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过半的时候,天气已经热得不像话。
教室里的风扇吱呀吱呀地转着,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林知序坐在座位上,手里的笔一直在动,但脑子里想的全是别的事。
她回头看了一眼。
宋淮的座位空着。
已经三天了。
那天从医院回来之后,他只上了一天课,就又请假了。老周说他家里有事,但她知道不是。她去过医院,知道他还在那里。
他不让她去。
“你好好上课。”他在电话里说,“别老往医院跑。”
“可是我想见你。”
“等周末。”他说,“周末你再来。”
她答应了。
但每一天都很难熬。
【知序】:你今天怎么样?
【宋淮】:还行。
【知序】:吃饭了吗?
【宋淮】:吃了。
【知序】:吃的什么?
【宋淮】:医院食堂的饭,不好吃。
【知序】:那我给你带好吃的。
【宋淮】:不用,你好好上课。
【知序】:你老说不用。
【宋淮】:因为真的不用。
【知序】:可是我想对你好。
【宋淮】:你已经对我很好了。
她盯着屏幕,眼眶有点酸。
她想他。
很想很想。
周末终于来了。
周六一大早,她就起床了。先去学校门口那家包子铺,买了两个牛肉包子,两个粉丝包子,还有一杯热豆浆。然后坐公交车去医院。
到病房的时候,他正靠在床头看书。看见她进来,他笑了笑。
“来了?”
“嗯。”她把包子放在床头柜上,“给你带的。”
他看着那几个包子,愣了一下。
“学校门口那家的?”
“嗯。”
他拿起一个,咬了一口。
“好吃。”
她在他床边坐下,看着他吃。
他的脸色还是白,但比上次好一点。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他的血管里。
“宋淮。”
“嗯?”
“你什么时候能出院?”
他嚼包子的动作停了一下。
“不知道。”他说,“医生说要观察。”
她没说话。
她知道“观察”是什么意思。就是情况不稳定,随时可能出问题。
“那你高考怎么办?”她问。
他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我参加。”
“可是你的身体——”
“我参加。”他打断她,“死也要死在考场上。”
她的心猛地一紧。
“宋淮,你别胡说。”
他笑了笑。“开玩笑的。”
但那笑容,她不信。
那天下午,医生来查房。
还是那个五十多岁的男医生,戴着眼镜,看起来很严肃。他看了宋淮的检查报告,又问了几个问题,然后把他父母叫出去了。
林知序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没事的。”她说。
他看着她,笑了笑。
“嗯,没事的。”
但两个人都知道,这话有多虚。
医生出去很久。久到窗外的太阳从正中移到西边,久到林知序开始坐立不安,久到宋淮的笑容慢慢变得僵硬。
门终于开了。
宋淮的父母走进来,两个人的脸色都不好看。
他妈妈坐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小淮,医生说要继续住院,不能出院。”
他愣住了。
“可是高考——”
“高考的事再说。”他妈妈的眼眶红了,“身体要紧。”
“不行。”他说,“我要参加高考。”
“小淮——”
“妈,我准备了三年,就差这最后一个月了。我不能放弃。”
他妈妈看着他,眼泪掉下来。
“可是你的身体……”
“我没事。”他说,“我能撑住。”
他爸爸站在旁边,沉默了很久,终于开口。
“医生怎么说?”
他妈妈擦了擦眼泪。“医生说,如果坚持要出院,后果自负。”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林知序握着他的手,手心在出汗。
她知道他想做什么。她比谁都清楚。
但她不知道该支持他还是该劝他。
支持他,万一出事怎么办?
劝他,万一他后悔一辈子怎么办?
她从来没有这么难过的选择。
最后还是宋淮先开口。
“爸,妈,我知道你们担心我。”他说,“但我真的想参加高考。我就这一个愿望。”
他妈妈哭了。他爸爸转过身,背对着他们,肩膀在抖。
林知序坐在那里,眼泪也在眼眶里打转。
“宋淮。”她叫他。
他转头看她。
“你真的想好了?”
“想好了。”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点了点头。
“好。那我陪你。”
他愣了一下。
“你陪我?”
“嗯。”她说,“你参加高考,我陪你。你住院,我陪你。你做什么,我都陪你。”
他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林知序。”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会有多舍不得?”
“那就舍不得。”她说,“一直舍不得,一直活着,一直在我身边。”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
那天晚上,他父母终于松口了。
条件是:必须每天去医院复查,必须每天吃药,一旦情况不对必须马上住院。
他答应了。
第二天,他出院了。
林知序去接他的时候,看见他站在医院门口,穿着自己的衣服,脸色还是白,但眼睛是亮的。看见她,他笑了笑,走过来。
“走吧。”
“嗯。”
他们并肩走在街上。六月的阳光很烈,晒得人有点晕。她撑起伞,遮在他头上。
“不用。”他说。
“用。”她说,“你不能晒。”
他看着她,笑了。
“好。”
回到学校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老周看见他,愣了一下,然后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来就好。”老周说,“有什么事随时跟我说。”
他点点头。
班里的人看见他,都围过来。有人问他身体怎么样,有人问他怎么瘦了这么多,有人问他能不能参加高考。他一一点头,一一回答。
林知序站在旁边,看着他,心里软软的。
他回来了。
不管能待多久,他回来了。
最后一个月,过得飞快。
每天都是做题,讲题,再做下一套题。每天都是倒计时上的数字,一天一天变小。每天都是他坐在最后一排,偶尔抬头看她,偶尔低头咳嗽,偶尔趴在桌上休息一会儿。
她每天都给他带早餐。豆浆和包子,或者牛奶和面包。每天都陪他去医院复查,陪他抽血,陪他等结果。每天都给他抄笔记,把所有的重点都标出来,把所有的错题都整理好。
他有时候会说:“你别这么累。”
她就说:“不累。”
他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软。
六月的第三周,出了一件事。
那天是周三,下午模拟考。考到一半的时候,林知序忽然听见后面传来一阵咳嗽声。她回头,看见宋淮捂着嘴,肩膀在抖。
她在心里数:一秒,两秒,三秒。
咳嗽停了。
她转回头,继续做题。
但心里那根弦,一直绷着。
考完试,她回头看他。他正在收拾东西,脸色比上午白了一点。
“宋淮。”
他抬头。
“你没事吧?”
他笑了笑。“没事。”
她走过去,站在他面前。
“让我看看。”
她把他的手拿开,看见他捂着嘴的那只手心里,有一点点红。
她的心猛地一沉。
“这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愣了一下。
“没事。”他说,“可能牙龈出血。”
她盯着他的眼睛。
“宋淮,你跟我说实话。”
他沉默了几秒。
“刚才咳了一下。”他说,“没事的,偶尔会这样。”
她知道“偶尔会这样”是什么意思。
血小板低的时候,就会这样。毛细血管脆弱的时候,就会这样。
她握住他的手。
“我们去医院。”
“可是还有下一节课——”
“去医院。”
她拉着他就往外走。
老周正好进来,看见他们,愣了一下。
“怎么了?”
“他身体不舒服,我带他去医院。”
老周看了看宋淮的脸色,点了点头。
“去吧,有事打电话。”
到医院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了。
急诊室里人很多,他们等了很久才看上。医生看了他的化验单,脸色沉下来。
“血小板太低了,需要住院。”
宋淮愣了一下。“可是后天还有模考——”
“模考重要还是命重要?”医生打断他,“你现在这个情况,随时可能出事。必须住院。”
他沉默了。
林知序握着他的手。
“住吧。”她说,“模考可以补。”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最后他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又住进了医院。
病房还是那间,床还是那张,护士还是那些人。他躺在床上,手背上扎着针,透明的液体一滴一滴流进他的血管里。
她坐在床边,握着他的手。
“宋淮。”
“嗯?”
“你怕不怕?”
他沉默了几秒。
“怕。”他说。
她愣住了。
这是第一次,他承认自己怕。
“怕什么?”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很深很深的情绪。
“怕等不到高考。”他说,“怕等不到和你一起去看海。怕等不到很多很多事。”
她的眼眶红了。
“不会的。”她握紧他的手,“不会的。”
他笑了笑。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随时会散掉。
“林知序。”
“嗯?”
“如果……”
“没有如果。”她打断他,“没有如果。”
他看着她,没说话。
她俯下身,把脸贴在他的手背上。
“宋淮,你答应过我的,要好起来。”
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发。
“好。”他说,“我答应你。”
窗外的天黑了。路灯亮起来,在窗玻璃上映出一小片昏黄的光。
病房里很安静,只有仪器滴答滴答的声音。
她趴在他的床边,慢慢睡着了。
那一夜,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们一起去看海了。海很蓝,天也很蓝,他们在沙滩上跑,踩出一串一串的脚印。他跑得很快,她追不上,就在后面喊他的名字。他回头,对她笑,那笑容比阳光还好看。
然后他不见了。
她站在海边,四处找,到处找,怎么也找不到。
她惊醒过来,发现自己还趴在他的床边。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脸上。
他还在睡。呼吸很轻,很平稳。
她看着他,眼眶慢慢湿了。
还好,只是一个梦。
还好,他还在。
六月的最后一周,宋淮又出院了。
这一次,医生下了死命令:高考期间必须每天来医院报到,考完试立刻住院。
他答应了。
高考前一天晚上,她给他打电话。
“宋淮。”
“嗯?”
“明天就高考了。”
“嗯。”
“你紧张吗?”
他沉默了几秒。
“有点。”
“我也是。”
电话那头传来轻轻的笑声。
“你紧张什么?你复习得那么好。”
“我怕考不好。”
“不会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是林知序。”
她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因为你是我见过最努力的人。”他说,“努力的人,运气都不会差。”
她握着手机,眼眶有点酸。
“宋淮。”
“嗯?”
“明天考完试,我请你吃饭。”
“好。”
“你想吃什么?”
“什么都行。”他说,“只要和你一起吃。”
她笑了。
“好。”
挂了电话之后,她站在窗边,看着外面的夜空。
明天就是高考了。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到了。
她不知道结果会怎么样。但她知道,不管结果怎么样,她都会和他一起面对。
高考那天,天气很好。
阳光明媚,微风习习,不像六月,倒像五月。
林知序到考场的时候,发现宋淮已经在门口等着了。他穿着白色的T恤,深蓝色的牛仔裤,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看见。
她走过去。
“你怎么来这么早?”
“等你。”他说。
她从包里拿出两个包子,递给他一个。
“吃吧,补充能量。”
他接过来,咬了一口。
“学校门口那家的?”
“嗯。”
他笑了。
他们并肩走进考场。
铃声响起的时候,她坐在座位上,看着面前的试卷,深深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开始答题。
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像春天的雨声。
考完语文出来,她看见他站在门口等她。
“怎么样?”
“还行。”他说,“你呢?”
“还行。”
他们相视一笑。
下午考数学。这是她的强项,也是他的强项。
考完出来,她看见他的脸色有点白。
“怎么了?”
“没事。”他说,“就是有点累。”
她挽住他的胳膊。
“走吧,回去休息。”
第二天,考综合,考英语。
考完英语出来的时候,铃声响起的那一刻,整个考场都沸腾了。有人尖叫,有人哭,有人把笔扔到天上。
林知序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人,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结束了。
三年的高中,结束了。
她回头,看见宋淮站在不远处,正看着她。
她走过去。
“结束了。”
“嗯,结束了。”
他们站在那里,看着周围狂欢的人群,谁也没有动。
“宋淮。”
“嗯?”
“我们去海边吧。”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那天晚上,他们一起吃了饭。
不是大餐,就是学校门口的小馆子,两碗面,两个小菜。他吃得很慢,她也吃得很慢。他们一边吃,一边说话,说这三年的事,说高考的题,说以后的事。
“宋淮。”
“嗯?”
“你报的哪个学校?”
“北大。”他说,“你呢?”
“也是北大。”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那我们又能在一起了。”
“嗯。”
她低头吃面,嘴角忍不住翘起来。
吃完饭,他送她回家。
路上很安静,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走在他旁边,偶尔侧头看他。他的脸色还是有点白,但精神很好。
“宋淮。”
“嗯?”
“你说,我们以后会怎么样?”
他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不管怎么样,我都想和你在一起。”
她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也停下来,看着她。
“林知序。”
“嗯?”
“我喜欢你。”
她笑了。
“我知道。”
“不是那种喜欢。”他说,“是很喜欢很喜欢的那种。”
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多喜欢?”
他想了想。
“喜欢到,如果能活到一百岁,就想喜欢你一百年。”
她的眼眶红了。
“宋淮,你是不是傻?”
“嗯,傻。”他说,“傻得只喜欢你一个人。”
她走上前,抱住他。
他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抱住她。
路灯下,他们的影子叠在一起,像一个人。
那天晚上回家之后,她躺在床上,很久很久睡不着。
她一直在想他说的那句话。
“如果能活到一百岁,就想喜欢你一百年。”
如果能。
如果。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她不想听“如果”。
她只想听“一定”。
七月初,高考成绩出来了。
那天早上,她醒得很早。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得很快。
手机震了一下。
【宋淮】:查了吗?
【知序】:还没。不敢查。
【宋淮】:我也是。
【知序】:那你先查。
【宋淮】:不,你先查。
【知序】:一起查?
【宋淮】:好。
她深吸一口气,打开查分网站。输入考号,输入密码,点击查询。
页面转了几秒,然后跳出来一个表格。
她闭着眼睛,不敢看。
然后她睁开眼。
总分:682。
全省排名:217。
她愣了几秒,然后尖叫起来。
妈妈冲进来,以为出什么事了。她把手机举给妈妈看,妈妈看了一眼,也尖叫起来。
“考上了!考上了!”
她抱着妈妈,又哭又笑。
笑完之后,她拿起手机。
【知序】:682,排名217。你呢?
过了几秒,他回了。
【宋淮】:691,排名103。
她看着那个数字,眼眶又红了。
他比她高。
比她高九分。
【知序】:你太厉害了!
【宋淮】:你也厉害。
【知序】:我们都能上北大了吗?
【宋淮】:应该能。
她握着手机,眼泪掉下来。
考上了。
真的考上了。
那天下午,他们见面了。
在学校的操场上,那个他们一起走过无数次的地方。阳光很好,照得整个操场亮堂堂的。他站在跑道边上,看见她过来,笑了笑。
她跑过去,抱住他。
“宋淮!我们考上了!”
他抱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嗯,考上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里有光,有笑意,还有一点点别的东西。
“你怎么不高兴?”她问。
“高兴。”他说,“很高兴。”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她抱得更紧了一点。
她忽然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宋淮,怎么了?”
他沉默了几秒。
“林知序。”他叫她。
“嗯?”
“我要住院了。”
她的心猛地一沉。
“什么时候?”
“明天。”
她愣住了。
明天。
这么突然。
“为什么?不是好好的吗?”
他松开她,看着她的眼睛。
“检查结果不太好。”他说,“需要做进一步治疗。”
“什么治疗?”
他沉默了几秒。
“骨髓移植。”
她的脑子一片空白。
骨髓移植。
这个词她查过很多遍。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意味着要等配型,意味着要进无菌舱,意味着可能成功,也可能——
她不敢往下想。
“有配型了吗?”她问。
他摇了摇头。
“还在等。”
她站在那里,看着他的脸,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想说“会有的”,但这句话太轻了。
她想说“我陪你”,但这句话也太轻了。
她只是握住他的手,紧紧握住。
“宋淮。”
“嗯?”
“不管多久,我都等你。”
他看着她,眼眶慢慢红了。
“林知序。”
“嗯?”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我会有多舍不得?”
“那就舍不得。”她说,“一直舍不得,一直活着,一直在我身边。”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泪光。
那天晚上,他们在那条路上走了很久。
从学校门口走到她家楼下,又从她家楼下走回学校门口。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
“宋淮。”
“嗯?”
“你怕不怕?”
他沉默了几秒。
“怕。”
“怕什么?”
“怕出不来。”他说,“怕等不到配型。怕……”
他没有说完。
但她知道。
怕死。
她握紧他的手。
“不会的。”她说,“你不会的。”
他看着她,没说话。
“宋淮,你相信我吗?”
“相信。”
“那你相信我说的——你不会有事。”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好。我相信你。”
她踮起脚,在他脸上轻轻亲了一下。
他愣住了。
她的脸红了。
“这……这是定金。”她说,“等你好了,再给你剩下的。”
他看着她,眼睛里的光越来越亮。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是她见过的最好看的笑容。
“好。”他说,“我一定会好的。”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很久很久睡不着。
她一直在想他说的话。
怕出不来。怕等不到配型。怕很多很多。
她知道他怕。她也怕。
但她更怕的是,如果她先怕了,他怎么办?
所以她不能怕。
她必须相信。
相信他会好起来。相信他们会一直在一起。相信所有的等待,都会有结果。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白白的,亮亮的。
她看着那片月光,在心里默默地说:
宋淮,你一定要好起来。
我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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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他住院了。
这一次,不是普通的病房,是无菌舱。
那是一个完全封闭的房间,进去之前要换衣服,要消毒,要经过很多道程序。里面的人不能出来,外面的人不能进去。只能隔着玻璃看,只能通过对讲机说话。
她站在玻璃外面,看着里面的他。
他躺在病床上,身上连着各种仪器。他看起来很小,很瘦,很苍白。但他看见她的时候,还是笑了笑,拿起对讲机。
“来了?”
她拿起另一个对讲机。
“嗯。”
“外面热不热?”
“热。”
“那你还来?”
“因为你在这里。”
他笑了。那笑容隔着玻璃,有点模糊,但还是很好看。
“林知序。”
“嗯?”
“等我出来。”
“好。”
“等好了,我们一起去看海。”
“好。”
“等好了,我请你吃饭。”
“好。”
“等好了,我娶你。”
她愣住了。
他看着她,眼睛里有光。
“好不好?”
她的眼眶红了。
“好。”
她隔着玻璃,把手贴在玻璃上。
他也伸出手,贴在玻璃的另一面。
他们的手隔着玻璃,贴在一起。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所有的等待,都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