叙城今年最热的这两个月快要过去，蝉鸣倒是经久不息。一中校门口扫眼过去，一派悠闲。
还是学生下午上课的时间，这块远不及放学时候热闹。只有上了些年纪的大叔大婶攀谈着，几家杂货店老板时不时插几句。无非都是关于家里孩子成绩，县里哪个官的什么事。
吴慧赶去上下午的最后一堂课，急匆匆往校门迈着步子。忽地，背后有人叫住了她。
是“佳和超市”的老板娘，正和几个小姐妹笑嘻嘻的招呼他过去。
“吴主任，喊你好多遍喽，就看你低着头走，赶时间哦，大忙人嘞。”那老板娘打趣道。
吴慧笑得温和，把手上提着的公文包往前晃了晃，“这不，赶着给学生上课去。”
闲聊了几句，吴慧一看手表，连忙表示要走了。
一大婶儿却突然示意她往后看：“呦，那是学校学生吗，怎么现在就出来啦？”
她顺大婶儿指的方向望去，还真是一个学生模样的人，站在不远处校门口，没穿校服。
走到只有几步距离，她才看清。好像是个男孩儿。
那人身形修长，一头似是很久没打理过的短发，过长的刘海顺到两边，长相颇为英气清秀。穿着一身黑色，阿迪达斯脸上没什么表情的提着一大袋零食。
“还带着个耳机，我以为是哪个学校毕业的学生回来探望老师。”
晚饭时间吴慧便在餐桌上说起了这个学生。
她夹过几颗青菜，顺手放到坐在旁边的女儿碗里，笑道：“桉桉，多吃点蔬菜。”
宋桉点点头，谢了一声继续埋头吃起来。
宋伟洋不乐意了，撇嘴控诉道：“妈，你还有个儿子要长身体呢。”
吴慧没理，瞥了他一眼：“自己夹，手又不是断了。”
“爸，你看妈。”宋伟洋转而想到父亲那寻到慰藉。
“乖，听你妈的。”
吴慧笑了，宋伟洋摇头叹着气，颇有无奈道：“爸，我俩家庭地位还可以再低一点吗。”
这回没人应他，自讨无趣后，又想起那个学生。
“妈，你继续说呀，他不是转来我们班吗，今天怎么没来教室。”
吴慧有些不耐烦，便往他碗里随手塞了块肉，“吃饭，别叽叽喳喳个不停。”
“哎呦，妈你就说说呗。”
看自己儿子这撒泼打滚的架势，吴慧也只好停下碗筷，继续说起那孩子，语气柔软了几分。
“本来是明天开学再来的，不过人家说想先熟悉环境。”
“喔呦，还提前熟悉环境呐。”
无视宋伟洋的阴阳怪气，吴慧给宋桉夹了块肉，道：“而且人还是城区转来的，成绩好的很，够甩你八百条街了。”
“好”字加重了语气。
“喔呦，大学霸呀。”
宋桉本安静吃着，听到这抬头顿了顿。
宋伟洋兴致勃勃，没管他妈的白眼接着问道：“嘶，成绩好的话为什么不去一班二班？来我们三班？妈，你挖人了？”
吴慧刚拿起的筷子又放了下去，“你怎么这么多话？”
看来宋伟洋是决心打破砂锅问到底，她也吃得差不多了，便专心讲起今天下午发生的事。
那人一开口，吴慧才反应过来这是个女孩。
领着女孩到办公室，吴慧给她倒了杯水示意她坐下，“你先在这待会，我去看看班上同学。”
女孩接过水没回答，只是点了点头。
吴慧心理疑问越来越强烈，一路上，这女孩话少得五根手指数得过来，你不问她，她绝不蹦半个字。
只知道她的名字，叫随薏。幸好，又提前知道他们高一来了新来的转校生，也是这么个奇怪名字。
刚开始吴慧还觉得是女孩子比较文静，再加上初来乍到可能放不开。可后面她才隐隐发觉，也许是这孩子性格有问题。
交代完最后一节课写试卷，吴慧便赶回办公室，看到的却是这么一副场景。
女孩仍旧维持原先站着的动作，甚至连位置都好像没变过。那杯水也静悄悄地被握着，而她则定定望着窗外的一棵树出神。
吴慧轻声打断了她：“同学，过来坐。”
女孩被人叫醒了似的，瞳孔轻颤，好一会儿才将视线聚焦到面前红木椅上的吴慧。
“嗯。”
“同学不要紧张，我是高一年级主任，你叫我吴老师，吴阿姨都行，”吴慧四十出头的年纪，长得又漂亮，笑起来总给人温温柔柔的感觉：“或者像其他同学一样，叫慧姐。”
对坐的女孩仍是沉默着点头。
吴慧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地上那一大袋零食，叹口气，点开电脑显示着分班管理的界面，语气带着笑意：“随薏，你可以先跟我说说自己。”
少女虽然不怎么说话，但一开口，声音还是好听的，是那种属于女生的清亮。
“我叫…随薏。”
没了？吴慧暗暗想着，虽然有些许烦躁了，但还是尽量保持着亲近的态度。
“好吧随薏，你在之前学校的成绩我看过了，各科都很拔尖，”她听着窗外蝉鸣有些嗓子发干，抿了口水，继续道：“然后这样的，我们学校在高一下学期分科，同时确定班级，本来是你明天来再问问你的意向，既然今天来了，就…”
“我…知道。”
被随薏这么一出声打断，吴慧还有点懵：“什么？”
“我去…历史班。”
“嗯…”随薏想选文科，她心里其实是不太支持的，毕竟这种尖子生选理科，以后就业优势会大一些。
但，看着随薏那双犹如深潭般没有任何情绪起伏的眼睛，一时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你父母也是这个意思吗？”
“不管。”
“？”
“他们不管…这个。”
不管？吴慧摸不着头脑，这可是孩子学习的大事啊，当父母的怎么会不管，何况还是城里的父母。
“至少先问一下，打个电话吧。”
“不会管的。”
吴慧平时雷厉风行惯了，出了名的没耐心，纵使如宝贝儿般的尖子生，她也挂不住笑了。
她掏出手机递向随薏，“确认一下，我再看情况分。”
随薏不为所动，漂亮的脸上也没什么表情。
“你”吴慧刚要动怒，就见随薏慢悠悠的掏出了部手机，然后低头开始拨号。
她教书十余载，今天还是头一遭，对“好”学生束手无策。
电话响半晌，嘟一声接通了。
“我要…选科，老师问你们同…不同意。”那边说了什么，屏幕变暗了下去。
随薏抬头望向吴慧，平静道：“她说…我自己决定。”
……
吴慧秉着职业操守的最后一点耐心，拨了回去。
“喂，您是随薏同学的家长吧，我是一中学校年级主任。”
电话那头时不时有嘈杂的声音传过来，细细一听，是麻将桌的声音。
过了会，听筒才传来一道细细的女音：“哦，老师好啊老师好，这傻丫头给您添麻烦了吧。”“没有没有孩子挺乖的，我就是想问一下您…”
“胡了！胡了啊！”女声忽地一下窜了五个度，差点没给吓出心脏病。
“啊？老师你说什么？”“咳咳，关于孩子选科的事……”“哦那个啊，她自己弄就好了呀，老师，我这边忙着呐先挂了啊。”
嘟——
好吧，也怪不了孩子会这样。
把手机还给随薏，吴慧揉着眉问道：“你父亲呢？”
“在…城里。”
“只有你妈妈过来了？”
“嗯。”
问太多这孩子怕是也不会说，吴慧便道：“那明天我去趟你家吧，跟你妈妈聊聊。”
“她明天在…乡下。”
“是只有你一个人在这？”
“不是，她…过几天会回来。”
“那就等她回来，这个家访很有必要…先把你妈妈电话给我吧。”
“嗯。”
不知不觉已经快下课，吴慧瞄了眼挂钟，重重呼出口气面向电脑，“那就尊重你的意见，先去文科班，我看看…”
“我要去…你的班。”
她忍不住笑道：“你怎么就知道我教文科班。”
“这里是年级办公室，也就是你的。你桌子上摆的，都是历史类教辅。”
这句话随薏出奇地说得很笃定也很流利。
吴慧犹豫了，不是她不想教，实在是她教的是次重班，这种好成绩放在重点班才合适。
但……
“那行，你就先待在我班。”
宋伟洋听得出神，被吴慧一筷子敲醒。
“洗碗去。”
他就乖乖去厨房忙活了。
洗着碗也不安分，冲着卫生间方向喊道：“宋桉！作为班长，你可得多关心这个小可怜！”
宋桉对着镜子洗漱，并没有回应，只是盯着镜中的影像眸光微动。
吴慧重重叩了一下嬉皮笑脸的宋伟洋，后者立马演出，一副被重击的姿态，面容扭曲，“哎嗨哟，妈，你要给我打傻咯。”
吴慧没理，将碗碟放好说道：“讲多少遍了要叫姐姐，没礼貌。”
“不就比我早露头几秒。”他嘟囔着。
“那也比你大，好好洗！”
“知道了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