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七月的风,裹着盛夏独有的燥热,吹过江城一中红棕色的教学楼,把走廊里的试卷吹得哗哗作响。

高三教学楼永远是整座学校里最压抑、也最喧嚣的地方。所有人都埋着头,笔尖在纸上飞速划过,像是在与时间赛跑,与命运博弈。空气中弥漫着墨水、汗水与淡淡的粉笔灰味道,每一个人脸上都写着紧绷、疲惫,以及一丝藏不住的、对未来的茫然。

苏晚抱着一摞刚从办公室抱回来的周测试卷,安静地走在走廊的阴影里。

她身形偏瘦,皮肤是长期不怎么晒太阳的那种清浅白,头发简单扎成一个低马尾,碎发贴在颈侧。一身洗得有些发白的蓝白色校服,穿在她身上干净得过分,也普通得过分。

普通到,扔进人群里,第一眼绝对不会注意到她。

成绩中等,家境普通,性格安静内敛,不惹事,不张扬,没有什么亮眼的特长,也没有什么讨人厌的缺点。像一株长在墙角的小草,沉默地生长,不争抢阳光,也不期待谁的注意。

苏晚把试卷轻轻放在讲台上,弯腰拿起自己桌角的水杯,转身走向饮水机。

饮水机在教室最后一排的角落,旁边就是窗户,窗外是高大的梧桐树,枝繁叶茂,阳光透过叶片的缝隙漏下来,在地面投下斑驳晃动的光影。

而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坐着陆知衍。

整个江城一中,无人不知的名字。

成绩常年稳居年级第一,篮球场上最耀眼的主力,长相干净锋利,眉眼生得极好,鼻梁高挺,唇线清晰,不笑的时候带着一点生人勿近的冷淡,笑起来的时候,却能让整个教室的光线都亮上几分。

家境好,长得好,成绩好,性格不算热络,却也从不会刻意看不起谁。

是老师口中的模范学生,是女生们偷偷写在日记本里的少年,是无数人青春里,遥不可及的那束光。

苏晚每次走到饮水机旁,都会下意识地放慢脚步。

她不敢多看,只敢用余光轻轻扫过。

少年正低头写着什么,指尖握着黑色水笔,姿势利落又好看。阳光落在他微垂的眼睫上,投下一小片浅浅的阴影,侧脸的线条流畅干净,像被精心勾勒过一样。

苏晚的心,轻轻一颤。

她飞快地接完水,低下头,几乎是逃一样回到自己的座位。

心跳快得有些不正常。

她自己也清楚,这种悸动有多不切实际。

她和陆知衍,是两个世界的人。

他是站在高处的人,前途光明,一路坦途。

而她,连未来在哪里,都看不清。

苏晚的家庭条件并不好。母亲身体一直不好,常年吃药,家里只靠父亲一个人打零工支撑。她从小就比别人更懂事,更敏感,也更自卑。她不敢乱花钱,不敢参加同学聚会,不敢买喜欢的小裙子,甚至连一本稍微贵一点的辅导书,都要犹豫很久。

自卑像一根细细的刺,扎在她心底最软的地方,时不时就轻轻扎一下。

所以她对陆知衍那点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心思,只能死死地压在心底,压在厚厚的试卷底下,压在草稿纸最角落的地方,绝不让任何人发现。

包括她最好的朋友,也包括——温屿。

温屿是和苏晚从小一起长大的邻居。

两人住在同一个老旧小区,从穿开裆裤的时候就认识,一起上小学,一起上初中,又一起考进了江城一中。

温屿的性格,和陆知衍完全不同。

他温和、干净、脾气好,说话声音轻轻的,对谁都有礼貌,几乎没有见过他发脾气。成绩稳定在班级前十,不算最顶尖,但也足够优秀。他戴一副细框眼镜,气质斯文,像春天里的风,舒服,柔和,没有攻击性。

从小到大,温屿一直很照顾苏晚。

小时候有人欺负她,是温屿站出来护着她。

下雨没带伞,是温屿把伞往她那边倾,自己半边身子淋湿。

她饿肚子的时候,是温屿默默把自己的早饭分她一半。

她因为家里的事情难过、沉默不语的时候,也是温屿安安静静陪在她身边,不说什么大道理,只是陪着。

所有人都觉得,温屿以后一定会和苏晚在一起。

温柔竹马配 quiet少女,怎么看都是最安稳、最理所应当的结局。

苏晚也不是没有察觉。

只是她一直装傻,一直把对方当成最好的哥哥、最好的朋友。

因为她心里,已经悄悄住进了另一个人。

一个遥不可及、光芒万丈的人。

这天晚上,轮到苏晚所在的班级晚自习。

夏天的天气总是说变就变,白天还晴空万里,到了晚上,天空忽然阴沉下来,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整栋教学楼灯火通明,安静得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

苏晚低头做着数学卷子,最后一道大题卡住了很久,草稿纸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公式,却依旧没有头绪。她微微蹙着眉,指尖无意识地转着笔,有些烦躁,又有些无力。

就在这时——

“啪嗒。”

一声轻响。

整栋教学楼,所有的灯,一瞬间全部熄灭。

停电了。

教室里瞬间炸开一片小小的骚动。

“怎么回事?停电了?”

“我还有好多题没写呢!”

“不会吧,这也太倒霉了。”

抱怨声、惊讶声、小声的议论此起彼伏。

苏晚僵在座位上。

她怕黑。

从小就怕。

一旦陷入完全的黑暗,她就会控制不住地心慌,手脚发软,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

黑暗像一张无形的网,瞬间将她包裹。

周围的声音变得模糊而遥远,她下意识地缩了缩肩膀,把头埋得更低,手指紧紧攥着衣角,指节泛白。

她想尽量不引人注目,尽量装作没事。

可身体的本能反应,根本不受控制。

就在她心脏狂跳、几乎要喘不过气的时候,一只手,轻轻、却稳定地,覆在了她的手背上。

温热的、干燥的、带着一点薄茧的掌心。

苏晚猛地一怔。

那只手没有用力抓,也没有过多的动作,只是安静地贴着她的手背,像一个无声的安慰,像黑暗里突然伸过来的一根浮木。

耳边,响起一个极低、极轻、极好听的声音。

“别怕。”

只是两个字。

却像一道暖流,瞬间穿过黑暗,稳稳地落在她心底最慌的地方。

苏晚的呼吸一顿。

这个声音……

她太熟悉了。

无数次在课堂上听他回答问题,无数次在操场听他和队友说话,无数次在心底悄悄回放。

是陆知衍。

黑暗中,她看不清他的表情,看不清他的位置,甚至不敢确定他是不是在对自己说话。

可是那只手的温度,清晰地传来,真实得让她心跳失控。

他怎么会……在这里?

他怎么会……碰她的手?

他怎么会……对她说别怕?

苏晚的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数学题、所有的烦恼、所有的自卑,在这一刻全部消失不见。

只剩下耳边低沉的声音,和手背上那一点滚烫的温度。

周围的议论声渐渐平息,有人打开了手机手电筒,微弱的光线在教室里晃动。

陆知衍的手,在几秒钟之后,不动声色地收了回去。

自然,平静,像是只是顺手扶了一下身边的人。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多余的话。

可苏晚却觉得,自己的手背,像是被烫到一样,那一点温度,一路烧到心口,烧到耳尖,烧得她整个人都微微发烫。

她僵硬地坐在原地,久久没有回过神。

直到旁边的同学轻轻碰了她一下,她才猛地回神,低下头,假装继续看题,可视线模糊,根本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她能感觉到,一道目光,落在她的身上。

很轻,很淡,却清晰无比。

是陆知衍。

那一晚的停电,只持续了十几分钟。

当灯光重新亮起的那一刻,教室里响起一片小小的欢呼。

苏晚却下意识地抬头,看向最后一排。

陆知衍已经重新低下头,继续写自己的题,侧脸平静,神色淡然,仿佛刚才黑暗中的那只手、那句安慰,从来没有发生过。

好像一切都只是她的幻觉。

苏晚的心,轻轻落了下去,又轻轻提了上来。

她不知道,那一夜,对她而言是突如其来的心动与慌乱。

对陆知衍而言,却是压抑了很久的在意,终于在黑暗的掩护下,不小心漏出了一点点。

陆知衍其实注意苏晚很久了。

不是因为她有多亮眼,恰恰相反,是因为她太安静、太不起眼。

每次班级大扫除,她总是默默收拾最脏最乱的角落。

每次发作业,她会把每一本都整理得整整齐齐。

别人开玩笑开过火的时候,她不会生气,只会轻轻低下头。

她总是坐在教室中间偏后的位置,安安静静,不抢不闹,像一片安静的云。

他见过她因为没钱买资料,站在书店里翻了很久,最后悄悄放下。

见过她中午只吃一个馒头和一点青菜,却依旧坐得笔直地刷题。

见过她被几个家境好的女生小声议论、眼神躲闪、强装镇定的样子。

她看起来柔软、好欺负,骨子里却有一种很韧的东西。

不像他身边那些要么大胆热烈、要么小心翼翼讨好的女生,苏晚的眼里,只有试卷、未来、和一点藏不住的、对生活的小心翼翼。

这种小心翼翼,让他莫名地,有点在意。

一开始只是偶尔多看一眼,后来变成习惯性地留意。

他会在上课的时候,不经意地扫过她的背影。

会在她被题目难住蹙起眉的时候,微微停顿。

会在她抱着一摞书快要抱不住的时候,眼神微动。

这份在意,连陆知衍自己都没太说清。

直到刚才停电,黑暗中,他清晰地看到她猛地缩了一下肩膀,整个人都绷紧了,像一只受惊的小动物。

那一刻,他几乎是本能地走了过去,伸手,按住她的手。

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他自己都有些意外。

灯光亮起,他收回手,重新坐回位置,笔尖落在纸上,却久久没有写出一个字。

心底,有什么东西,跟着那一瞬间的触碰,悄悄发芽。

下晚自习的铃声响起,学生们像被释放的鸟一样,涌出教室。

苏晚收拾东西很慢,她刻意放慢了速度,等大部分人都走了,才背着书包走出教室。

刚走到楼梯口,就看到了等在那里的温屿。

温屿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个小小的手电筒,看到她出来,立刻站直身体,镜片后的眼睛弯了弯。

“怎么这么慢?”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温和。

“收拾东西。”苏晚小声回答。

“走吧,我送你回去。”

温屿自然地接过她肩上有点重的书包,背在自己身上,“今晚停电,路不好走,我陪你。”

苏晚没有拒绝。

这么多年,她早就习惯了温屿的照顾。

两人并肩走在夜晚的校园小路上,路灯昏黄,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温屿一路都在和她说话,说今天的题目,说班里发生的小事,说明天的天气,语气轻松自然,像往常无数次一样。

可苏晚却有些心不在焉。

她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晚自习停电时的那一幕。

那只温热的手,那一句低沉的“别怕”。

挥之不去。

“晚晚?”温屿察觉到她的走神,轻声问,“怎么了?心不在焉的。”

“没、没有。”苏晚慌忙回神,摇摇头,“就是有点累。”

温屿看着她微微泛红的耳尖,眼底闪过一丝极淡极轻的情绪,快得让人抓不住。

他没有戳破,只是轻轻嗯了一声,放慢脚步,配合她的速度。

“那慢点走,不急。”

两人走到校门口的时候,苏晚的脚步,忽然顿住。

校门口那棵高大的梧桐树下,站着一个人。

身形挺拔,穿着简单的黑色外套,单手插在口袋里,微微低着头,路灯落在他身上,勾勒出清晰利落的轮廓。

是陆知衍。

他像是在等人,又像是只是随意站在那里。

可苏晚的心跳,再一次不受控制地乱了。

温屿也顺着她的目光看了过去,眼神微微顿了一下,随即恢复如常,只是握着书包带的手指,悄悄收紧了一点。

陆知衍像是察觉到什么,缓缓抬起头。

目光,越过夜色,越过人群,精准地,落在了苏晚的身上。

四目相对。

夏风再次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拂过三人的衣角。

没有人说话。

可有些东西,在看不见的地方,已经悄悄改变了轨迹。

苏晚的心跳,快得像要冲出胸口。

她隐隐有种预感。

这个夏天,这份藏在心底的、不敢言说的喜欢,好像……

再也藏不住了。

而她平静单调的青春,也将因为这个站在梧桐树下的少年,彻底掀起波澜。

有甜,有暖,有痛,有泪。

有一生都忘不掉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