哼一声,趁热打铁:

“如果我没听错,你们说的这应该是娑罗话吧?”

“这你都知道……”叱罗的脸色阴沉下来,那种难看的笑容也早就消失不见。

“我不仅知道你说的是娑罗话,我还知道,你们娑罗有一种岐参,长得与石髓参有七分相似。”

说着,诸渚故意把眼神停留在叱罗柜面上的包袱上,语气若有所指地:

“这位老板货源如此丰富,该不会是以次充好,用岐参冒充石髓参吧?”

“对了,您或许有所不知,按照大周律法,户部对于存疑的交易可以要求验货。”

“因此……请老板这就将货物拿出来吧,早些验完,您也早些拿到税票。”

“你……”

叱罗脸色黑得彻底,若不是此刻不是在课税大厅,估计已经将腰间的匕首掏出来了。

“这位税官。”叱罗强压着内心的怒火,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我这货是岐参或石髓,其实与您无关,只要税钱没有少交,您又何必挡我的财路。”

边说,他还边从怀里掏出了些什么东西,团在手中,向诸渚的方向推去。

“不少交税?”诸渚嗤笑一声:

“倘若你真的未少交税,我又何必在此与你废这些口舌。”

说着,她站起身来,拿起算盘,一把拍在柜面之上,将叱罗吓了一跳,虚握的手一时松开。

只听哗啦啦一声响,手中的一把碎银子四散开来滚了一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