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你可算是回来了!”阿秀听见动静就赶紧小跑过去迎接。
“梅娘呢?”季青禾将衣服换回了常服,环顾了一周未见到人。经过今日之事,恐怕日后安稳日子不多了。想到这季青禾就有点头疼,平日里梅娘一再叮嘱少在外面抛头露面,结果今天还是没忍住出手了。
“梅嬷嬷一早就出门了,说是要给小姐一个惊喜。”阿秀收拾着季青禾的衣服,俏皮的回应着。
“阿秀,你说我的母亲会是一位很厉害的人吗?”季青禾伏在梨花木书案前,打量着手里的箭头。
“那是自然!我们姑娘不仅生的玲珑,而且能文能武,母亲肯定也是女中豪杰!”
季青禾看着那箭头上的“林”字,脑子浮现出自己母亲用着霜刃决救人的场景,嘴角不自觉的上扬。
“萤萤!”
季青禾正回味着,便被梅娘打断看思绪,梅娘脚步匆忙,季青禾起身去迎接。
“梅娘,何事这么慌张?”
“你可是今日去了猎场?”梅娘眉头紧锁的看着季青禾,便是一眼就知道了答案。
“你出手了。”是肯定的语气,季青禾不自觉的拉紧了自己的衣裙,点了点头。
只见梅娘眉眼带笑,神情霎时间缓和。“林家女儿,好不威风!”
倒是季青禾,一时间不知该作何表情才好。
“梅娘,您不怪我?”
梅娘摇摇头,上前两步靠近季青禾,在她愣神之际,抬手在她肩头轻轻拍了拍。
“萤萤觉得,我于你,是什么样的存在?”梅娘的手掌温热而粗糙,隔着的薄袖贴在女主的小臂上。女主由着她扶,脚步是跟着走进屋里。
“亦师亦母。青禾自幼便跟着梅娘,你待我是极好的,教我写字,陪我习武,青禾之今日,全在梅娘。”季青禾挽着梅娘的胳膊,轻轻靠在其肩头。
“傻孩子...”梅娘轻轻地抚摸着季青禾的头,拿起一旁的披风给季青禾披上。
“对了,梅娘,今日是三皇子帮了我,他认出了霜刃决,并且给了我这个。”季青禾从腰间掏出那枚箭头。
“这会是母亲的吗?”季青禾忐忑的等着梅娘的答复。
“三殿下可知你身份?”
“他只说识得霜刃决,说这箭头的主人救过他的母亲。”
“这箭头确实是你母亲之物,当年...”
十八年前,北境战事
德妃那时还只是普通的文官之女,随父赴北境任职。
敌军夜袭城池,德妃与家人失散,被困在城外破庙。林昭时年十五,随父守城,巡城时听见哭声,一个人杀入敌围,把德妃从死人堆里捞出来。
德妃吓傻了,林昭把自己的披风裹在她身上:“别怕,我带你回家。”
那一夜,林昭身中三箭,护着德妃杀出重围。
话音落,季青禾眼前的东西几近虚焦,还是被梅娘的话打断了思绪。
“所以我并不怪你今日出手,你的母亲也在十五岁时救了人。”梅娘看着季青禾的模样,欣慰的笑着。
“原来...”
还没等季青禾说完,院子外便有人来传话。
“姑娘!”阿秀一头撞进来,脸都白了,“前院来人了,太子殿下亲自来的!温姨娘派人来传,让姑娘快去前头。”
前院正厅灯火通明。
丞相季承宗坐在主位上,面色如常,只是端茶的手稳得过分。温姨娘站在他身侧,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季云舒坐在下首,低着头,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连睫毛都精心梳理过。
太子魏瑾渊坐在客位,手里捧着茶盏,却没喝。
季青禾走进来,一身半旧的素色袄裙,被披肩包裹着,头发只随意挽了个纂儿,浑身上下没有一件首饰。
满屋子珠翠绫罗,她站在那儿,实在突兀。
季云舒抬眼看了她一下,又垂下眼,嘴角弯了弯——这副样子来见太子,是生怕太子不嫌弃?
魏瑾渊看着季青禾,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
那一箭的时候,他离得远,只隐约看见山坡上一个身影。此刻近看,才发现那张脸……
他想起父皇书房里那幅画像。
画上的人也是这样清清冷冷的眉眼,也是看人时仿佛隔着千山万水的神情。
“你就是那位射箭的姑娘?”
季青禾垂着眼:“只是一时情急,惊扰殿下了。青禾在这里给三殿下赔罪了。”
说罢,季青禾便对着三皇子稳稳行了一礼,声音轻而恭敬:“臣女失礼,惊扰了殿下,还望殿下恕罪。”
温姨娘在一旁笑着开口:“殿下有所不知,这三姑娘性子孤僻,从小没了娘,一个人在后院野着长大,说话做事都没个规矩。云舒常说要教教妹妹,可她这妹妹听不进……”
她话说得温婉,句句都是在替沈昭容开脱,可满屋子人都听懂了——没娘、野着长大、没规矩。
季云舒适时接话:“母亲别这么说,三妹妹今日救了殿下,是大功一件。只是……”她顿了顿,看向沈昭容,目光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担忧。
“三妹妹,你今日是怎么去的猎场?我明明记得,府里没给你备马呀?”
厅中安静了一瞬。
季青禾算是听明白了,看明白了,这群人在这等着她呢?恐怕今日之事便是她们自己传出去的,不嫌事大也要害自己。
这死太子半天也不接话,就这样晾着自己被数落?
“温姨娘,二姐姐,现在轮得到你们讲话吗?”季青禾淡淡的笑着,那双狐狸眼睛,笑一下没轻没重的,看不透是好是坏的模样,倒是让魏瑾渊觉得耐人寻味。
“青禾!”季承宗的声音很沉,季青禾最是讨厌他的声音。
“殿下,小女不知轻重,是微臣管束不周,还望殿下不要同她计较。”
“什么叫不同我计较?她们疯了一样咬人,父亲却是把罪只揽到女儿身上?箭,是我射的,相府,是我私自出的。没记错的话,我的身份应是比得上二姐姐吧?我凭什么不能参加狩猎?!”季青禾根本就忍不了,她也不想再忍,成天脏水泼不完。
季青禾说的正起劲,耳边响起掌声。
“季姑娘自然是可以参加狩猎。你救了我的命,三日后,随驾入猎场,不知季相可准许?”
季承宗起身:“殿下言重了,能让小女入猎场是小女的福气。”
“季姑娘的箭术过人,我想让父皇也欣赏欣赏。”萧景珩的声音不轻不重。
他走到季青禾面前,低头看她。
离得近了,季青禾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香。
“季姑娘,”他说,“敢来吗?”
季青禾抬起眼,和他对视。
“敢。”
“好。”他说,“那我们就等着季姑娘展示风采了。”
说的真好听...其实不就是想试探我吗?季青禾心里暗骂,表面上回应着魏瑾渊一个浅浅的不失礼貌的微笑。
魏瑾渊走后,温姨娘的脸彻底垮下来。
“你跟我来。”她对季青禾说,声音冷得像刀子。
季青禾没动。
温姨娘眼神一厉:“怎么,得了太子赏识,就不把长辈放在眼里了?”
“姨娘。”季青禾看着她,语气淡淡的,“我不过是个野丫头,哪敢做你的小辈。”
话是这么说的,但是听着倒像是“你哪配做我的长辈?”温婉棠正准备开口。
季云舒霍地站起来:“季青禾,你别以为太子多看你两眼,你就能在这得意忘形。”
“云舒。”季承宗开口。
他放下茶盏,看了季青禾一眼。
那目光复杂极了,有审视,有忌讳,还有一点深埋着的、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东西。
“都下去吧,青禾留下陪我走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