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书站在院门口,巷子里的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小女孩消失的方向,传来几声虚弱的咳嗽,还有孩子压抑的哭声。她转身回到院子,小月正在晾最后一件衣服,孟常青已经修好了桌子,正用砂纸打磨边缘。
“爹。”孟书开口,声音平静,“我出去找老胡。您和小月把香料分好级,最好的那批单独放。”
“好。”孟常青抬头,“你……小心点。”
孟书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仅剩的几十文钱,数出二十文放在桌上。“这些您拿着,中午买点肉,炖个汤。”她顿了顿,“多炖点。”
小月疑惑地看着她。
孟书没解释,只是推门走了出去。巷子里的阳光很暖,但她心里清楚,这座城市的阴影里,藏着太多像那个小女孩一样的人。而她突然意识到,这些人或许不是负担,而是……机会。
***
河西镇的集市已经热闹起来。
孟书穿过人群,目光扫过那些蹲在墙角、衣衫褴褛的身影。老人、妇女、孩子,他们面前摆着破碗,眼神空洞地望着来往行人。有个七八岁的男孩抱着更小的妹妹,妹妹在哭,声音嘶哑得像破风箱。
她停下脚步,从怀里摸出两文钱,放进男孩的碗里。
男孩抬起头,脏兮兮的脸上露出惊讶的表情。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谢谢,但最终只是低下头,紧紧抱住了妹妹。
孟书继续往前走。
老胡的住处她知道——城西那片低矮的棚户区,紧挨着城墙根。那里住着打零工的人、小贩、还有无处可去的流民。空气中弥漫着霉味、汗味和劣质木炭燃烧的烟味。巷子很窄,两侧的棚屋歪歪斜斜,像是随时会倒塌。
她在第三间棚屋前停下。
门是破木板拼的,缝隙里透出昏暗的光。孟书抬手敲门,敲了三下,停顿,又敲两下——这是老胡告诉她的暗号。
里面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然后是老胡警惕的声音:“谁?”
“孟书。”
门开了条缝,老胡那张布满皱纹的脸露出来。他看到孟书,愣了一下,随即把门开大。“进来吧,外面冷。”
棚屋里很暗,只有一扇巴掌大的小窗透进光。地上铺着干草,角落里堆着几个破麻袋,还有一口缺了边的铁锅。老胡示意孟书坐在唯一的木墩上,自己蹲在干草堆上。
“听说你铺子被砸了。”老胡开门见山,声音低沉,“赵家干的?”
孟书点头。
老胡叹了口气,从怀里摸出烟袋,但没点,只是捏在手里。“我就知道……赵天霸那小子,心黑手狠。你爹没事吧?”
“没事。”孟书顿了顿,“胡叔,我来是想跟您谈个合作。”
老胡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光。“合作?我现在自身难保,能跟你合作什么?”
“批发。”孟书说得很直接,“我不摆摊了,改做批发。您认识的那些小酒楼、小饭馆,他们需要香料,但赵家商行给的价太高。我这边可以提供品质更好、价格更低的货。”
老胡沉默了很久。
他捏着烟袋,手指关节发白。棚屋里很安静,能听到外面巷子里孩子的哭闹声,还有远处集市模糊的喧哗。阳光从小窗斜射进来,照出空气中飞舞的灰尘。
“孟丫头。”老胡终于开口,“你知道赵家为什么能垄断香料生意吗?”
“因为他们控制了货源?”
“不止。”老胡摇头,“他们控制了运输。从南方来的香料,走水路到青州港,再从青州港走陆路到河西镇。这条线,赵家经营了三十年。沿途的码头、驿站、车马行,全是他们的人。你想从外面进货,根本进不来。”
孟书心里一沉。
但她脸上没表现出来。“那本地货呢?河西镇周边山里,不是也产香料吗?”
“有,但品质差,产量少。”老胡苦笑,“而且……那些山民也被赵家控制了。赵家派人去收,价格压得极低,山民不敢卖给别人。谁敢卖,第二天家里的地就被人毁了,牲口就丢了。”
垄断。
彻底的、从源头到终端的垄断。
孟书闭上眼睛,脑海里快速运转。系统光幕在视野中展开,她启动了【机会识别】——这是每天只能使用一次的特殊功能,能帮她发现被忽略的机会点。
淡金色的光点在地图上闪烁。
大部分集中在赵家商行、码头、驿站。但有几个微弱的光点,散落在城西这片棚户区,还有一个……在城外的黑石岭方向。
“胡叔。”孟书睁开眼睛,“如果我告诉你,我有办法绕过赵家的控制,拿到品质不错的香料,您愿意帮我牵线吗?”
老胡盯着她看了很久。
“什么办法?”
“这个暂时不能说。”孟书很坦诚,“但我可以保证,货的品质不会比赵家的差,价格至少低两成。而且……我可以给您一成佣金。”
一成佣金。
老胡的手指微微颤抖。他这辈子给人牵线搭桥,最多拿过五十文的辛苦费。一成佣金是什么概念?如果孟书一个月能卖出去十两银子的货,他就能拿一两。
“你……你真能做到?”老胡的声音有些发干。
“能。”孟书站起来,“但我需要时间。三天,三天后我带样品给您看。如果您觉得行,咱们就合作。如果不行,就当今天我没来过。”
老胡也站起来。
他走到孟书面前,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变得异常锐利。“孟丫头,你爹是我老兄弟。我不想害你。赵家不是好惹的,你一个姑娘家……”
“我知道。”孟书打断他,“但我没得选。”
两人对视。
棚屋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孩子的尖叫和女人的哭骂。老胡叹了口气,最终点了点头。“好,三天。三天后,还是这里,我等你。”
***
从老胡那里出来,已经是中午。
孟书没有直接回家,而是绕到集市,买了五个肉包子。包子的香味很诱人,热腾腾的蒸汽从油纸里冒出来,混着肉香和面香。她拿着包子,走到早上遇见小女孩的那个巷口。
巷子很深,两侧是高墙,墙根长着青苔。阳光照不进来,里面阴冷潮湿。孟书走进去,脚步声在空巷里回响。
走了大概二十步,她看到了那个小女孩。
小女孩蜷缩在墙角,身下铺着几片破麻布。她怀里抱着早上孟书给的馒头,已经啃了一半,另一半紧紧攥在手里,像是怕被人抢走。听到脚步声,她猛地抬起头,眼睛里满是惊恐。
“是我。”孟书停下脚步,蹲下身,和她保持距离。
小女孩认出了她,紧绷的身体稍微放松了些,但手还是紧紧攥着馒头。
孟书把油纸包打开,露出里面的肉包子。包子的香味立刻弥漫开来,小女孩的鼻子动了动,眼睛死死盯着包子,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声音。
“给你。”孟书把包子递过去。
小女孩犹豫了很久。
最终,她伸出手,飞快地抓了一个包子,塞进嘴里。肉汁从嘴角流出来,她用手背擦掉,继续狼吞虎咽。一个包子吃完,她又看向油纸包。
“都是给你的。”孟书把整个油纸包都放在她面前,“慢慢吃,别噎着。”
小女孩这次没有犹豫,抓起第二个包子,但这次吃得慢了些。她一边吃,一边偷偷看孟书,眼神里的警惕渐渐变成了困惑。
“你叫什么名字?”孟书轻声问。
小女孩摇摇头。
“没有名字?”
小女孩点头。
“几岁了?”
小女孩伸出五根手指,想了想,又伸出两根。
“七岁?”
小女孩点头。
孟书看着她瘦小的身体——七岁的孩子,看起来像四五岁。严重的营养不良让她的头发枯黄稀疏,脸上没有孩子的红润,只有蜡黄和脏污。手腕细得能看见骨头,手指关节突出,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你爹娘呢?”
小女孩低下头,不说话了。
孟书明白了。她没再追问,只是静静等着小女孩吃完包子。五个肉包子,小女孩吃了三个,剩下两个小心翼翼包好,塞进怀里。
“跟我回家吧。”孟书说。
小女孩猛地抬头,眼睛里满是惊恐和抗拒。
“我不是要卖你。”孟书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和,“我家有热水,可以洗澡。有干净衣服,可以换。还有床,可以睡觉。你愿意来吗?”
小女孩盯着她看了很久很久。
巷子外传来集市收摊的嘈杂声,还有小贩叫卖最后一批便宜菜的吆喝。阳光从巷口斜射进来,在地上投出一片光亮。灰尘在光柱里飞舞,像细碎的金粉。
最终,小女孩点了点头。
***
孟家院子里,灶台上的铁锅正冒着热气。
孟常青在炖汤,肉香混着姜片的辛辣味飘满整个院子。小月已经把香料分好级,最好的那批单独装在陶罐里,次一些的用油纸包好。看到孟书带着小女孩回来,两个人都愣住了。
“这是……”孟常青放下勺子。
“我在巷子里遇到的。”孟书说,“爹,烧点热水,让她洗个澡。小月,找件你的旧衣服给她换上。”
小月点点头,转身进屋。
小女孩站在院子里,身体微微发抖。她看着陌生的环境,看着陌生的面孔,手指紧紧攥着衣角。孟书牵起她的手——那只手冰凉,手心全是汗。
“别怕。”孟书说,“这里很安全。”
热水很快烧好了。
孟书在屋里用木盆兑好温水,让小月帮小女孩洗澡。她自己则和父亲在院子里说话。
“你打算收留她?”孟常青压低声音。
“嗯。”
“书儿,咱们自己都难……”
“爹。”孟书打断他,“您知道河西镇有多少这样的孩子吗?”
孟常青沉默了。
他知道。每天上街都能看到,蹲在墙角,跪在路边,伸着脏兮兮的小手。有些孩子活不过冬天,一场风寒就没了。有些孩子被拐走,卖到不知道什么地方去。
“天路商道衰落后,沿途村镇失去生计,流民越来越多。”孟书的声音很平静,“这些人没有活路,只能在街头乞讨、偷窃。但如果我们能给他们一份工作呢?”
“工作?什么工作?”
“香料分拣、包装、送货。”孟书说,“这些活不需要太多力气,孩子也能做。我们可以按件计酬,做多少拿多少。这样既解决了人力问题,也能帮他们活下去。”
孟常青愣住了。
他看着女儿,突然觉得有些陌生。这个从鬼门关走了一遭回来的女儿,眼神里有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光芒——冷静、坚定,还有一种近乎冷酷的清醒。
“可是……钱呢?”孟常青问出最关键的问题,“咱们现在只剩三百多文,自己吃饭都紧巴,哪有钱雇人?”
“所以要先打开批发渠道。”孟书说,“只要老胡那边能谈成,我们就有稳定的收入。到时候,雇几个孩子花不了多少钱,但他们能帮我们提高产量、扩大规模。”
屋里传来水声和小月轻声的说话。
孟常青叹了口气,最终点了点头。“你……你看着办吧。爹老了,跟不上你的想法。但有一点——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
***
小女孩洗完澡出来,像是换了个人。
小月的旧衣服穿在她身上有些大,袖子卷了好几道,裤腿也挽起来。但衣服是干净的,棉布洗得发白,带着皂角的清香。她的头发湿漉漉地披在肩上,小月正用布巾帮她擦干。
洗干净的脸露出原本的肤色——还是蜡黄,但能看到皮肤下细微的血管。眼睛很大,黑白分明,此刻正怯生生地看着孟书。
“过来坐。”孟书招手。
小女孩慢慢走过来,在孟书对面的小凳子上坐下。她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绞在一起,指甲已经被小月剪干净,露出粉色的甲床。
“现在能告诉我你叫什么了吗?”孟书问。
小女孩犹豫了一下,小声说:“小……小月。”
声音很轻,像蚊子叫。
“小月?”孟书笑了,“好名字。谁给你起的?”
小月摇头。“不记得了……有人这么叫我,我就记住了。”
孟书点点头,没再追问。她从锅里盛了碗肉汤,汤里漂着几片肉和萝卜,热气腾腾。她把碗放在小月面前,又拿了个馒头。
“吃吧。”
小月看着碗,又看看孟书,眼睛里突然涌出泪水。她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但没有哭出声。只是拿起筷子,夹起一片肉,放进嘴里,嚼得很慢很慢。
孟书静静看着她。
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小月吃饭的细微声响。阳光从屋檐斜射下来,照在她湿漉漉的头发上,泛起一层淡淡的光晕。远处传来钟声——是城隍庙的午时钟,浑厚悠长,在空气中回荡。
“小月。”等小月吃完,孟书开口,“你平时……住在哪里?”
小月放下碗,手指又绞在一起。“巷子里……有时候在破庙……哪里能躲雨,就住哪里。”
“像你这样的孩子,多吗?”
小月点头。“多……很多。东街的破庙里住了十几个,西城墙根那边更多。还有……还有桥洞底下,也住着人。”
“你们怎么活下来的?”
“讨饭……捡东西……有时候……”小月的声音越来越小,“有时候偷……”
孟书没责怪她。生存面前,道德是奢侈品。
“天路商道还在的时候,你们也这样吗?”
小月摇头。“我听老人说……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商道热闹,好多商队路过,镇上活计多。搬货的、喂马的、做饭的……都能找到活干。后来……后来商道上起了雾,好多人进去就出不来,商队不敢走了,活计就没了。”
灰雾。
孟书心里一动。系统倒计时指向的黑石岭,就在天路商道边上。那里也有灰雾吗?
“你见过商道上的雾吗?”孟书问。
小月点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恐惧。“见过……去年秋天,我跟几个大孩子去黑石岭那边捡柴火,看到过。那雾……是灰色的,很浓,像墙一样。我们没敢靠近,但看到有人走进去……再也没出来。”
“除了雾,你还看到过别的吗?”孟书追问,“比如……奇怪的人?或者奇怪的事?”
小月想了想。
“有……”她小声说,“有一次,我在黑石岭那边的林子里,看到一群人。他们穿着黑衣服,蒙着脸,在挖东西。”
“挖东西?”
“嗯。”小月点头,“他们拿着铁锹,在地上挖坑。我躲在大石头后面,不敢出声。后来……后来他们挖出一个箱子,抬走了。”
孟书的心跳加快了。
“箱子?什么样的箱子?”
“黑色的……木头箱子,上面有花纹。”小月努力回忆,“花纹很奇怪,像……像蛇,又像藤蔓。箱子不大,两个人就能抬走。”
“那些人长什么样?说话了吗?”
小月摇头。“蒙着脸,看不清。他们说话声音很低,我听不清说什么……但他们的衣服很特别,不是咱们镇上人穿的样式。袖口很宽,腰上系着带子,带子上有铜扣。”
不是本地人。
也不是普通盗匪。
孟书脑海里闪过一个念头——神秘组织。系统光幕上,黑石岭方向那个微弱的光点,此刻似乎亮了一些。
“小月。”孟书的声音很严肃,“这件事,你跟别人说过吗?”
小月摇头。“没有……我怕。”
“怕什么?”
“怕那些人……他们看起来很凶。”小月的声音在发抖,“而且……而且我后来听说,那段时间黑石岭附近死了好几个人。都是流浪汉,尸体被发现的时候……眼睛都被挖了。”
孟书倒吸一口凉气。
她看着小月——这个七岁的孩子,瘦小、脆弱,却无意中撞见了某个危险的秘密。而这个秘密,很可能和天路商道的衰落有关,和黑石岭的灰雾有关,甚至……和系统倒计时的任务有关。
“小月。”孟书握住她的手,“从今天起,你就住在这里。那件事,不要再跟任何人说,明白吗?”
小月点头,眼睛里又涌出泪水。“孟姐姐……我……我能干活。我会扫地、会洗衣服、会……”
“我知道。”孟书打断她,“你会留下来,但不是因为你会干活,而是因为这里就是你的家。”
小月愣住了。
然后,她突然扑进孟书怀里,放声大哭。哭声压抑了很久,此刻终于爆发出来,撕心裂肺,带着孩子所有的恐惧、委屈和绝望。孟书抱着她,轻轻拍着她的背,没有说话。
院子里,孟常青转过身,悄悄抹了抹眼角。
小月站在灶台边,眼睛也红了。
阳光洒满院子,肉汤的香味还在空气中飘荡。远处钟声又响了,这次是未时,一天中最暖和的时辰。孟书抱着怀里哭泣的孩子,目光望向院墙外的天空。
灰雾。
黑石岭。
神秘组织。
还有那个被挖走的、刻着蛇纹的箱子。
这一切,到底藏着什么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