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月7日临海市下的小镇解封第二百六十三天
林忘忧是被鸟叫声吵醒的。
不是临海市那种麻雀的叽叽喳喳,是老家特有的、叫不出名字的鸟,声音清脆,一声一声地往窗户里钻。
她躺在床上,盯着熟悉的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这是她住了二十多年的房间。墙上还贴着她高中时候的海报,书架上还摆着她大学时候的课本,衣柜里还有她妈舍不得扔的旧衣服。一切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变的是她。
还有楼下那个人。
她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时间——早上七点半。
又放下。
他应该还在睡吧。昨天坐车累了,晚上又陪她妈聊了那么久,让他多睡会儿。
她翻了个身,准备再眯一会儿。
手机震了。
2002-沈:醒了吗?
1801-林:醒了。你怎么起这么早?
2002-沈:睡不着。
1801-林:认床?
2002-沈:不是。在想今天能见到你家亲戚。
1801-林:……
1801-林:紧张了?
2002-沈:有一点。
1801-林:没事,我陪你。
2002-沈:嗯。
她看着那行字,笑了。
起床,洗漱,换好衣服下楼。
客厅里,她妈已经在忙活了。厨房里飘出粥的香味,灶台上咕嘟咕嘟地煮着什么。
“妈。”她叫了一声。
她妈回头,看见她,笑了。
“醒了?”她妈说,“去叫小沈下来吃饭。”
“好。”
她往客房走,走到门口,正要敲门,门开了。
他站在门口,已经换好了衣服,头发整整齐齐的,看见她,眼睛弯了一下。
“早。”他说。
“早。”她说,“我妈叫你吃饭。”
“好。”
他们一起往餐厅走。走着走着,他悄悄伸出手,碰了碰她的手。
她愣了一下,看他。
他看着前方,耳朵有点红。
她笑了,反手握住他的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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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餐很丰盛。
她妈熬了粥,蒸了包子,煎了鸡蛋,还切了一盘水果。沈不言看着那一桌子,愣了一下。
“阿姨,太多了。”他说。
“不多不多。”她妈说,“你们年轻人要多吃点。”
他看了她一眼,她对他笑了笑。
“吃吧。”她说,“我妈就这样。”
他点点头,开始吃。
她妈坐在旁边,看着他们吃,脸上笑眯眯的。
“小沈啊。”她妈开口。
“嗯?”他抬头。
“你们家那边过年都怎么过?”
他想了想。
“就……我妈做顿饭,看看春晚。”他说,“以前我还在老家的时候,会去亲戚家拜年。后来出来工作了,就简单过了。”
她妈点点头。
“那今年在我们这儿好好过。”她妈说,“让你感受感受我们这儿的年味。”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谢谢阿姨。”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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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她带他出去逛。
小镇不大,一条主街,几条小巷,走一圈也就一个小时。但对他来说,好像什么都很新鲜。
“你小时候住这儿?”他问。
“嗯。”她说,“一直到高中毕业。”
“那是哪栋?”
她指了指前面一栋老房子。
“那栋。三楼。”
他抬头看了一会儿,然后转头看她。
“想过回去吗?”
她想了想。
“偶尔吧。”她说,“做梦的时候。”
他笑了。
“做什么梦?”
“梦到小时候的事。”她说,“放学回家,我妈在做饭,我趴在窗台上写作业。楼下有人喊我下去玩,我就跑下去,玩到天黑才回来。”
他听着,眼睛弯弯的。
“听起来很好。”他说。
她看着他。
“你呢?”她问,“你小时候什么样?”
他想了想。
“差不多。”他说,“就是没人喊我下去玩。”
她愣了一下。
“为什么?”
他耸耸肩。
“我家那栋楼,没什么小孩。”他说,“我就在家看书,画画。”
她看着他,忽然有点心疼。
“那现在呢?”她问。
“现在?”他笑了,“现在有人喊我下去玩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走。”她拉起他的手,“带你玩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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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逛了老街,看了她念过的小学,在她以前常去的馄饨摊吃了一碗馄饨。
馄饨摊的老板还认识她。
“忘忧回来啦?”老板笑着打招呼,“好多年没见了。”
“是啊,王叔。”她说,“您身体还好吗?”
“好好好。”老板看着她旁边的沈不言,“这是……”
“我男朋友。”她说。
老板眼睛一亮。
“男朋友好啊!”老板说,“来来来,这碗我请,算是见面礼。”
她连忙摆手,但老板已经把馄饨端上来了,说什么也不肯收钱。
吃完出来,沈不言一直没说话。
她看他。
“怎么了?”她问。
他摇摇头。
“没什么。”他说,“就是觉得……”
“觉得什么?”
他看着她,眼睛亮亮的。
“觉得你以前的生活,离我好近。”他说,“好像能看见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以后慢慢看。”她说,“还有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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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她家的亲戚们来了。
七大姑八大姨,舅舅舅妈,表哥表姐,乌泱泱来了一屋子。沈不言站在客厅中央,被一群人围着,耳朵红红的,但脸上还是那副稳重的样子。
她站在旁边,看着他一问一答,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小沈啊,做什么工作的?”
“建筑师。”
“建筑师好啊,挣钱多不多?”
“还行。”
“房子买了吗?”
“买了,在临海。”
“多大啊?”
“两室一厅。”
“什么时候结婚啊?”
他愣了一下,看了她一眼。
她对他笑了笑。
“听她的。”他说。
亲戚们哄笑起来。
她妈在旁边笑得最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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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送走亲戚们,他们坐在院子里。
天很冷,她裹着羽绒服,他坐在她旁边。院子里有一棵老槐树,叶子早就落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在夜空里画出细细的线条。
“累吗?”她问。
“还好。”他说。
“被问了那么多问题。”
他笑了。
“没事。”他说,“你家人挺好的。”
她转头看他。
“真的?”
“嗯。”他说,“他们是真的关心你。”
她没说话。
他看着夜空,沉默了一会儿。
“林忘忧。”他忽然开口。
“嗯?”
“谢谢你带我回来。”
她愣了一下。
“你又说谢谢。”
“因为是真的想谢。”他说,“以前我不知道你从哪里来,不知道你小时候什么样,不知道你的家人是什么样的。现在我知道了。”
她看着他,没说话。
“你小时候在这里长大,”他说,“在这里上学,在这里吃馄饨,在这里被这么多人关心着。然后你去了临海,变成了我认识的那个人。”
他转头看她。
“我觉得很幸运。”他说。
她的眼眶慢慢红了。
“沈不言。”她说。
“嗯?”
“你别说了。”
他愣了一下。
“再说我就要哭了。”她说。
他笑了,伸手把她拉进怀里。
她靠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一下比一下稳。
“好。”他说,“不说了。”
院子里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近处有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
她靠在他怀里,忽然觉得,这个陌生的地方,好像也变得熟悉了。
不是地方熟悉。
是人有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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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睡不着。
拿起手机,给他发消息。
1801-林:睡了吗?
2002-沈:没。
1801-林:在想什么?
2002-沈:在想你家的院子。
1801-林:院子怎么了?
2002-沈:在想夏天的时候,我们可以坐在那里乘凉。
1801-林:你想得真远。
2002-沈:不远。很快就到了。
1801-林:沈不言。
2002-沈:嗯?
1801-林:谢谢你。
2002-沈:谢什么?
1801-林:谢谢你让我觉得,这个地方又变成家了。
那边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发来一条消息。
2002-沈:林忘忧。
1801-林:嗯?
2002-沈:有你在的地方,都是家。
她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掉下来。
但那是开心的眼泪。
1801-林:晚安。
2002-沈:晚安。
窗外,故乡的夜很深了。
但她觉得,这个夜晚,比任何一个夜晚都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