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是回归,也是征途
一觉醒来,窗外已变换了风景。抬眼望去,一片碧青的山峦氤氲在淡淡的晨间薄雾里。行驶的列车循着一条长长的河流,依次经过古旧的街巷、斑驳的门墙、还有稀稀散散的农田和工厂。沿途的一切都是熟悉的样子,山水草木、砖瓦屋房,连同空气里飘浮着的湿润气息都和离开的时候并无二致。
栎城,我回来了。
和过去七年里屈指可数的往来不同,这一次,我是真的回来了。
列车到站后,我一眼便看见了站台上的蕙和煦冬。他俩兴奋地朝我跑来,一边帮我提行李,一边唧唧喳喳地跟我说着话。之后,我们一起回了青梧巷。巷子里也并没什么太大变化,梧桐树依旧高大挺拔地伫立在巷子两侧,挨着一幢幢青灰色的楼房,摇曳着今春刚生出的一片新绿。阳光正好,天气也不冷不热,偶有穿行而过的风吹到脸上,也是轻轻的、暖暖的,宛如一双温柔的手,抚慰着归乡游子疲倦又感伤的心情。
到家后,我陪着爸妈吃了顿饭,就去了枇杷爷爷家。院门半开着,枇杷爷爷正坐在院子里晒太阳,见我来了,他便立刻拄着拐杖站起身来。他的腿脚越来越不好了。或许是因为在过去的七年里,他一直待在岩桥村所处的玉坪乡中学教书,每月只回来一次,其余时间都住在乡中学简陋的宿舍里。那一带都是山地,气候潮湿,对他的身体很不好。我见状赶忙走上前去搀扶着他进了屋,待他坐下后,又陪他聊了些家常,才渐渐转入正题。
我坐在他身旁,握着他的手说:“外公,我想将暮寒的骨灰安葬了。”
他听后并不意外,只是略微沉默了一会儿。
这让我陡然想起了七年前的一幕。
当时,我抱着司暮寒的骨灰一路从茂阳回到栎城。十几个小时的车程,恍恍惚惚的,就像是一场梦。我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梦里还是在梦外,只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不真实,那么的虚无缥缈。
司暮寒已经离开了吗?他真的已经离开了吗?可他的脸、他的声音、他眼中的温柔和笑意,还有他身上的味道、口鼻中呼出的气息,和他将我抱在怀里时的那种温暖又幸福的感觉,明明还那么清晰地刻印在我身体的每一个细胞中。他怎么会说走就走了呢?他一个活生生的人,在我生命中存在了那么多年的一个人,怎么会就这样成为了一只方寸大小的、冰冷的木盒子?
我想不明白,也根本不想明白。
到家后不久,大家便开始商议着要将司暮寒的骨灰下葬。墓地都买好了,甚至连日子也选定了,但我不同意。我死死抱着他的骨灰不肯松手,谁来都不给,谁的话也不听。我妈气得直骂我,问我到底要闹什么?我说,我没有闹,我只是不想将他埋到暗无天日的地底下去。那样的话,我不就再也看不到他了吗?他一个人待在那儿又该有多寂寞啊。
我妈听后更气了,只觉得我是魔怔了,满嘴里说的净是些胡话。其他人虽不说,心里大约也和她是一样的想法。于是,就在所有人都一筹莫展、不知该怎么办的时候,枇杷爷爷说话了。
他说,司暮寒的事,都按我的意思办。我不用听谁的,也不用谁来替我做决定。
大家听了这话便都缄默了,我妈虽心有不甘,却也不得不妥协。下葬的事就这样搁置了下来。最后,我决定将司暮寒的骨灰暂时存放进西郊殡仪馆的骨灰寄存所。在过去的七年里,每次回来我都会先去看他,走之前也会再去看他一眼。这已经成为了我的习惯。但现在,我不需要这个习惯了,因为我在这里,他也在这里。
是时候让他入土为安了……
枇杷爷爷轻轻拍了拍我的手背:“你想明白了就好,都按你说的办。”
于是,我将司暮寒的骨灰从寄存所里取了出来,安葬在了栎城南边的小石山公墓。墓地是七年前就购置好的,和江老师的墓只隔了两排,边上紧挨着一棵高大的樟树,风吹过时,总能闻见一股淡淡的清香。
墓碑上的字是我找一位老石匠刻的,名字刻的是“江暮寒”。没错,他早就不叫司暮寒了,他叫江暮寒,这可是他亲口告诉我的。虽然我一直无法改掉早已习惯的称呼,因为“司暮寒”这个名字承载了我们太多太多的回忆。而“江暮寒”则不同,它代表的是心意和归属,即是他最终的心之归属。他不论生死都是栎城青梧巷江家人,纵然落叶归根,也要留在这片土地上。
头顶上的树叶在风里发出沙沙的声响,我轻抚着墓碑上的刻字,冰凉的触感却让我觉得无比温暖。
葬礼结束后,我妈立刻将我平日要穿要用的东西都收拾出来,装进了一只行李包里,然后把行李包往门边上一丢,让我带走。我不由得懵了。这是干什么?是要把我扫地出门吗?从我回来到现在通共才不到两个星期,即便是多嫌着我,也不是这么个法子啊。
“对,我就是嫌你了!”我妈大大方方地承认了。
“你那官司一折腾,巷子里从头到尾都知道你是个寡妇了,我哪还有脸让你在家待着!你是谁家的人就上谁家住去,隔三差五的回来看看我跟你爸就行,其他的事都不用你操心。你该干什么干什么,过好自己的日子,是福是祸也你自己一个人担着,别扯上我们俩。把你养这么大够辛苦了,我们也是时候闲下来,舒舒服服地享受一下退休生活了。”说完,她就一边挥着手把我往外赶,一边忙不迭地跟我爸商量着今晚要上谁家串门去。
我只得无奈地笑了笑,然后便拎起那只行李包,去了枇杷爷爷家。枇杷爷爷知道后只是淡淡一笑,说我妈哪是嫌我,分明是可怜他这个老头子。
于是,我就这么在江家阁楼上司暮寒的房间里住了下来。房间还和从前一样干净整洁,墙边的橱柜里还收着不少司暮寒穿过的衣服和他用过的东西,一旁的书架上也好好摆放着他读过的杂志小说、音乐理论,以及各种各样的曲谱。靠窗的书桌裂开了一条细细的缝,桌子上有只插着笔的竹筒,还有整整齐齐叠放在一处的书和笔记本。摆在最上面的是一本《宋词选》。我拿起来随手一翻,恰好翻到了夹着书签的一页,正是李清照的那首《浣溪沙》:
小院闲窗春色深,重帘未卷影沉沉,倚楼无语理瑶琴。
远岫出云催薄暮,细风吹雨弄轻阴,梨花欲谢恐难禁。
我细细读罢,不由得便将目光集中在了那句“远岫出云催薄暮”上。它藏着我名字的典故呢。
我愣愣地想了一会儿。忽然间,一缕淡金色的光猛地照在了摊看的书页上。是夕阳!我不禁抬头向窗外望去,正看到西斜的太阳只剩了半个脸露在外面。周围一片碧青的山峦则蒙上了一层轻纱般的云雾,衬着浅浅淡淡的金色余晖,从山的那头缓缓飘向这头,仿佛是在催促着暮色的降临。
“你仔细看看,是不是很美呢?”脑中忽而响起了一个温柔的声音,我下意识地便点了点头。
是啊,真的很美呢。碧青的山峦和昏黄的暮色所组成的别样风景,被笼罩在了一抹淡金色的夕阳里,它们因夕阳的光绽放着各自的精彩,也因夕阳的光而于彼此间交相辉映。夕阳果真是这世间无限美好的存在啊!
思及此处,我不禁又低下头来将那首词细细读了一遍,一种奇怪的感觉蓦地涌上了心头。这首词里似乎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我循着词句往下看,紧接着,便在下方的空白处发现了一行手写小字,是司暮寒写的:
原来是阴天吗?真扫兴,阴天根本就没有夕阳吧。
我愣愣地盯着看了几秒钟,转瞬间便恍然大悟。对呀,是阴天啊!“远岫出云催薄暮,细风吹雨弄轻阴。”这句词里写的分明是一个飘着风下着雨的黄昏,一个阴雨天的黄昏,哪来的夕阳呢?
然而很快,我又在那行小字的下方发现了另一行隽秀的字迹:当然有啊,只不过它暂时躲起来了。虽然看不见,但它仍旧是在的,它一直都在你身边,所以,天才会是亮的啊。
我默默看着,只觉一股暖流缓缓在心底漾开。
之后,我开始着手给我写了七年的那篇小说收尾,那篇叫做《四时青影》的小说。书名和司暮寒最后创作并演奏的那首曲子一样,它们是我们各自的作品,但却共同承载了我们人生中最珍贵的时光和记忆。写完之后,我又从头到尾修改了两三遍,直到书里的每一处细节都让我满意后,才将它发布了出去。
一开始,看的人并不多,这是我意料之中的情况。毕竟这篇小说既不惊险刺激,也不荡气回肠,更没有那些能勾魂摄魄、让人血脉贲张、激动又振奋的恩怨纠葛和惊天逆转。它有的只是平凡生活中那些细碎又绵长的悲苦喜乐,是属于普通人的悲苦喜乐。在这样的故事里,悲苦从不会反转,喜乐也只是寻常。所以,它大抵是很难吸引读者的。
然而,好作品总能经得起推敲。先时看过的人觉得好,便会口耳相传开去,接着自然就能引来一拨又一拨的人。正因如此,看我这篇小说的人也随着时间的推移愈渐多了起来。他们纷纷表示,我写的故事精彩、感人,既能引发他们对世事人生的一些思考,也能在浮躁的生活环境中给予他们许多的慰藉和鼓励。
于是,这年秋天,我的小说出版了。封面上的书名题字是枇杷爷爷亲笔写的,而我则在前言中简单叙述了创作这篇小说的初衷及经过。读者们知道后都颇为感慨,同时,他们也对我在书中提到的那首由司暮寒创作的同名曲子产生了兴趣,都说想要亲耳听一听。然而,这首曲子我并不曾公开过。虽然在司暮寒最后的演奏中,周老师借来了系里最好的一套设备将它录了下来,但她只把录下来的音频交给了我。这是司暮寒的遗作,也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件东西。我一直将它保存在我的手机里,时不时的听上一听,就像是他附在我耳边的倾诉和低语。
那是独属于我的声音,我不想让别人听到它。
可赵蕴对我说,我其实不必公开司暮寒亲自演奏的版本。既然大家想听,他可以按照曲谱重新弹奏录制一遍,再发布出去。那首曲子他很熟悉,因为他是亲眼看着司暮寒是如何一步步将它创作出来的。
“那是他的心血之作,和你的小说是一样的。你真的不希望大家都能像阅读你的小说那般去聆听他的作品,去体会另一种世事人生的演绎,收获另一份精彩和感动吗?”
赵蕴的话让我豁然开朗。
于是,司暮寒创作的那首《四时青影》被重新演奏录制后,公开发布到了网上。许多人听了都说,它和我的小说就像是珠璧交辉。故事里未曾言明的意思仿佛在这首曲子里得到了回应,而曲子里难以描摹的心绪又在故事中找到了注脚。当然,更令大家感慨的还是曲子本身所带来的震撼,它仿佛是一阵轻柔又疾行的风,不期然地吹进了每个人的心里,不仅让他们寻回了许多或丢失或遗忘在冗长岁月里的一些东西,也获得了能让万千心事得以寄托和消解的一方天地。
第二年五月,司暮寒的这首《四时青影》成功获得了年度最受欢迎音乐作品奖及最佳作曲奖。而我的小说也在同年八月入选了全国优秀文学作品大赛,并在最终的评选中获得了优秀长篇小说奖。
站上领奖台的时候,我意外看到了一张久违而熟悉的面孔。
苏闻铃?!
我又惊又喜地望着她,她也面露惊喜地和我打招呼。可惊喜过后,我们又不约而同地都有些尴尬。这也难怪,自从高二下学期闹僵后,一直到毕业,我们都没能和好。后来,大家东西南北各分离,就再也没见过面,甚至也没有过任何联系。不过,我可是始终记得这位和我一起努力创作出了生平第一部作品的伙伴呢!
因此,我率先捧着奖杯走到她身边,和她说了一句“好久不见”。而同样捧着奖杯的她,则是露出了一脸欣慰的表情对我说道:“林岫,你总算来了!”
她笑盈盈地看着我,像是等待了许久,终于等来了一个没有令她失望的结果。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可她却不紧不慢地告诉我说,这已经是她第三次拿奖了,这个比赛她也连续参加了好几届。不过,同样的奖项拿过一次就不稀罕了,她之所以年年都来,是因为她觉得总有一天会在这里遇见我的。
“我就知道,你一定不会放弃。”她的笑容带着十足的自信和肯定。
我也笑了。
是的,我没有放弃,我们都没有放弃。梦想如若是能够轻易放弃的,那么我们也不会重逢相聚。
夏末的晚风终是吹散了暑热。待秋天来时,巷子里的梧桐树仍旧如往年一样扑簌簌地掉着叶子。一片两片,四片五片,一日掉的比一日多。等到一眼望去,举目皆是萧瑟光景的时候,院中的枇杷树终于又开出了淡黄色的花。
十一月中旬,茂阳师范大学美术系联系了我,说是学校新建了一座美术馆,用来陈列历届学生和教师的优秀画作。江老师既是茂阳师大的优秀毕业生,又是一位出色的教师,她的作品有着非常高的艺术价值。因此,他们想要几幅她的画放在馆内展览,问我愿不愿意捐赠。我和枇杷爷爷商量之后,同意了他们的请求。他们立刻派了人过来,从存放着江老师作品的樟木箱子里精心挑选了三幅画。至于剩下的画作,一部分捐赠给了我和司暮寒曾就读的那所高中的美术班,另一部分则被栎城书画院借去做“时代丹青绘”的主题展。
留下的唯有那幅画,那幅叫做《庭有枇杷》的画。
我把它挂在了阁楼房间的墙上。闲来无事之时,我总是喜欢一会儿盯着墙上的画发呆,一会儿又转头望向院子里的那棵枇杷树。跟小时候相比,它已长大了许多,足有三层楼那么高了,稍稍一抬眼,便能看见那一团团一簇簇的淡黄色花枝绽放在一片青影之中。它依旧不是那么惊艳,不像牡丹富贵、桃花娇俏,也不似芙蓉清丽、兰花出尘。但它是很有勇气的花,敢在万物凋敝的时节里焕发出勃勃生机,不拘一格、不随俗流,平淡且坚韧,像极了每一个想在人生道路上努力活出自我价值的普通人。
我在它身上看到了许多人的影子,也包括我自己的。生命就应该是这样的吧。平凡渺小又如何,我们依旧可以执着又倔强地活着,既不辜负年少时的期许,也对得起往后余生的意义。我们就是这样的一群人啊,不管岁月是长是短,我们都不愿白活一场。
窗外,小小的枇杷花竟成了深秋里最亮丽的一道风景。花影婆娑间,我陡然萌生了思绪,决定将它写进故事里。
之后,栎城迎来了我所经历过的一个最寒冷的冬天。青梧巷里飘起了细碎的雪花,屋瓦上也难得地积了一层薄薄的冰雪。雪融化后,雪水顺着檐角滴落下来,落在墙边的水缸里,滴滴答答、叮叮咚咚的,像是某种熟悉的乐器在演奏一段即兴的旋律。
天好的时候,枇杷爷爷还是喜欢坐在院子里。附近工地常有些农民工的孩子跑来玩。他教他们识字,给他们讲故事,或者围坐在一起,一边晒着太阳,一边听着收音机里传出的戏文唱腔:“眼望着白云缥缈,顾不得石径迢遥。渐渐的松林日落空山杳,但相逢几个渔樵……”
声音传到楼上,我听着不觉五味陈杂。那台收音机很老了,虽然陆陆续续修过几次,可依旧掺杂着很重的杂音。起初我还嫌那杂音刺耳,可渐渐的便从中觉出了一种素朴沧桑的况味,更兼着巷子里时紧时缓的风,或快或慢的脚步和车轮声,还有飞过头顶的鸟叫、邻家孩童的嬉闹、以及悄然跃上围墙的猫抓挠着树枝叶子的簌簌声……竟是越听越入味,越听越觉得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妙和谐。
果然,音乐是存在于万物之中的,然而存在于万物之中的又何止是音乐呢?思忖间,我忽而觉得心有所感,遂提笔开始撰写起另一个新的故事。
冬去春来,在开春一场淅淅沥沥的雨结束后,蕙和煦冬终于结婚了。逢着喜事,大家着实热闹了一回。热闹过后,蕙忙不迭地约了我出来谈心。
“听说年前趁我们为筹备婚礼忙得焦头烂额的那段时间,枇杷爷爷往家带了个人,是他一位老朋友的孙子,知根知底的,工作体面,和你年岁相当又兴趣相投,人长得也不错,可你偏就没看上,惹得巷子里好些人都在背后说酸话呢。这么大的事……你是不是该跟我汇报一下?”蕙一边说一边朝我挤眉弄眼。
我简洁明了地做出了回应。事情大体属实,但不能说我没看上。毕竟在我看来,那也确确实实是个好到无可挑剔的人,我也试着与他相处了一段时间,可我们并不合适。
“唉,又是这样吗?你该不会是打算今后就这么一个人过下去吧?”蕙无奈地看了看天。
我闻言笑道:“我怎么会是一个人呢?不是还有你们在吗?”
“少来!你明知道我不是这个意思。”她不满地瞥了我一眼。
我只得直截了当地跟她表示,我并没有打算什么,我只想按照自己的方式生活着,做自己想做的事,实现自己的梦想和目标。至于是不是一个人,那就随缘了。
“这么说,你并没有打算做一辈子寡妇,为司暮寒终身不嫁了?”蕙别有意味地冲我眨巴着眼睛。
我不禁又好气又好笑,忍不住问她一个新时代女性,脑子里怎么会有这样封建守旧的思想。她说,这都是巷子里一些人在背后议论的话,她可从没这么想过。她只是为我担心。
我当然知道她的心意。她和我爸妈、和枇杷爷爷一样,都是深爱着我的人。所以我也坦诚地告诉他们,不必为我担心,不管将来我是不是一个人过,我的人生都不会枯燥、无聊、寂寞的。我会活得很充实、很满足,也会源源不断地找到许多生活的乐趣和热情。我也仍然愿意去爱,如若还能遇到一个像司暮寒那样的人,我仍然会愿意和他并肩同行,一起去创造属于彼此的故事。
蕙听了十分感慨。她说,她其实很羡慕我,羡慕我的生活方式和人生态度,也羡慕我和司暮寒之间的感情。虽然,她和煦冬也是真心相爱的,但却始终无法像我和司暮寒那样彼此交融又相互独立,各自做对方心里的光,一边走自己的路,一边也不忘留意着对方的脚步。这或许是因为他们都各自爱过别人,但却都没能得到想要的结果吧。
“人啊,就是这样。十分的希望,失望过一次,便只剩了八九分;百分的信任,被欺骗了一回,就只剩下六七十。爱也是一样的,真还是真的,但是保真不保量。倒也不是我们不想给,而是被经历消磨去的东西,我们自己都没有了,又怎么给对方呢?”
蕙说着,忽而一脸释怀地笑了起来:“不过,反过来想想,这也不是完全没有好处的啊。要是哪天煦冬也变了心,爱上了别人,并因此决定要离开我,我应该也不会太难过吧。至少……不会像江老师那样。”她笑着笑着又沉默了。
我也沉默了。
江老师的死在我们每个人心里都留下了或深或浅的印记。大家都道她是为情所伤,巷子里的人每每提及此事,也都说她傻,为个男人就把命丢了,实在是不值当。可我总觉得,江老师之所以会选择那样的结局,并不仅仅是因为司文远,其中应当还有着什么更为重要的原因。虽然,她的确是爱极了司文远,也的确被他伤透了心,但那并不足以让她放弃生命,以及继续前行的勇气。
司文远死之前,我去见了他最后一面。
那是六年后的事了。赵蕴在电话里跟我说,他快不行了,问我要不要来看看他。我虽然诧异为什么电话会是赵蕴打来的,可也没顾得上问。毕竟赵蕴还在急切地等待着我的回复。我犹豫了,我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从我个人来说,我是一万个不想去的,但是……
我还是去了。
我到达医院的时候,司文远已经意识不清了。然而,令我感到意外的是,纪扬也在这里。他果然还活着。我下意识地朝他点了点头,他也以相同的方式和我打了招呼。
我们在赵蕴的陪同下一起进了病房。病床上的司文远基本已处于弥留状态了。赵蕴说,他得了很严重的病,遭受了很长时间的病痛折磨。从一周前,他就开始陷入昏迷,偶有清醒的时候也大多是合着眼的,唯有口中一直喃喃叫着“宛梅”和“小暮”。我们走到病床前,他似乎是感知到了有人靠近,竟艰难地睁开了眼。可他并没有看我,也没有看纪扬,只是盯着头顶上一片空白的天花板,拼力抻着眼皮,像是迫切地想要看清什么东西。
不多时,他眼中忽的淌下了两行热泪,一边抽动着嘴角,一边缓缓抬起一只胳膊伸向了天花板。
“宛梅……我来跟你谢罪了……我欠你的……生生世世都还不清了……”
“小暮……爸爸来了……爸爸终于能……能见到你和妈妈了……下辈子……我们一家……还……”
不!
我决绝地吐出了这个字。
司文远猛地一怔。紧接着,他脸上的表情僵住了,瞳孔中的光也转瞬消失,眼里也不再涌出泪水。原本举着的那只胳膊从半空中直直垂落下来。他死了。
我们一动不动地注视了他片刻。之后,赵蕴便出门去叫医生和护士了。我和纪扬仍旧站在病床前,谁也没说话,更没有表露出一点悲伤的情绪。他的眼睛没有合上,淌在脸上的泪也还没有干。我无意间看到他始终垂放在身侧的那只手里好像紧紧捏着什么,细看才发现,是一张照片,是他和江老师、司暮寒三个人的一张合影。
他果然是想下辈子再跟他们成为一家人,来弥补他这辈子无法原谅的罪过和偿还不了的亏欠吧?
不。
我陡然想起来之前蕙跟我说过的一句玩笑话。她说,司文远也不是全然无功的。要不是因为他,我们或许都无法遇见江老师这盏明灯,也不会认识司暮寒这样的朋友。司暮寒跟我们会是两个世界的人,除了头顶一片天、脚踩一块地,余下的只能是各走各的路,即便擦肩而过恐怕也不会回头相顾。
但玩笑终归是玩笑,没有人会当真觉得伤害你的人有功,也没有人会真的去感谢带给你伤害的人。于是,我悄无声息地抽走了他握在手里的照片。
我不会让他如愿的。如果真有下辈子,我宁愿永远无法与他们相遇,也绝不希望他们再遇见眼前的这个人。他不会再有伤害他们的机会了,永远也不会有,因为……因为……
心底蓦地涌出了无限悲凉,我仿佛觉得自己像是置身于寒风冰雪之中无法动弹。恍惚间,赵蕴在耳边轻声问我:“他这算是遭报应了吗?”
我没有回答,只是暗自发出了一声若有似无的喟叹。
报应吗?或许是吧。可是与不是又有什么意义呢?人,只活一次,没了就是没了,没有上辈子,没有下辈子,只有这一辈子。因此,不论他遭受了什么样的报应,也不论我拿不拿走这张照片,我爱的人终究是不会再回来了。
他们早已消失在了这个世上,纵然上穷碧落下黄泉也寻不到了。他们是一捧灰、一抔土、一寸草木,再也不复往昔的音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