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长会定在周五下午。
初三教学楼从一楼到四楼，每个班级门口都挤满了家长。走廊里的光荣榜前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林初夏的名字在红榜第七行，格外显眼。
“这就是林初夏？上次不是两百名开外吗？”
“进步也太快了，一个月冲进前十……”
“听说找了年级第一补课，就是那个陆星河。”
“陆星河？陆氏集团的少爷？他肯给人补课？”
窃窃私语声不断。林初夏和妈妈站在教室后门，能清楚听见这些议论。
“初夏，他们说的是真的吗？”林妈妈小声问，“你真找了年级第一补课？”
“嗯，陆星河同学人很好，借我笔记，还给我讲题。”林初夏坦然道，“但成绩是我自己考的。”
“妈信你。”林妈妈握了握女儿的手，但眉头还皱着，“就是怕别人说闲话……”
“让他们说去吧。”林初夏看向教室前排——苏小小正挽着她妈妈的手臂，笑容甜美地跟几个家长说话。苏妈妈穿着名牌套装，拎着限量款包包，妆容精致，在人群中格外显眼。
“那就是苏小小妈妈？”林妈妈也注意到了。
“嗯。”
“看着挺有气质……”林妈妈话音刚落，就看见苏小小指着她们这边，跟她妈妈说了什么。苏妈妈转头看过来，眼神在林初夏身上停了停，露出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笑容让林初夏很不舒服。前世家长会，苏妈妈也是这样看着她，然后“好心”对林妈妈说：“初夏妈，你要多管管孩子，别让她跟男生走太近。小小说她最近老找陆星河，影响不好。”
就是这句话，让妈妈对她发了很大的火。
“妈，我们进去吧。”林初夏拉着妈妈往教室走。
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家长。林初夏的位置在第三排，她让妈妈坐下，自己站在旁边。一抬头，看见陆星河从后门进来。
他今天穿了白衬衫，领口扣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比平时更清冷。他身边跟着一位气质优雅的女士——是陆妈妈，但今天打扮得很正式，深灰色套装，珍珠耳钉，拎着爱马仕包包，完全是豪门太太的派头。
两人一出现，教室里瞬间安静了一瞬。
“那就是陆星河妈妈？好年轻……”
“听说家里特别有钱，看那包，得几十万吧？”
“难怪儿子这么优秀，基因好啊。”
陆妈妈微笑着朝几个认识的家长点头示意，然后走向陆星河的座位——最后一排靠窗。陆星河帮她拉开椅子，低声说了句什么，陆妈妈笑着拍拍他肩膀。
母子俩的互动自然又亲密，但林初夏注意到，陆妈妈坐下后，下意识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看门口。
她在等谁？
“初夏，那是你同学？”林妈妈小声问。
“嗯，陆星河，年级第一。”
“长得真俊，气质也好……”林妈妈说着，突然压低声音，“他爸爸没来？”
“可能忙吧。”
话音刚落，教室门口传来一阵骚动。
一个穿深色西装的男人走进来。四十多岁，身材高大，五官和陆星河有七分像，但气质更冷硬，眼神锐利，一看就是久居上位的人。他身后还跟着个戴眼镜的秘书模样的人。
“陆总，这边请。”班主任老陈快步迎上去，态度恭敬。
教室里彻底安静了。
陆星河的父亲，陆氏集团董事长，陆震霆。
林初夏前世只在财经新闻里见过这个人——商界传奇，白手起家，二十年打造千亿商业帝国。媒体形容他“铁腕”、“冷酷”、“工作狂”。
陆星河站起身，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初夏看见他手指微微收紧。
陆震霆走到最后一排，在陆妈妈身边坐下。夫妻俩对视一眼，陆妈妈笑容淡了些，但还算得体。
“陆总百忙之中还来参加家长会，真是重视孩子教育。”老陈递上成绩单。
陆震霆接过来扫了扫，眉头都没动一下：“嗯，保持。”
就两个字，听不出喜怒。
陆星河重新坐下，背挺得很直。
林初夏心里莫名有些堵。这就是陆星河的家庭——父母都在，但父亲只关心成绩单上的数字，母亲温柔但似乎无力改变什么。
家长会正式开始。
老陈先讲了期中考试整体情况，表扬了进步大的学生，第一个就点到林初夏。
“特别要表扬林初夏同学，从年级201名冲到第7名，是全年级进步最大的！大家给她和林妈妈鼓鼓掌！”
掌声响起。林妈妈激动得脸都红了，紧紧握着女儿的手。
“林同学能分享一下经验吗？”有家长问。
林初夏站起来，落落大方：“就是找准方法，多问老师，也感谢陆星河同学借我笔记，帮我讲题。”
很官方的回答，挑不出错。
但苏小小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不大不小，刚好能让周围人听见：“陆同学真热心呀，对谁都这么好吗？”
空气微妙地安静了一瞬。
陆星河抬头看向苏小小，眼神很冷。
苏小小像是被吓到，往她妈妈身后缩了缩。苏妈妈立刻接话：“陈老师，我不是质疑啊，就是有点好奇——林同学这进步也太惊人了，一个月提高一百多名，会不会是……运气特别好？”
这话已经很不客气了。
老陈脸色一沉：“苏妈妈，您这话什么意思？”
“我就是随便问问。”苏妈妈笑着，但眼神锐利，“毕竟考试这种事，一次两次超常发挥有可能，但直接从两百名跳到前十……孩子们都在努力，要是有人用了不正当手段，对其他孩子不公平，您说是不是？”
“你！”林妈妈气得站起来，“你凭什么这么说我女儿！”
“林妈妈别激动，我就是合理怀疑嘛。”苏妈妈慢条斯理，“而且我听说，林同学最近跟陆同学走得特别近，这考试前后……”
“苏妈妈！”老陈打断她，“没有证据的话不要乱说！”
“要证据？”苏妈妈从包里拿出手机，“我这儿还真有。小小，把照片给陈老师看看。”
苏小小怯生生地递过手机。老陈接过，脸色变了变。
照片拍得有些模糊，但能认出是林初夏和陆星河——在图书馆，两人头挨着头看一本书；在校门口，陆星河把饭盒递给林初夏；甚至有一张，是陆星河站在林初夏家楼下，仰头看着什么。
“这些照片能说明什么？”老陈把手机还给苏小小，“同学之间一起学习，很正常。”
“一起学习当然正常。”苏妈妈笑意更深，“但要是有人借着学习的名义，提前拿到考题，或者……考试时得到特殊‘帮助’，那就不正常了。”
“你胡说八道！”林妈妈气得发抖。
林初夏按住妈妈的手，站起来。她看着苏小小妈妈，语气平静：“苏阿姨，您说的‘不正当手段’，具体指什么？是说我作弊，还是说陆同学帮我作弊？”
“我可没这么说。”苏妈妈耸肩，“但照片摆在这儿，大家自有判断。”
“照片？”林初夏笑了，“那我也有些东西，想给大家看看。”
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文件夹，走到讲台，对老陈说：“陈老师，能借用一下多媒体吗？”
老陈愣了愣，点头。
林初夏打开电脑，插上U盘。很快，投影幕布上出现一份整理好的文档。
“这是我这两个月的学习记录。”她点开第一页，“从10月8日到昨天，一共53天。每天的学习计划、完成情况、错题整理，全部在这里。”
她滑动鼠标，一页页展示：
每天5:30起床背单词的记录；
图书馆借阅记录——数学辅导书17本，物理12本，化学8本；
手写的错题本，密密麻麻，每一题都有三种以上解法；
还有周末在陆星河家学习的照片——两人各坐桌子一边，埋头刷题，中间堆着高高的书和卷子。
“这些，是陆星河同学借我的笔记和习题。”她又点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拍照整理的笔记，每一页都工整清晰，重点突出，“我一共向他请教过23次，每次都有记录，包括问题、他的解答、我的理解。如果各位家长有兴趣，我可以打印出来给大家看。”
教室里鸦雀无声。
林初夏看向苏妈妈：“苏阿姨，您女儿苏小小也有笔记吧？能拿出来看看吗？或者，您有她这两个月的学习记录吗？”
苏妈妈脸色变了。
“另外，关于您说的‘考题泄露’。”林初夏切换页面，调出一份文件，“这是本次期中考试数学卷的命题组名单和封闭命题时间。命题老师从10月1日起就在学校封闭，所有通讯设备上交。而我和陆星河同学的第一次交流，是10月8日。”
她放大时间线：“也就是说，在命题老师已经被封闭一周后，我才认识陆星河同学。请问，我怎么从他那里‘提前拿到考题’？”
苏妈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至于您拍的那些照片。”林初夏最后点开一张截图，“这张，图书馆，我们在看《五年中考三年模拟》第87页，需要我背出那道题吗？这张，校门口，陆同学给我的是他妈妈做的三明治，因为我没吃早饭。这张，我家楼下，是陆同学来还我掉在教室的数学书——班主任可以作证，那天他确实来送书了。”
她看向老陈。老陈立刻点头：“对，我可以证明！陆星河同学确实来找我要过林初夏家的地址，说是送书！”
“所以。”林初夏关掉投影，看向全班家长，“我的进步，是我每天学习12个小时换来的。陆星河同学的帮助，是同学之间的正常互助。如果您非要说这是‘不正当’，那我无话可说。但请您，也拿出证据来证明——证明我作弊，或者证明陆同学帮我作弊。”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如果没有，请您向我，也向陆星河同学道歉。”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所有家长都看着苏妈妈。苏小小脸都白了，死死拽着妈妈的袖子。
苏妈妈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半天挤出一句：“我、我也是为了孩子好……”
“为了孩子好，就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污蔑别的孩子？”一直沉默的陆妈妈突然开口。
她站起身，走到林初夏身边，对苏妈妈说：“这位家长，我不知道您对‘为了孩子好’有什么误解。但我认为，真正为孩子好，是教她诚实、努力、尊重他人，而不是教她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恶意中伤同学。”
苏妈妈还想说什么，陆震霆的声音从后排响起：
“陈老师。”
所有人都看过去。
陆震霆还坐在位置上，双手交叠放在膝上，气场强大：“贵校的家长，素质就是这样？”
老陈额头冒汗：“陆总，这是个误会……”
“是不是误会，查清楚就好。”陆震霆站起身，走到讲台边。他比林初夏高一个头还多，俯视着苏妈妈，眼神凌厉，“你质疑我儿子帮助同学作弊？”
苏妈妈腿都软了：“陆、陆总，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是什么意思？”陆震霆语气平淡，但压迫感十足，“需要我让律师来跟你谈诽谤，还是让学校调监控，看看这两个月陆星河到底在干什么？”
“不、不用……”
“那就道歉。”陆震霆看向苏小小，“还有你，小姑娘。照片是你拍的吧？角度选得不错，专门挑容易让人误会的画面。”
苏小小吓得眼泪直流。
“陆总，孩子还小，不懂事……”苏妈妈赶紧把女儿护在身后。
“不懂事，就教到她懂事。”陆震霆说完，看向老陈，“陈老师，这件事我希望学校能严肃处理。污蔑同学，破坏班级团结，不是小事。”
“是是是，一定处理！”老陈连连点头。
陆震霆这才看向林初夏。他打量了她几秒，眼神稍微缓和：“你叫林初夏？”
“是。”
“笔记整理得不错。”陆震霆说完，转身回座位，经过陆星河身边时，停了停，“帮助同学可以，但要有分寸。”
“我知道。”陆星河低声说。
陆震霆没再说什么，坐下。
风波暂时平息，但家长会的气氛已经变了。老陈匆匆讲完剩下的内容，宣布散会。
家长们陆续离开。苏小小母女最先溜走，头都不敢抬。
林妈妈握着女儿的手，眼圈发红：“初夏，委屈你了……”
“我没事，妈。”林初夏拍拍妈妈的手，看向陆妈妈，“阿姨，刚才谢谢您。”
“该我谢你。”陆妈妈温柔地笑，“你维护了星河，也维护了你自己。很棒。”
陆星河走过来，看着林初夏：“你早就准备了那些材料？”
“嗯。”林初夏点头，“我知道苏小小会搞事情，提前准备了。”
其实她是重生回来的，知道苏小小妈妈前世就在家长会上闹过，只不过当时针对的是另一个女生。这一世，她提前防了一手。
“聪明。”陆星河说，眼里有赞许。
“初夏妈妈，我们留个电话吧。”陆妈妈拿出手机，“以后两个孩子一起学习，我们家长也多沟通。”
“好好好。”林妈妈赶紧掏手机。
两个妈妈到旁边去说话。陆震霆走过来，看了儿子一眼：“你跟我来。”
陆星河抿了抿唇，跟着父亲走出教室。
走廊尽头，陆震霆点了支烟——学校禁止吸烟，但没人敢说他。
“那个女孩，什么背景？”
“普通家庭。”
“成绩呢？”
“年级第七，很努力。”
陆震霆吐了口烟圈：“你喜欢她？”
陆星河身体僵了僵：“没有，只是同学。”
“最好是这样。”陆震霆看着他，“你是陆家的继承人，你的婚姻以后要门当户对。玩玩可以，别当真。”
陆星河猛地抬头：“爸！”
“我说错了吗？”陆震霆语气冷淡，“你现在初三，最重要的是考上国际部，然后出国。其他的，少想。”
“我想学天文。”陆星河声音很低，但很坚定。
陆震霆像是听见什么笑话：“天文？那种东西能当饭吃？陆家需要的是管理者，不是科学家。”
“可是……”
“没有可是。”陆震霆掐灭烟，“下个月跟我去美国，看看那边的学校。高中就去读，早点适应。”
陆星河握紧拳头，没说话。
“行了，回去吧。”陆震霆拍拍他肩膀，力道不轻，“记住，你姓陆。”
看着父亲离开的背影，陆星河站在原地很久。
直到林初夏找出来。
“你爸走了？”
“嗯。”
“你没事吧？”
陆星河转头看她。少女眼神清澈，满是担忧。
他突然笑了，笑容有点苦：“林初夏。”
“嗯？”
“如果我以后不姓陆了，会怎样？”
林初夏愣住。
陆星河摇摇头：“开玩笑的。走吧，我妈说要请你们吃饭。”
“可是……”
“没事。”陆星河朝教室走去，背挺得很直，“走吧，我饿了。”
林初夏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沉甸甸的。
她突然明白，前世那个冷漠孤高的陆星河，是怎么来的了。
晚饭是在学校附近的一家私房菜馆吃的。
陆妈妈坚持要请客，说要给林初夏“压压惊”。林妈妈推辞不过，只好答应。
席间，陆妈妈一直给林初夏夹菜，问她的学习计划，问她的兴趣爱好，热情得像是对待自己女儿。林妈妈也渐渐放松，跟陆妈妈聊起了育儿经。
“初夏这孩子，从小就懂事，但前两年叛逆，成绩下滑得厉害。我和她爸工作忙，没顾上，多亏她自己醒悟……”林妈妈说着，眼圈又红了。
“孩子懂事是福气。”陆妈妈给林妈妈倒茶，“星河也是，从小就省心，但就是太省心了，什么事都憋在心里……”
两个妈妈越聊越投机。林初夏和陆星河安静吃饭，偶尔对视一眼，默契地不说话。
吃完饭，陆妈妈开车送林初夏母女回家。
车上，陆妈妈突然说：“初夏妈妈，有句话我不知道该不该说。”
“您说。”
“初夏是个好孩子，聪明，努力，也有主见。以后如果有什么困难，尽管开口，能帮的我们一定帮。”
林妈妈愣住，眼眶又湿了：“谢谢，太谢谢了……”
“别客气。”陆妈妈从后视镜看了儿子一眼，微笑，“两个孩子投缘，是缘分。”
到家下车，林初夏看着车子驶远，心里五味杂陈。
“初夏，陆同学一家……真好。”林妈妈感慨。
“嗯。”
“但你也要记住，咱们是普通家庭，不能总麻烦人家。”林妈妈认真说，“你好好学习，以后有出息了，再报答人家。”
“我知道，妈。”
回到家，林初夏洗漱完，躺在床上看手机。
陆星河发来消息：“睡了？”
“没。”
“今天谢谢你。”
“你已经说过了。”
“再说一次。”
林初夏笑了，打字：“你爸那边……”
“老样子。他想让我高中出国。”
“你想去吗？”
对话框显示“对方正在输入”，输入了很久，最后发来：“不知道。”
然后又是一条：“你想考哪里？”
“市一中实验班。”
“那我也考那里。”
林初夏心跳漏了一拍。
“你不是要出国？”
“不出。”陆星河回得很快，“国内也有好大学。而且……天文专业，南大最好。”
“那我们一起考市一中，然后考南大。”林初夏打字。
发送。
过了很久，陆星河回复：“好。”
简单一个字，但林初夏仿佛能看见少年认真的表情。
窗外月色很好。
手机又震动，是陆星河发来一张照片——透过天文望远镜拍的月亮，环形山清晰可见。
下面附了一行字：“今晚的月亮。送你。”
林初夏保存照片，设成手机壁纸。
她回复：“很美。谢谢。”
“晚安。”
“晚安。”
放下手机，林初夏想，这一世，有很多事不一样了。
但有些事，她想让它一样。
比如，和陆星河上同一所高中，同一所大学。
比如，看他成为天文学家，看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