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初刻。
黎明的曙光初现,温柔地拂过摇曳的树梢。晨钟暮鼓,清脆的锣声再次唤醒了整座秦宅。斧凿声、锤击声与夯实木料的沉闷响动此起彼伏,连成一片。
来自城里的工匠们自拂晓便已抵达,正紧锣密鼓地按照图纸兴建主屋与长工宿舍,唯恐误了工期。
梦溪早早醒来,心神不宁,胸中的忧虑促使她不由自主地加快脚步,往那两个孩子的歇息处走去。
屋内,晨光透过木窗投射在柔软的席位上。两个男孩靠在硕大的棉枕上,衣着整洁,发丝也理得比昨日顺滑了许多,苍白的脸上隐约透出了一丝生气。崔天正端着热腾腾的米粥与汤药,伺候二人进食。
见家主亲临,屋内的家仆赶忙退避,为她让出一条通路。
“孩子们如何了,崔大叔?”梦溪转向守候一旁的崔大叔问道。
“回禀主子,服下药后,身子骨恢复得极快。”崔大叔躬身答道。梦溪微微颔首,走向榻前的两个孩子。
“觉得好些了吗?”梦溪在榻边轻声询问,缓缓落座。
“谢主子救命之恩,已无大碍了。小人清海,这是舍弟清之。”年长的男孩挣扎着想要行礼,尽管身子依旧虚弱。
梦溪轻轻按住他的手,目光凝视着这张稚嫩却写满沧桑的脸庞,眼中流露出一丝怜悯与沉重。
“能否告诉我,你们从何处而来?为何会弄成这副模样?”
即便早已从阿包那里得知真相,梦溪仍需让他们亲口说出,唯有如此,接下来的营救行动才能名正言顺,免去后顾之忧。
清海深吸一口气,开始讲述那段噩梦般的经历。他那超越年龄的沉稳嗓音,透着刻骨铭心的痛楚。
“小人和弟弟原是丹李村的农户,家境清贫,却也能勉强糊口。直到那一夜,一群强人突袭村庄,纵火焚屋,见人便掳……我们被抓到了东北方的深山峡谷里开采铁矿……”
少年的声音渐渐颤抖,身旁的幼弟紧紧抱着膝盖,小小的身躯在战栗。
“……”
“那里……简直是人间炼狱。家父家母因为干活慢了些,被活活打死了……”他的声音哽咽了,泪光在眼眶中打转。
屋内陷入了死寂,唯余那压抑不住的喘息声。
“那你们是如何逃出来的?”梦溪放轻了语调。
“小人观察了数月,那些监工常故意放走几个孩子,再当众抓回来严刑拷打,以儆效尤。小人一直不敢轻举妄动,直到他们放松警惕,让小人负责刷碗灶活,小人暗自记下了换岗的时辰,趁夜背着弟弟逃入深林。我们在荒野里走了整整五天,本以为会死在路上的……”
清海平复了下呼吸,接着道:“主子,那矿场守备极严,分三层关卡。谷口有哨塔巡逻,矿坑前有人押运,最里面则是那些拿着蘸盐皮鞭的监工,约莫有四十来人。小人常去送饭,记得很清楚。”
梦溪攥紧了拳头,再次问道:“可还有亲人能投靠?”
清海与清之齐齐摇头,双眼通红,泪水已然干涸。
“没了……什么都没了……”
梦溪心头一软,伸手轻轻抚摩着他们的头顶,语调铿锵:“既然如此,便留在这里吧。先养好伤,再谋出路。你们不必再做苦役,若想读书,我有先生;想习武,我有统领。这里有饭吃,有房住,更有你们的未来。”
她看向围在身边的几位能人异士。
“想读书,便寻高先生;想习武,去求文统领;喜灶活,随老先生;爱山林,从霞师傅;若对兵械有心,便拜入金师傅门下。对了……崔大叔,您可愿再收两名关门弟子?”
“老奴定当倾囊相授,绝不私藏!”崔大叔躬身应诺。
梦溪眼中燃起了希望之火。
“好。清海、清之,若你们对岐黄之术有心,便随崔大叔修行。从今往后,命是你们自己的,路也要自己选。”
就在这时,一个稚嫩却响亮的声音插了进来。
“主子!那阿真能不能跟着各位师傅都学一遍?阿真想帮主子分忧!”
周围的大人们忍俊不禁,梦溪看着小真那双清澈的眼睛,笑意中带着宠溺。
“那便要看各位师傅肯不肯收你这个贪心的小家伙了。”
三个孩子对视一眼,齐齐跪倒在地。
“请主子成全!我等愿誓死效忠,永不背叛!”
梦溪温柔地扶起他们,郑重承诺:“苦难已过。我保证,从今往后你们不再孤单。那些还在受苦的孩子,我很快就会接他们回家。”
她转向身后的六位核心部属,语气凛然。
“文统领、霞师傅,传令下去,召集所有护卫,我有要事商议。”
偏殿内,地图在茶几上铺展开。
梦溪立于案前,灰色的斗篷随风微动,她的神色冷峻如万年古潭,那双墨色的眼眸中,竟透出一股如利刃出鞘般的肃杀之气——这气场,竟与永安王赵玉如出一辙。
她纤细的手指稳稳点在峡谷入口。
“首先,命影卫潜入,将药粉掺入孩童的口粮,护住他们的心脉,如此我们方能放手施为。五十名精兵由后山迂回,在上风处点燃‘迷魂香’。药效发作极快,待那些监工昏迷,即刻合围。”
她的声音不高,却掷地有声,令在场将士无不心头一震。
“再调二十人,乔装成商队马夫在谷口接应。本王妃会亲自坐镇此处督战。”
文落急道:“主子,万万不可!您身怀六甲,山路险阻,岂能轻身犯险?”
梦溪眼神凌厉,丝毫不让:“此事关乎数十条性命,我必须亲往。崔大叔带上医队随行。今日,我定要接那些孩子回家!”
“领命!”
整齐划一的应诺声中,透着前所未有的敬畏与追随之志。
“全员换上民服,收敛锋芒,绝不可引人注目。”梦溪冷声下令。
谢旻仔细研判地图后,沉声道:“属下领一队人马先行。翻越这三座大山虽只有十余里,但林密路险,定能在未时之前抵达埋伏点。”
梦溪点头,将药箱重重扣上。
“出发!全员先服解药,迷魂香分四路引燃。切记,首要护住孩子们,不得有误!”
“是,主子!”
雷鸣般的吼声震颤着木阁,一曲救赎的战歌,在这偏远的山村拉开了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