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方敏回家休养

方敏术后第三天,打了第一把排位。

她没告诉任何人。

病房的WiFi信号不太稳,她把手机架在床头柜上,屏幕斜着,右手手腕包着厚厚的纱布,只能用左手操作。

——中单左手操作。

她练过。

退役那两年直播打娱乐局,有时候手疼得抬不起来,她就把技能键拖到左边,用左手打。

粉丝问:“敏姐你怎么左手打了?”

她说:“右手冷。”

那时候是夏天。

直播间没人追问。

现在她的右手包得像个粽子,连鼠标都握不了。

她用左手。

排位加载界面,队友ID亮出来。

HTG.Ning

HTG.Zhou

HTG.Xiao

HTG.Fei

——还有她自己的ID。

HTG.Min

五个人,四台机子,一台手机热点。

陈晏宁没有说话。

周远没有说话。

高小天嚼口香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比平时轻。

阿飞清了清嗓子。

“敏姐,你手……”

“开了。”方敏说。

BP界面亮起。

她选了西施。

开局对线,对面中单是国服干将。

她左手拉二技能,预判走位,一技能出手——

命中。

干将交闪。

“中单没闪。”她说。

阿飞应了一声,三秒后出现在中路。

对面打野反蹲,二打二。

方敏走位扭开控制,左手拉出第二段控制,对面打野被定在塔前。

阿飞收下人头。

First Blood。

“漂亮。”陈晏宁说。

方敏没接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右手。

纱布下面有一道三厘米长的新鲜切口,缝了五针。

麻药过了。

疼。

——但没第一次疼。

第一次是两年前。

那时候她还没退役,队医说必须手术,拖下去会伤到神经。

她做了。

术后康复期四个月。

她第四周就开始碰键盘。

队医说你不想要这手了。

她说我想要,我就是太想要了。

那一年她复出打了十二场,拿了四次MVP。

然后是第二次复发,第三次。

然后是退役。

——这是第四次。

第四次躺在手术台上,麻醉师说:“方女士,你手腕里面这个磨损程度,不像二十四岁,像四十二岁。”

她没说话。

醒来的时候,右手已经没有知觉。

后来知觉慢慢回来。

先是疼,然后是胀,然后是指尖一点一点恢复触觉。

医生说她运气好。

她看着那五针缝合线。

——运气好的人,不会第四次躺在这里。

“敏姐。”

阿飞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嗯。”

“对面蓝刷新了。”

她切屏。

“……你能反。”

“能吗?”

“能。”

阿飞进了对面野区。

三十秒后,他带着蓝buff回来。

第二局。

第三局。

第四局。

连胜。

方敏放下手机,才发现右手在抖。

不是疼。

是用力过度之后的肌肉痉挛。

她把手机扣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病房的灯是惨白的,隔壁床的老太太在午睡,呼吸均匀。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时候她刚打职业,手还好好的,每天训练十四个小时也不觉得累。有次排位打到凌晨四点,陈晏宁发消息问:“还不睡?”

她回:“再练两局。”

陈晏宁说:“西施不用练,你已经是最强的了。”

她那时候想,最强的还练什么?

后来她知道了。

最强的也要练。

不是因为怕输。

是怕有一天不练了,就再也不想练了。

第二天下午。

方敏拆掉纱布换药。

护士说:“恢复得不错,可以轻微活动手指了。”

她问:“能打游戏吗?”

护士看了她一眼。

“……打字可以。”

她说:“谢谢。”

护士走后,她把手机架起来。

排位。

HTG.Ning发来组队邀请。

她点了接受。

五个人。

又是五个人。

“你手不想要了?”陈晏宁问。

“想要。”方敏说,“所以打两局就歇。”

沉默。

“两局。”陈晏宁说。

“两局。”

第一局。

第二局。

第三局。

方敏说:“这局打完就下。”

没人戳穿她。

第四局打完,她说:“加赛一局。”

阿飞小声说:“敏姐,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

方敏没理他。

第五局打完,陈晏宁发来私信:

“明天还打吗。”

方敏看着那行字。

她回:

“打。”

“什么时候。”

“手术第四天。”

陈晏宁没有回复。

三分钟后。

“基地给你留了夜宵。”

“回来热给你吃。”

方敏锁屏。

她把手机放在胸口,闭上眼睛。

病房里很安静。

老太太睡醒了,在慢慢喝水。

方敏听着水流的声音。

——她想回去了。

第七天。

方敏出院。

医生开了三个月的康复计划,叮嘱“术后六周内禁止高强度手部活动”。

她点头,把单子折起来塞进口袋。

陈晏宁来接她。

还是一辆旧车,空调制冷不太好,七月的太阳晒进来,闷得像蒸笼。

方敏坐在副驾驶,右手搁在腿上。

“康复期多久。”陈晏宁问。

“三个月。”

沉默。

“三个月之后呢。”

方敏没回答。

陈晏宁也没再问。

车驶出医院大门。

方敏看着窗外。

“你知道我这七天想了什么吗。”

陈晏宁没说话。

“我想的不是‘万一恢复不好怎么办’。”

“我想的是,训练室那台机子,周远有没有给我挪位置。”

陈晏宁顿了一下。

“……没有。”

方敏转头。

“他每天坐在那里,”陈晏宁说,“机子旁边没人。”

“但他没把你的外设收起来。”

“键盘还在桌上,耳机挂椅背,椅子那件队服披了七天。”

方敏没有说话。

她把头转回去,看着窗外。

很久。

“他没说帮我收拾一下。”她说。

陈晏宁没接话。

但她嘴角有极轻的弧度。

车停在那栋灰白色的楼下。

方敏下车,抬头。

五楼的窗户开着。

空调外机在滴水,滴答、滴答。

她推门进去。

电梯还是那台老电梯,关门很慢。

数字从1跳到3,从3跳到5。

叮。

门开。

训练室里四台机子亮着。

周远坐在对抗路,屏幕上是训练营。

高小天在嚼口香糖,嚼得震天响。

阿飞蹲在角落修饮水机,这次是真的在修——他把滤芯拆出来了。

门口有一把椅子。

空的。

椅背上披着一件队服。

是她的。

尺码对,袖口磨破的那件。

——她叠在箱子底层的。

方敏站在门口。

周远没有回头。

但他的鼠标声停了。

“谁拿出来的?”方敏问。

沉默。

高小天嚼口香糖的动作停了。

阿飞从饮水机后面探出头。

“……是我。”

方敏看着他。

阿飞把滤芯放下,擦了擦手。

“敏姐,你那件队服叠在箱子最底下。”

“我想你回来肯定要穿。”

“就帮你拿出来挂在椅子上了。”

方敏没有说话。

她走过去。

拿起那件队服。

袖口的破洞还在,她缝的针脚歪歪扭扭。

她披在身上。

尺寸刚好。

“脏了。”她说。

阿飞愣了一下。

“……啊?”

“挂了七天,都是灰。”

阿飞张了张嘴。

“那我、我帮你洗——”

“不用。”

方敏在椅子上坐下。

开机。

屏幕亮起来。

桌面壁纸还是三年前那张——HTG夺冠,金色雨落在她肩上。

她点了排位。

“不是三个月不能打高强度吗。”周远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方敏没看他。

“谁说的。”

“医生。”

“医生还说二十四岁该退役了。”

沉默。

周远没有再说话。

他把自己的排位界面打开。

组队邀请。

方敏点了接受。

——这是她术后第七天。

右手还是不能握鼠标。

她用左手。

排位连胜。

从青铜到铂金,从铂金到钻石。

她没看段位。

她只看队友的ID。

阿飞。

高小天。

周远。

陈晏宁。

——还有她自己的。

Min。

晚上十点。

方敏关掉电脑。

她把固定带调松一格。

手腕还是疼。

但她今天打了八局。

八局都赢了。

她站起来,走到窗边。

老街的路灯亮着,水果店还没关门,老板娘在收摊,把没卖完的西瓜搬回店里。

她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第一次来HTG试训那天,也是夏天。

她站在基地门口,仰头看着五楼的窗户。

那时候她想:这里会是我的地方。

后来真的是了。

她在这里拿过冠军,输过比赛,送走过队友,也被队友送走过。

她以为退役那天就是终点了。

——原来不是。

终点是她还坐在这里。

窗外路灯亮成一条模糊的光带。

她听见身后有人站起来。

是陈晏宁。

她走到窗边,和方敏并排站着。

隔着半米的距离。

“方敏。”陈晏宁开口。

“嗯。”

“三个月后,你还能打吗。”

方敏没有回答。

她看着窗外。

“不知道。”她说。

“但你椅子还在这儿。”

“队服也在这儿。”

她顿了一下。

“那你等我三个月。”

陈晏宁没有说话。

很久。

“等。”她说。

方敏低下头。

她抬起左手,蹭了一下眼角。

窗外的风吹进来,把空调的滴水声吹散了。

远处的地铁高架线上,末班车轰鸣着驶过。

——她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