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暮寒,我们要回家了
我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周围的环境、以及空气中弥漫着的刺鼻药水味都很熟悉,于是我立刻就认出来了,这里是茂阳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病房。七年前,我曾反复来往于这个地方,因为司暮寒人生的最后那段时光大多都是在这里度过的。
“岫岫,你醒了?”
温柔的声音忽然响起,我这才发觉病床边上有人正俯身看着我。啊,是周老师。她说,我突然晕倒,把大家都吓坏了。幸好当时租给我房子的那对老夫妇刚巧回茂阳来了,他们路过附近的时候,便想着要回老房子来看看,结果就发现了倒在门口的我。
“是他们把你送到医院来的,来的时候又碰巧遇见了之前给小暮看病的那位主治医生,他认得你,就打电话联系了钟平和赵蕴。他们俩怕你一个女孩子不方便,所以又找了我过来。”周老师一边说,一边温柔地抚摸着我的脸颊和额头。这种感觉……很熟悉。
我冲她笑了笑,她也朝我露出了温柔又慈爱的笑。
她问我,感觉好些了吗?
我回答她,好多了。
她这才渐渐褪去了脸上的担忧之色,转而放下心来对我说:“医生说,你是太累了,加上精神压力过大才会晕倒的。所以这几日,你得好好休息,别再想那么多了。世上的许多事,原本就不是光靠想就能解决的,也不是你一个人的力量能左右或改变的。你要看开些,路还长着呢……”
我默默地点了点头,对她说了声“谢谢”。她仍旧温柔地笑着,一边抚摸着我的脸颊,一边让我再睡一会儿。
我听话地合上了眼。没过多久,便又沉沉睡去了。
在医院呆了五天,做了一堆检查均显示指标正常后,我终于可以出院了。出院当天,我又从网上得知了一个惊人的消息,纪扬不见了。他似乎是毫无征兆的、突然就从医院消失了,哪里都找不到人。纪松华报了警,警方调查了茂阳所有的火车站汽车站和机场,都没有他的购票及出行记录,因此只能暂且认定他人还在茂阳,继续派人在茂阳及周边乡镇一一搜寻。
而就在搜寻进行了大约十多天左右的时候,有人在茂阳郊外的平陵山找到了纪扬的手机,以及医院监控中所显示的他离开时身上穿的一件深灰色外套。这些东西掉落的地方恰好是在一处十分凶险的断崖附近。由于那处断崖地势特别,搜救人员根本没法下去找,故而只能根据断崖周边留下的一些痕迹推断,他要么是自杀,要么是失足坠崖了。
纪松华得知这一消息后,哭得死去活来的。一边大嚷大叫着不愿相信,另一边却又号丧似的逼迫自己不得不接受这一现实。之后,她就渐渐变得有些精神失常了,每天一个人待在城中村的那间出租屋里,不是鬼喊鬼叫、又跳又闹的,就是对着过路的居民破口大骂。周围住户都对这个疯女人表露出了极度的嫌恶和唾弃。房东见状,也心知这样一个疯子是没法再继续支付房租的,于是,便将她从屋子里赶了出去。她流落在大街上的时候被附近社区的工作人员发现了。工作人员先是联系了司文远,可司文远说,他们已经离婚了,这个女人的一切都和她没关系。他们便又想办法联系了她老家的亲戚,可她母亲早已过世,家里只有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他们一来恨她当初气死了父亲,二来又怨母亲从小偏爱她,事事向着她,心有不爽,三来也嫌她在外头干的那些丑事丢人,让他们全家上下被街坊邻里笑话多年,故而谁都不愿管她。最后,社区人员只得将她送进了一家精神病收容所,在离茂阳市区大约五十多公里的一处偏僻县城,不出意外,那里就是她最后的巢穴了。
“所以说,老天还是长眼的,天道轮回什么的也许并不是妄语,否则,她也不会落到这样的下场。”絮城餐厅里,黛西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发出了这样的感慨。
坐在她对面的我却不这么认为。
“天管不了人的事,她会有如此下场,全在她自己”。我放下手里的咖啡杯,下意识地将目光转向了玻璃窗外。
是啊,这世间并没什么天道,即便是有,人的事,也不与天相干。因果报应从来只在一身,作恶的人必将毁于恶,为善的人也必会得益于善,或早或晚而已,该来的终归是要来的。
窗外,西斜的太阳正沿着远处高楼的一角缓缓下落,看着它发出的一抹绚烂的光,我的内心似乎从未像现在这般平静。
吃完晚餐后,黛西开车将我送回了家。我们在楼下稍稍站了一会儿。
她问我:“确定要回去了吗?”
我点点头:“嗯,东西都收拾得差不多了,票也买好了。”
“真的不考虑留下来帮帮我?”
她仍旧不死心地挽留我:”我那儿庙虽小,你该得的工资一定不会少的。”
我还是笑着婉拒了。不过,我也告诉了她,如果有什么可以远程搞定的活儿,比如像撰写稿件之类的,我依旧可以帮忙做。
听我这么说,她总算是露出了开心的表情。
“那我走了,祝你一路顺风!再见……”
“再见……”
目送着黛西的车远去之后,我又在原地呆立了片刻,才转头朝楼上走去。
是该回家的时候了。
接下来的几天里,我把所有要带走的东西全部收拾好了,除了一只随身带的行李箱,其他的通通打包寄走。带不走的东西则是该丢的丢,尚有用处的便留下来归置妥当。之后,我又将房子里里外外全部打扫了一遍,每一处犄角旮旯都仔仔细细地清理干净了。清扫结束后,望着窗明几净、纤尘不染的屋子,我顿时觉得浑身轻松。
接着,便到了出发的那一天了。那天早上,我去拜访了租给我房子的那对老夫妇,感谢他们这些年的信任和照顾。七年来,他们从没有涨过我一分房租,每次回茂阳来走亲访友时,也总会顺便过来看看我,给我带些自家做的糕团点心。
虽然我早已告诉了他们我要走的事,可真到了这一刻,他们脸上还是流露出了深深的不舍。但他们并没有挽留我,因为他们知道无论如何也不能挽留一个要回家的孩子。家,对于他们这个岁数的人来说,是最重要的所在了吧。于是,他们笑着跟我道了别,告诉我将来一定要好好的,要像他们一样幸福快乐,在漫长生命中的每一天都要满怀希望地活下去。
我告诉他们,我会的。
是啊,我会的,我一定会的。
之后,我又返回了那间老房子。先是在楼下随意走了走,接着便又回到房子里,独自一人坐在阳台的藤椅上,平静地度过了最后几小时,直到钟平叔叔和赵蕴在楼下喊我。
该走了。
我默默站起身来,和我居住了七年的这间屋子做最后的告别。
七年了,不知不觉间,我竟在这里度过了整整七年的时光。它说短也不短,说长也不长,它能改变许多事,也同样有许多事是它无法改变的。
周老师曾问我,为什么如此执着于这个地方?是因为司暮寒吗?
我回答她,是的。因为他说过,这里像我们的家,像我们要一起度过长长的时光、一起努力做很多很多事的地方。而他最后也是在这间屋子里离开的。人的魂魄会留在他最后离开的地方,既然他在这里,我又能去哪里呢?我要陪着他,也要让他陪着我。我们谁也离不开谁。
可周老师却说,我想错了。像家的地方未必就是家,这间屋子不是我们的家,而是困住我的一座牢笼。
“岫岫,你忘记了吗?”她温柔的声音似乎又在我耳边响起了。
“小暮他并不是在这间屋子里离开的。他倒在了你怀里,他最后也是在你怀中闭上眼睛的。你那时不是一直抱着他吗?抱得那么紧,那么难舍难分。”
“所以,他并不在这里啊。”
她发出了一声长长的叹息:”这间屋子从来就不是他的归宿。他在你身上,也在你心里。你在哪里,他就在哪里……”
我心底猛然一震。恍惚间,仿佛有一双手替我拨开了眼前茫茫的云雾。我好像听见了一个声音在对我说:林岫,出来吧,别躲了,往这儿走。太阳在这个方向,这里有你渴望的温暖和光亮,还有抬头就能仰望的一片青葱远影。
原来他们一直都在啊,在我身上,也在我心里。我从不曾失去他们,就像他们也从不曾离开过我。只是我关上了门,又关上了灯,便以为他们都不在了……
楼下陡然响起了一阵汽车喇叭声,将我飞远的思绪蓦地拉回。是赵蕴和钟平叔叔在催我了。于是,我不再耽搁。我把屋子的钥匙放在了客厅的茶几上,又草草环顾了一眼屋子的四周。然后,便对着它,也对着自己轻声说道:“暮寒,我们要回家了。”
屋子里隐隐回荡着一丝余音。但我听着,分明是从我口中、从我心里发出来的声音,带着些欢欣和雀跃,也有些小小的嗔怪和抱怨。
对不起,暮寒。让你离开了那么久,你一定很想家,很想栎城吧。你说过,栎城是你的家,无论去到哪里,你总是要回家的。我也是一样的啊。我终于又知道脚下的路该往哪里走了,所以,你会一直和我在一起的,对吗?就像你曾答应过我的那样,要和我一起度过长长的时光,一起努力做很多很多的事。我们拉过钩的,你不能反悔,也不许食言,好吗?
“好,我答应你。”
我听到了从内心深处传来的回应,不禁开心地笑了。不多时,赵蕴又在楼下喊我了,想必是等急了吧。于是,我赶忙背起包,拉上放在门边的行李箱,又小心翼翼地将大门合上,之后,便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里。
达到茂阳火车站的时候,正是傍晚时分。一缕霞光温柔地照在火车站的站台上。夕阳的余晖中,列车“吭哧吭哧”地进站了。车停稳后,赵蕴抢先帮我将行李拎上车,我便趁着这最后一点时间,跟钟平叔叔道了别,也向他道了谢。司文远偷漏税的事就是他帮我们查到的,否则我们根本没有足够的证据去写那封匿名举报信。他真的帮了我们许多忙,从以前到现在,一直如此。
“钟平叔叔,我能问您一个问题吗?”
他微笑着点了点头。
嘈杂的站台上,我们面对面站着。我能清楚地看见他眼角的皱纹和微微斑白的两鬓。岁月似乎过早地在他脸上留下了一些痕迹,他比我妈小了整整八岁,看上去却分明有着与年纪不符的沧桑与忧戚。他一直是孤身一人,没有成家,也没有孩子。
于是,我问出了那个埋藏在心底许久的问题:
“您很喜欢江老师,是吗?”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仿佛是早已猜到了我会问他些什么。他如实地回答了我:“是的,我很喜欢。”
一抹温和又笃定的笑随之浮现在了他的脸上,像是沉淀在悠长岁月中的苦菊终于开出了花,沐浴在了阳光下。
我也笑了。我其实早就知道答案了,但还是故意问出了这个问题,就为了听他亲口说出这句话。他一定也很想说出来吧。这些年他是不是多多少少有过这样的懊悔和遗憾呢?如果他当初能早些说出他的心意,又如果江老师能稍稍的再多等一等,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了。
至于这背后又有着什么样的故事,我虽然好奇,但也没有再问。我想那一定是他心里最温暖也最美好的回忆,就让它继续留在回忆之中吧。
随着一声哨响,列车缓缓开动了。我坐在车窗边上,一边和窗外的钟平叔叔及赵蕴挥手,一边看着他们离我越来越远,直到身影逐渐模糊,变成两个看不清的黑点,接着便和身后写着茂阳站的站牌一起彻底消失在了视野中。
再见了,茂阳。
感谢你给我的这七年时光,让我遇见了许多人,也经历了许多事。我有了更多的阅历、更开阔的眼界、以及更丰富、更透彻的精神和思想。我能更好地去做我想要做的事,去实现我一直不曾放弃的梦想了。和我所爱的人一起。
我也替他感谢你。你曾是生他养他的故土,也是他载着梦想、振翅高飞的舞台,他在这里经历了他人生最闪亮的时刻,也谢幕了他短暂却又精彩而充实的一生。虽然,你也给他留下了许多痛苦的回忆,但这并不是你的错,你一定也不想的。
你曾是他的家,也曾是我以为的家,但现在,我们要回去我们真正的家了。将来若有机会,我还是会回来看你的,就像看望老朋友那样。毕竟我们之间有太多的故事了,但无论相隔多远,那些故事都会深深刻印在我的心里,留存在我的记忆中,朝朝暮暮、岁岁年年,都不会忘记。
再见了,茂阳!
轰隆隆的列车驶过出城的榆江大桥,身后逐渐闪烁起霓虹的城市就这样在黄昏的暮色中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