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到了。
校园骤然安静下来。拖行李箱的喧嚣散去,只剩香樟叶在风里的簌丝声。颜云晞的室友们都是本地或周边的,前一天就像归巢的雀鸟叽叽喳喳着收拾完,一早就没了踪影。寝室空荡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还好有叶梓。她们都来自云县,离家不近。叶梓父母国庆有事,她便留校,早早兴致勃勃地计划起来:“云晞!一号晚上有音乐节,听说特别棒,一起去!”颜云晞几乎没犹豫就答应了。那点节日里独自留下的微淡寂寥,立刻被具体的期待冲散。
十月一号下午,她从有限的衣物里仔细搭配——一条洗得柔软的棉布连衣裙,外面套了件干净的浅色开衫。她没有口红,也不习惯那些。只是在镜子前看了看,把有些毛躁的头发仔细梳顺,用一根最简单的粉色发圈束好。深吸口气,下楼在宿舍楼前的香樟树下等叶梓。
秋日下午的阳光很温存,透过叶隙落下晃动的光斑。颜云晞正低头看时间,一阵压抑的争吵声从宿舍区后面那条僻静的小巷口传来。
“……少废话!拿出来!”
“跟你们有什么关系?”
声音里带着推搡和怒意。颜云晞心里一紧,望过去。巷口阴影里,几个流里流气的社会青年模样的男生,正围着一个穿黑色卫衣、个子很高的男生。被围住的男生背对着她,看不清脸,但身姿紧绷,气氛剑拔弩张。
颜云晞的心跳猛地撞着胸腔,手心瞬间湿冷。她向来话少,容易害羞,习惯性避开冲突。可是,看着那个被围困的孤立身影,一股灼热的气流猛地冲上头顶——那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对不公处境的条件反射。她左右看去,附近竟然空无一人。
来不及细想,更没什么周全计划。她几乎是凭着那股骤起的勇气,把手机往口袋一塞,攥紧拳头就朝巷口冲了过去。脑子里嗡嗡的,只有身体在行动。
离那群人还有五六米,她猛地停住,用尽力气喊出声,声音因为紧张甚至有些劈叉:
“警察来了!那边!警察过来了!”
喊完,她自己先被这音量惊得一颤。巷子里的人明显一愣,齐齐回头,那几个围人的青年脸上闪过惊疑。
就是这一瞬的停滞!
颜云晞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箭步冲进人圈,看准那个黑卫衣男生,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触感温热,对方似乎僵了一下——转身就用逃命般的力气拽着他往外跑!
“快跑!”她喘着气喊,不知是提醒他还是给自己壮胆。
被她拽着的男生起初似乎没反应过来,踉跄一步后迅速跟上,甚至迈开长腿,带动她跑得更快。风掠过耳畔,颜云晞只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裙摆飞扬,大脑一片空白,只剩下逃离的本能。
一直冲到宿舍区主干道,看见不远处有几个拿着篮球走过的学生,颜云晞才腿一软停下,弯下腰双手撑膝,大口喘气,肺叶火辣辣地疼。脸颊滚烫,肯定红透了。
“谢……谢啊。”一个带着明显笑意、有些低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气息也不稳,但更多的是压抑着的颤抖笑声。
颜云晞喘匀些,直起身,正准备接受道谢并商量接下来怎么办。
然而,当她看清眼前男生的脸时,记忆的某个角落被猛地触动了。这张脸有点眼熟……好像是开学时在树下踢球、被她不小心砸到过的那个男生?印象很模糊,只记得个子挺高。但此刻这张脸上洋溢的忍俊不禁和玩味表情,让她无暇细想。
“同、同学……”颜云晞舌头打结,刚才奔跑的热血全化成了冰。
男生指了指她,又指了指来路,笑意更浓,声音里的调侃几乎溢出来:“那个……真心谢谢你‘拔刀相助’。不过……”他顿了顿,努力抿直嘴角却失败了,“我们刚才……其实是在排练。”
“排……排练?”颜云晞的声音飘得像一缕烟。
“嗯。”男生点头,试图严肃但眉梢眼角都是笑,“国庆后学校70周年校庆,我们话剧社有个短剧,刚好排到街头冲突那场……”他话音刚落,刚才巷子里那几个“社会青年”也喘着气跑过来,一个个憋笑憋得满脸通红,看见颜云晞,直接笑出了声。
“哈哈哈……蒋铮,你这‘路见不平’的戏码,导演没安排啊!”一个板寸头男生笑得直拍腿。
“同学,你刚才那声‘警察来了’,喊得真是时机精准!我们都懵了!”另一个也笑得东倒西歪。
蒋铮(颜云晞此刻才从他们对话中听出这个名字)摸了摸鼻子,看向她,眼里残留着笑意和一丝因为这场面实在滑稽而生的无奈。“蒋铮。这几个是我话剧社的。刚才……嗯,一场误会,谢谢你热心。”
颜云晞站在原地,只觉得脚下的水泥地正在裂开一道缝,想立刻钻进去。脸颊烫得能烙饼,耳朵里嗡嗡鸣响。她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脑海里炸开一片弹幕:
排练?!
我对着排练的人喊警察来了?
我还冲进去拽着“主角”就跑?
我……我到底在干嘛?!
极致的尴尬让她手脚无处安放,眼神慌乱地飘向地面、树梢、远处——就是不敢看蒋铮和他那群笑得快抽过去的朋友。她想说“没事就好”,挤出的话却细如蚊蚋:“没……没事……”尾音轻得消散在风里。她想扯出一个表示“误会而已”的微笑,结果嘴角只痉挛般动了动,表情更像要当场哭出来。
“我……我朋友在等我……音乐节!对,音乐节!”颜云晞终于抓住这根浮木,语无伦次地说着,同时像个关节生锈的机器人,同手同脚地试图转身逃离这个让她恨不能瞬间蒸发的地点。
“颜云晞!”叶梓的声音恰好在不远处响起,带着疑惑,“你在这儿干嘛呢?呀,蒋铮?你们这是……”
颜云晞如蒙大赦,几乎是用飘的速度“瞬移”到叶梓身边,一把抓住她胳膊,低着头,用快要哭出来的气声哀求:“快走……误会,大误会……求你了……”
叶梓被她这魂不守舍、面红耳赤的样子弄懵了,又看看那边笑着摇头的蒋铮和那群表情精彩的朋友,心下猜到了七八分,忍着笑对蒋铮点了点头,半拖半拽地把已经进入“完全社死自闭状态”的颜云晞弄走了。
走出很远,颜云晞还能感到脸上久久不褪的、滚烫的羞耻。这个国庆节的开端,真是“精彩”得超乎想象……她只想立刻忘记。至于那个叫蒋铮的男生,连同这场荒唐透顶的误会,此刻在她心里,只意味着一个恨不得永远抹去的尴尬事故现场。她那份平时藏得好好的、偶尔破壳而出的正义感和勇气,第一次实践,就精准地砸在了这么一个大写的乌龙上,除了懊恼和想逃离,暂时生不出别的念头。
晚上回寝室的路上,路灯把香樟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叶梓终于憋不住了,胳膊肘碰了碰颜云晞,眼睛亮晶晶的:“快,老实交代!下午你跟蒋铮他们,到底什么情况?我看你当时都快熟了!”
颜云晞长叹一口气,知道躲不过,只好把下午那场“英勇就义”般的乌龙从头到尾、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自己大喊“警察来了”然后拽着人就跑时,叶梓已经笑得直不起腰,捂着肚子蹲在路边:“哎哟不行了……颜云晞你……你是什么品种的热心市民啊!哈哈哈哈……排练……你居然拽着话剧社社长跑了半条街!”
颜云晞被她笑得又窘又无奈,脸颊在昏暗光线里隐隐发烫。
等叶梓笑够了,擦掉眼角的泪花,才稍微正经了点,挽着颜云晞的胳膊边走边说:“不过说真的,你知道蒋铮是谁吗?”不等颜云晞回答,她就像分享什么校园传奇似的压低声音,“他跟顾毅,就是开学代表发言那个,是咱们这届公认的‘双壁’,超级大学霸!他俩一个班,听说从小就是邻居,好得能穿一条裤子那种。”
“蒋铮这人吧,你别看他有时候好像挺能唬人,其实性格特有意思,有点痞但又不过分,体育方面简直无所不能,足球踢得最好,据说初中就是校队队长。顾毅呢,就话少一点,闷声干大事的类型,学习天赋点满了,中考是渝北市第一进来的。他俩特有意思,平时考试,不是你第一就是我第一,轮流坐庄,反正名字总挨在一块儿。”
叶梓说着,自己都笑了:“没想到你这‘路见不平’,直接‘平’到风云人物头上了。”
颜云晞安静地听着,只是轻轻“哦”了一声,笑了笑。风云人物也好,学霸“双壁”也罢,对她来说,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故事。下午那场尴尬的相遇,除了让她恨不能原地消失,并没有在她心里激起更多涟漪。对她来说,现在更实际的是,音乐节的票花掉了她当月生活费的一小半。
接下来的几天假期,颜云晞真的哪儿也没去。校园空了大半,安静得适合独处。她背着画板去了操场,在看台的阴影里,画下空无一人的跑道和寂静的球门;也去了艺术楼那间总是不锁门的空画室,对着静物或窗外的树影涂抹颜色。更多的时候,她在图书馆靠窗的位置坐下,摊开课本和习题册,一坐就是半天。阳光从高大的窗户斜射进来,尘埃在光柱里缓缓浮动,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清晰可闻。她珍惜这种安静与专注,也清楚,对于她这样的学生来说,沉入书本是此刻最踏实、也最“经济”的度过方式。
直到假期最后一天,她才和叶梓一起出了趟校门,去附近超市买些必需的生活用品。走在逐渐恢复人气的街道上,看着返校的学生拖着箱子,她才真切地感到,假期真的要结束了。
晚上,室友们陆陆续续都回来了。行李箱轮子的声音、分享特产的热闹、洗澡间的水声、吹风机的嗡鸣……熟悉的嘈杂瞬间填满了409寝室,驱散了几天来的空旷寂静。
“啊——怎么这么快就收假了!我感觉我才刚躺到我家床上!”林晓薇哀嚎着扑在自己铺位上。
“我带了我妈做的辣酱,超好吃,明天早餐拌面!”韩露掏出一个玻璃罐。
“诶,你们看我没晒黑吧?我防晒涂了三层!”唐若兮对着小镜子左照右照。
苏雨默默给大家分着从家里带来的新鲜水果,沈梦则又在翻箱倒柜找她“失踪”的校园卡。
颜云晞听着这些熟悉的吵闹,一边整理刚买回来的东西,一边微微笑着。空气中弥漫着各种食物、洗发水和风尘仆仆的气息,那是“家”和“旅途”混合的味道,也是集体生活重新启动的信号。
“感觉时间过得好快啊,”林晓薇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军训好像还是昨天的事,这都一个月了。”
“是啊,”韩露接口,“而且感觉……好像开始有点习惯这里了。”
“习惯每天爬四楼吗?我可不习惯。”唐若兮撇嘴,但语气里并没有太多抱怨。
沈梦终于找到了卡,长舒一口气:“反正回来了!我的床,我想死你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着假期见闻,抱怨时间飞逝,又对即将开始的正式课程既期待又隐隐紧张。灯光温暖,小小的空间里挤满了年轻的气息和声响。
颜云晞没有加入太多讨论,只是安静地听着,手里慢悠悠地叠着衣服。窗外的夜色浓重,远处城市的灯光零星闪烁。这个短暂的、发生了尴尬插曲、也充满了安静独处的假期结束了。但很奇怪,当她回到这个有些吵闹的寝室,听着室友们鲜活的声音,心里那片因为独自一人和预算紧张而偶尔泛起的微澜,竟被一种更饱满的、属于“此刻”的实感抚平了。
时间在流淌,日子一天天过去。青春大概就是这样,有措手不及的糗事,有需要精打细算的 realities,有安静的自我沉淀,也有喧闹温暖的归巢时刻。所有这些碎片,都在不知不觉中,拼凑着她们在渝北的第一个秋天。
日子像被风吹动的书页,哗啦啦地翻过。转眼就到了星期三,学校七十周年校庆的日子。
礼堂里张灯结彩,气氛热烈。颜云晞和室友们坐在中排,看着舞台光影变幻。顾毅作为学生代表,依然是主持人,穿着合体的西装,拿着话筒,台风稳健,吐字清晰,只是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和他中考状元的身份一样,带着种恰如其分的距离感。
轮到话剧社的节目了。灯光暗下,再亮起时,场景是一个模拟的校园角落。当蒋铮出现在舞台上时,颜云晞身边的林晓薇轻轻“哇”了一声。他穿着普通的校服,却完全没了平日那种散漫或戏谑的感觉。他饰演一个目睹朋友被欺凌,从犹豫到最终挺身而出的学生。台词有力,眼神里有挣扎,更有最后爆发出的那种不容置疑的勇气。当他对着虚拟的“施暴者”和台下观众,清晰而坚定地说出“面对不公和暴力,我们要勇敢说不!”时,掌声雷动。颜云晞也随着大家鼓掌,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有点闷,又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
后来叶梓也上台了,参加了一个集体舞蹈,青春洋溢,笑容灿烂。颜云晞用力为她鼓掌,真心为朋友高兴。
热闹的校庆结束了,校园生活又恢复了它固定的节奏。但颜云晞却越来越清晰地感觉到一种矛盾的情绪在心底滋生、拉扯。
身边的同学总在倒数着日子:“还有X天就月考了!”“啊,好想快点到周末!”“什么时候放长假啊,想回家躺平!”空气中弥漫着对“下一个节点”的急切盼望,盼望假期,盼望解脱,盼望遥远的未来。
只有颜云晞,心里藏着一种自己也理不清的焦灼。她希望时间快一点——快点长大,快点考上好大学,快点有足够的能力,带妈妈离开那个令人窒息的家。那个家,有根深蒂固的重男轻女思想,有父亲阴晴不定、时常借着酒劲挥起的拳头,有无处不在的压抑和小心翼翼。每次想到回家,胃里就像坠了块冰。她想快点飞到那个能自己掌控人生的“以后”。
可同时,她又隐隐希望时间能慢一点——慢一点面对寒暑假必须归家的时刻,慢一点离开学校这个相对单纯、可以让她暂时躲藏和喘息的空间。在这里,她只需应对学习和自己,而在家里,她要应对的是繁杂的家务、母亲疲惫而隐忍的眼神,以及父亲那座不知何时会喷发的火山。
这种矛盾,在期末临近、大家开始兴高采烈规划假期时,变得尤为尖锐。
寝室里充满快活的空气。林晓薇盘算着要和初中好友去哪里旅行;唐若兮已经让家里订好了机票;韩露说回去就要睡个三天三夜;沈梦念叨着妈妈承诺的大餐;连苏雨都小声说想回去画外婆家的小院子。叶梓也开心地收拾东西,念叨着云县的小吃。
只有颜云晞,整理行李的动作格外缓慢、沉默。她的不开心像一层透明的薄膜,包裹着她,与周围的欢腾格格不入。
这不开心,不仅仅源于对家庭的抗拒和恐惧。
还有一层更具体、更让她心烦的琐碎——回家的路,实在太麻烦了。
对于很多同学来说,“回家”可能就是一张高铁票,或者一趟直达的汽车。对她而言,却是一套复杂的“组合交通”:先从渝北坐将近三小时的高铁到市里,再转乘颠簸的长途汽车在盘山公路上摇晃两个多小时到达县城,最后,还得在县城车站外,寻找那种轰隆隆响的载客摩托车,跟司机讨价还价一番,再在尘土飞扬的路上颠簸半小时,才能看到村口那棵老槐树。
每一程转换都意味着不确定、拥挤、疲惫和需要打起精神应对的陌生环境。颜云晞本质上是个怕麻烦的人,她喜欢清晰、简单、有条理。而这趟归家路,每一步都充满了她最不喜欢的“麻烦”感。想到要拖着行李在人流中穿梭,在嘈杂的车站辨明方向,在摩托车的后座上紧紧抓住行李保持平衡……还没出发,她已经觉得累极了。
她默默地把几件换洗衣服、必不可少的书本和那本舍不得离身的素描本塞进洗得发白的背包里。室友们的欢笑像背景音,而她,已经提前踏上了那条漫长、麻烦、且心情沉重的归途。窗外的香樟树在冬日里依旧苍翠,可她看着它们,心里想的却是远方那个她既想逃离又不得不回去的、灰扑扑的家。青春里那些明亮的色彩,在她转身面向家的方向时,似乎总要暂时蒙上一层挥不去的、现实的尘霜。
回到家时,天已经擦黑。出乎意料的是,父亲不在家。母亲看到她,眼睛亮了一下,脸上堆满了小心翼翼又真切的笑容,局促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回来啦?路上累了吧?快,菜都快好了。”弟弟颜希也从房间里钻出来,个子蹿高了些,脸上带着属于初中生的腼腆和见到姐姐的欢喜。
桌上摆着几样颜云晞爱吃的菜,虽不丰盛,但看得出是精心准备的。没有父亲低沉气压的饭桌,气氛竟是难得的轻松。母亲不停地给她夹菜,询问学校的生活,弟弟也叽叽喳喳说着学校的趣事。昏黄的灯光下,碗筷轻碰,絮语温柔,有那么一刻,颜云晞几乎错觉这是一个真正温暖平常的家。
这错觉终止于沉重的脚步声和浓烈的酒气。父亲回来了。
他阴沉着脸,扫了一眼饭桌,没说话,径直坐下。母亲立刻噤声,起身去给他盛饭拿筷子。刚才那点轻松的气氛瞬间冻结。父亲开始挑剔菜的味道,抱怨做工的辛苦,声音越来越大,酒气混着怒气在小小的堂屋里弥漫。
不知是哪句话成了导火索,他猛地站起来,抄起手边的什么东西就要朝母亲掼去。母亲瑟缩着躲闪。
“爸!”颜云晞几乎是本能地站起来,声音因为紧张而发颤,却异常清晰,“别动手!有话好好说!”
弟弟颜希也冲了过来,一边试图拉住父亲扬起的手臂,一边带着哭腔:“爸!别打妈妈!求你了!”
拉扯,哭喊,咒骂,东西摔在地上的刺耳声响。父亲的暴怒像一场无法预测的雷暴,将片刻前那点可怜的温馨击得粉碎。整个过程持续了很久,直到父亲精疲力竭,摔门进了里屋,留下满屋狼藉和无声的啜泣。
颜云晞扶着浑身发抖的母亲坐下,和弟弟一起默默收拾。窗外夜色浓稠,邻居的窗户早已熄了灯,对这边的动静习以为常,无人过问。凌晨的寂静降临,这寂静比喧闹更让人心冷。
她的寒假生活,就在这样的循环中展开。平均每隔一周,类似的场景就会重演一次。争吵的缘由微不足道,但暴力的模式如出一辙。家对她而言,成了需要时刻警惕、随时准备应对风暴的压抑牢笼。她帮着母亲做更多的家务,尽量避开父亲在家的时间,大部分时候沉默地待在自己那个小小的角落,用画画或看书来隔绝令人窒息的气氛。弟弟颜希也迅速学会了察言观色,脸上的笑容越来越少。
终于,开学的日子近了。收拾行李时,颜云晞的心情复杂难言。不舍的是母亲和弟弟,留他们在这里面对一切,让她揪心。开心的是,终于可以暂时逃离,回到那个有香樟树、有图书馆、有属于自己一张床铺的校园,哪怕那意味着繁重的课业和需要精打细算的生活。
就在开学前夜,她正在做最后的检查,父亲罕见地没有喝酒,沉默地走到她房门口。他看上去比平时更憔悴,眉头紧锁。
“云晞,”他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有件事……跟你说一下。我年前在工地体检,查出来……肚子里长了个东西。”
颜云晞的心猛地一沉,手指捏紧了书包带。
父亲搓了搓粗糙的手掌,眼神看向别处,语气里是少见的茫然和一种近乎认命的颓唐:“医生说要手术。可是……”他顿了顿,那声音低下去,带着穷途末路的窘迫,“……我哪来的钱做手术?”
这句话像一把钝锤,狠狠砸在颜云晞心上。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让她恐惧、厌恶,此刻却又显得无比脆弱苍老的男人。复杂的情绪汹涌而上,震惊、茫然、一丝可恨的怜悯,还有对未来更沉重的绝望。她嘴唇翕动,想说点什么,喉咙却像被堵住。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有眼泪毫无预兆地滚落下来,灼烫地划过脸颊。这是她长大后,第一次在父亲面前哭,不是出于恐惧,而是一种更深、更无助的悲伤。
回到学校的一个星期,这个重担始终压在她心头,让她听课走神,夜晚难眠。她知道家里的经济状况,手术费无异于天文数字。思前想后,她终于鼓起毕生最大的勇气,在一天放学后,敲开了班主任陈老师的办公室门。
她低着头,语无伦次,声音带着哽咽,把家里的情况、父亲的病、经济的困窘断断续续说了出来。“老师……我……我可能读不下去了。”这句话用尽了她全部力气,说完,她几乎不敢看老师的眼睛。
陈老师静静地听着,没有打断,眼神里满是理解和凝重。她给颜云晞倒了杯温水,轻声安抚。随后,她迅速将情况向学校反映了。
几天后,陈老师找到了颜云晞,带来了一个消息:“学校了解到你的情况,很关心。我们帮你联系了一下,有几个老师朋友的孩子,或者附近社区有些孩子,可能需要周末补习。如果你愿意,可以试试做家教,赚一些生活费,也能稍微补贴家里。当然,前提是不能耽误太多自己的学习。”
这个消息像阴霾里透出的一线光。颜云晞用力点头,眼里重新燃起一点希冀。
那个周末,她第一次忐忑地拨通了家里的电话。接电话的是母亲。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些,询问了父亲的近况。
母亲在那头叹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你爸……他又去县医院问了。医生说,那个东西现在还比较小,可以先观察,定期复查,暂时……还不用急着手术。”
颜云晞握紧了话筒,心里那根绷到极致的弦,稍稍松了一丝。但她也知道,“暂时不用”不等于“没有问题”,那始终是悬在头顶的阴云。
“妈,”她吸了口气,尽量让语气显得高兴,“我跟你说个事。学校老师帮我找了家教,我周末可以给别的孩子补课,能赚钱了!以后……以后要是需要,我也可以帮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然后传来母亲压抑的、带着哽咽的回应:“好……好……云晞,你……你在学校要好好的,别太累着自己……”弟弟颜希也抢过电话,在那边喊着:“姐,你真厉害!”
挂掉电话,颜云晞站在宿舍走廊尽头的窗边,望着远处城市璀璨却陌生的灯火。肩上的担子并没有减轻,前路依然布满荆棘。但此刻,她心里除了沉重,还多了一点不一样的东西——那是一种源于自身行动带来的、微弱却真实的“力量感”。她依然怕麻烦,依然会为家庭的阴影而痛苦,但至少,她不再是那个只能无助哭泣的孩子了。她开始试着,用自己的方式,去触碰和承担那份过早压到肩头的重量。青春的画卷上,除了香樟树的绿荫和夏日的汗水,也开始被迫晕染上现实生活粗粝而深沉的底色。
周末,颜云晞按照陈老师给的地址,找到了那户姓李的人家。家里有个读五年级的男孩,有些调皮,但心思不坏。第一次站在比自己小不了太多的学生面前,颜云晞紧张得手心出汗,声音都有些发紧。但她准备得异常认真,一道题反复推敲讲解方法,耐心十足。几周下来,男孩的成绩稍有起色,李家父母很是满意,对她这个“小老师”也客气尊重。每次手机响起转账提示音,看到那不算丰厚却实实在在的数字时,颜云晞心里都会涌起一股掺杂着疲惫的踏实感。
家教,上课,画画,图书馆。日子在忙碌与节俭中飞快流逝。高一学年,就在她近乎机械的奔波与埋头苦读中,悄无声息地滑到了终点。
暑假来临,这次她没有踏上那条麻烦又令人心碎的归家路。在叶梓回家的那天,她送她到车站,然后转身,去了一家学校附近新开的简餐店应聘服务员。工作不轻松,一站就是半天,要记住复杂的点单流程,要应付挑剔的客人,下班后常常累得小腿发胀。但她需要钱——下学期的学费、生活费,她不想再向家里伸手,哪怕家里可能也拿不出多少。她把赚来的钱仔细规划,一部分存进自己的银行卡里预备交学费和日常开销,另一部分,在暑假快结束时,通过手机银行转到了母亲的账户里。转账备注里,她只写了简单的几个字:“妈,留着用。”
高二开学前,文理分科。没有太多犹豫,颜云晞在志愿表上勾选了“理科”。对于她这样需要明确出路、未来或许更要靠一技之长安身立命的学生来说,理科似乎是更“实在”的选择。至于心底那点对色彩和线条的隐秘喜好,在现实面前,可以暂时妥帖收藏。
分班结果出来前一天,她给家里打了个电话。接电话的是弟弟颜希,他的声音里透着压抑不住的兴奋:“姐!我报上篮球兴趣班了!学校组织的,费用不贵!爸他同意了!”紧接着,电话似乎被妈妈接了过去,背景音里隐约有父亲含糊的说话声,妈妈的声音带着久违的轻快:“云晞啊,你爸前段时间又去复查了,医生说那个东西没长大,暂时稳定,让定期观察就行,说没什么大事了,让你别太记挂,专心念书。”
妈妈顿了顿,声音更低也更柔软了些:“你转过来的钱……收到了。家里现在还好,你爸工地上最近活儿也顺。你……你别再去打工了,太辛苦。高中就剩两年了,好好读书,照顾好自己,啊?”
挂了电话,颜云晞握着手机,在宿舍安静的午后站了许久。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
开心吗?是的,为父亲身体暂无大碍而松了一口气,为弟弟终于能接触自己喜欢的篮球而由衷高兴。家里的阴云似乎散开了一些,这是她一直期盼的。
可是……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细细密密地泛上来,带着微微的涩。她想起初中时,看到同学去学画画,眼里藏不住的羡慕。她跟父亲提过,哪怕只是最便宜的社区兴趣班,她说了不止一次。每次得到的,不是沉默,就是一句“女孩子学那些有什么用?好好读书是正经。”那盒她攒了很久零用钱才买下的最基础的素描铅笔,被父亲看到后,还招来一顿“不务正业”的责骂。
而现在,弟弟可以理所当然地去上他喜欢的篮球班。父亲的身体,成了全家需要共同忧虑和体谅的头等大事。
她慢慢走到窗边,看着楼下来来往往、为开学做准备的新生和家长。阳光很好,香樟树郁郁葱葱。
良久,她轻轻地、几乎不可闻地笑了笑。那笑容里有释然,也有认命般的透彻。
“只要他们好,就好了。”她对自己说,声音很轻,像在说服自己。
“我好好学习,考上好大学,将来找个好工作。”她继续喃喃自语,仿佛在加固内心某种信念的城墙,“我能照顾好自己,也能……帮到家里。”
至于心里那份曾经微弱却持续燃烧的对画画的渴望,那个被轻易否决的请求,此刻被她小心地、更深地埋藏起来。它没有消失,只是暂时蒙上了一层现实的尘霜,与她对家人的牵挂、对未来的期许,复杂地缠绕在了一起。
高二的新篇章即将开始。颜云晞知道,前方的路依然需要她独自用力去走。只是这一次,她肩上的负担似乎轻了一点点,而心里那份属于自己的、隐秘的遗憾,也重了一点点。青春就是在这样的矛盾与权衡中,悄然塑造着一个更加沉默,也似乎更加坚韧的轮廓。
开学前,得知寝室六人都选了理科时,大家欢呼庆幸,总算不用分开。只有叶梓,作为艺术生,毫无悬念地选了文科,抱着颜云晞假哭了一场:“我会想死你们的!一定要常来艺术楼看我!”颜云晞笑着答应,心里也为这份不用改变的小集体温暖而松了口气。
开学第一天,六个人像一列小火车,浩浩荡荡走进高二理科楼的新教室。教室里已经坐了不少人,空气里弥漫着新旧交替的微妙气息。颜云晞目光习惯性地扫过,径直走向倒数第二排那个靠窗的位置——那里有熟悉的阳光角度,能看到窗外操场的角落和远处的树冠,是她给自己预留的安全区。
刚放下书包,预备铃就响了。陈老师踩着铃声走进教室,依旧是一身利落的装扮,眼神温和中带着了然。看到熟悉的班主任,颜云晞心里莫名一定。
“同学们,安静一下。”陈老师站上讲台,声音清晰,“很高兴能继续担任大家的班主任,未来的两年,我们一起努力。”
接着是例行点名。一个个名字响起,一声声“到”回应着。点到中途,陈老师念出“蒋铮”,紧接着又念“顾毅”。
“到!”门口方向同时传来两个声音,不高,却因为出现的时机和位置,瞬间吸引了全班的视线。
只见蒋铮和顾毅一前一后站在教室门口,显然刚赶到。蒋铮手里还随意拎着个没完全塞好的书包,额发微乱,脸上倒没什么迟到的慌张,反而带着点“被抓住了”的无奈笑意。顾毅则跟在他身后半步,平静得多,只是扶了扶眼镜。
陈老师看了他们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淡淡道:“开学第一天,下次注意。先找位置坐下吧。”
两人应了声,目光在教室里逡巡。大概是因为颜云晞这一排靠后,她旁边和后面都还空着。蒋铮的视线掠过她,似乎停顿了微不可察的一瞬,随即和顾毅交换了个眼神,两人便一前一后走了过来——顾毅坐在了颜云晞正后方,蒋铮则坐在了顾毅旁边,也就是颜云晞的斜后方。
他们落座时带起一阵微风,颜云晞下意识地挺直了背脊,没回头,却能清晰地感觉到身后多了两道存在感极强的气息。
陈老师开始讲话,内容关乎高二的重要性、学习方法的调整、心态的把握,语重心长。最后说到座位安排:“咱们班暂时不固定座位,大家可以先按自己的意愿坐。磨合一段时间,看情况再调整。重要的是课堂纪律和学习效率。”
一节课很快过去,下课铃响。
老师刚离开,颜云晞身边的空气就活络起来。最爱闹腾的沈梦立刻转过身,眼睛亮得堪比探照灯,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我的天!云晞云晞!你后面!蒋铮和顾毅诶!他们居然坐我们后面!也太帅了吧!近看更绝!”
林晓薇也加入了窃窃私语:“是吧是吧!听说他俩这次分班考又是一个第一一个第二,简直不是人……”
就在这时,一个带着明显笑意的声音,懒洋洋地从颜云晞斜后方传来,不高不低,刚好能让这一小片区域的人听清:
“哟,女侠,原来是你啊?”
颜云晞身体几不可察地僵了一下。这个称呼,这个语调……
她还没想好要不要转身,该怎么反应,蒋铮已经微微探过身,手臂搭在顾毅的桌沿,正好处在颜云晞的侧后方。他看着她瞬间有些绷紧的侧脸和微微发红的耳尖,笑意更深了,仿佛想起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开学第一天就坐这么有战略性的位置,”他继续调侃,声音里那股玩味和熟悉感让颜云晞头皮发麻,“是准备随时观察‘敌情’,还是方便再次‘拔刀相助’啊?”
顾毅在旁边没说话,只是抬起眼皮看了看蒋铮,又看了看前面那个连后颈都有些僵硬的女生,嘴角似乎也极轻微地动了一下。
颜云晞的同桌和室友们全都愣住了,目光在颜云晞和蒋铮之间来回扫射,满脸写着“有情况?!”。
沈梦更是直接捂住了嘴,眼睛瞪得溜圆,用气声问:“云晞……什么女侠?什么拔刀相助?你们认识?!”
颜云晞此刻只想把自己缩成一团,或者立刻消失在空气中。国庆节那场史诗级的乌龙,她以为早已翻篇,此刻却被当事人以如此“亲切”的方式当面提起。她甚至能想象出蒋铮此刻脸上那副看好戏的表情。
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慢慢转过去一点点,视线却只敢落在蒋铮桌面的课本上,声音比蚊子大不了多少:“……那、那是误会。”
“误会?”蒋铮挑眉,拉长了语调,显然不打算轻易放过这个逗趣的机会,“可我觉得挺真实的啊。那声‘警察来了’,中气十足;拽人就跑的果断,巾帼不让须眉。”他说着,还用手比划了一下“拽”的动作,引得旁边的顾毅都别开了脸,肩膀微耸。
“蒋铮!”颜云晞终于忍不住,抬眼飞快地瞪了他一下,脸颊已经红透,那眼神里糅杂着窘迫、羞恼和一丝哀求,声音也终于有了点起伏,“你……你别说了!”
看到她这副恨不得挖地洞却又强作镇定的样子,蒋铮见好就收,笑着往后靠回椅背,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行行行,女侠息怒,不说了。”但那笑意分明还盈在眼里,亮闪闪的。
这场短暂的交锋,虽然让颜云晞尴尬得脚趾抠地,却也奇异地打破了某种僵局。至少,全班最引人注目的两个男生坐在了她们后面,而且看起来,似乎……还挺“平易近人”?
颜云晞转回身,假装认真收拾书本,心脏还在不规律地跳动。她听到身后传来顾毅平静无波的声音:“你幼不幼稚。”以及蒋铮压低的笑语:“多有趣啊,对吧,顾老师?”
高二的生活,就在这样一个充满意外“重逢”和微小涟漪的清晨,正式拉开了序幕。颜云晞预感到,这个靠窗的位置,往后的日子,恐怕很难再像她期待的那样“安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