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雨绵延过后的清晨,公鸡的啼鸣声伴着翠竹檐下滴落的水珠声,随清凉的晨风在大地间回荡。天空渐渐由阴沉褪色,化作一抹抹浅灰透金的微芒,涂抹在起伏的丘陵之上。
秦家大宅的清晨开始充满了生机。人们的脚步声在尚且湿润的泥地上交织,梦溪带回来的那六十名仆从,带着希望开始了新的一天。每个人都从大伙房领到了早饭:热腾腾的白米饭配上滚烫的腌菜炖猪骨汤。虽然简单,却足以让身体充满干劲。
用过饭后,身着劲装的护卫们开始点名,将众人带往昨日分派好的岗位。文落面无表情却神色严厉地在场监工。
畜牧组的人员走向宅后的牛羊圈。两名壮汉牵着牛羊走向后山,寻找水草丰美之地。
“你去西边瞧瞧,我带它们去溪边吃草。”
“成!不过你得看好那头黑的,它受了惊最爱乱窜。”
朴实的交谈声夹杂着牛羊偶尔的低鸣,在翠绿的草场间回荡。
猪舍里,一对中年男女正拿着扫帚清理湿漉漉的地板。二十多头肥猪哼唧着,吵闹着讨要食水。
“你去煮米糠南瓜汤,我去伙房后头收集些菜帮子。”那妇人嗓门洪亮地吩咐道。
另一边,一群男女正忙着给菜地旁的禽群投喂。两名少年小心翼翼地将一枚枚干净圆润的鸡蛋捡进竹筐,脸上洋溢着满足的笑容。
“子哥!这蛋好大!”
“轻着点!要是摔碎了,主子该心疼坏了!”
至于马夫,仅有四名精干汉子被选中照料那些珍贵的畜力。他们细心地为马匹擦拭身体,用刷子将马鬃梳理得顺滑锃亮,随后将精细的草料填入槽中,并按崔天给的秘方熬煮熟料。
“别忘了去晓思姑娘那儿支领‘踏云草’,每周一次,记死在脑子里!”
“晓得,误不了事。这马可是咱们的命根子。”
菜地那边,余下的人手正忙着除草翻土,为新一轮的耕作做准备。田垄间,孩童们也懂事地帮着父母拔草。
梦溪换上一身利落的男装,在晓思和小真的陪同下巡视园林。她的腹部已隐约隆起一丝弧度,随行的晓思不时担忧地投去目光。
“主子,莫要走太久,当心头晕。”
“无碍,不过是随便瞧瞧。”
一阵轻笑声传来。梦溪看着田埂边几个蹲坐的孩子,一个男孩手里抓着一只大青蟹,正兴奋地叫喊。
“快看!这螃蟹好大!”
梦溪走上前,柔声问道:
“抓得多吗?若是多,我便让晓思给你们生火烤了吃,可好?”
孩子们抬头看向她,眼中既有期待又有些局促。小真在一旁笑着打趣:
“咱们家主可是世上最心善的人,我吃的点心都是她亲手递的,你们怕什么?”
梦溪从袖中摸出几块豆面糕,一一分发。一个小男孩接过后,恭敬地低头道谢:
“谢主子赏!”
稚嫩的笑声散开,孩子们抓螃蟹的劲头更足了。待攒够了数,他们便欢快地跟着梦溪回到大伙房。不久,焦香四溢的烤蟹味便飘散开来,引得周围做工的人纷纷侧目。
此时,练兵场上,一群壮丁正在文落的督导下演练搏击。沉重的脚步声与喝彩声交织。
“起势!换手!左格,右挡!”
文落的目光掠向内院,瞧见梦溪正带着孩子们在伙房忙活,他轻轻舒了口气,暗自沉思。
‘算算日子……飞鸽传书也该到王爷手里了,不知那位会是何等反应……’
虽然面色冷峻,但文落眼底也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怀。
下晌,阳光愈发柔和,映射在宅前的渠水上,波光粼粼。路边的野花随风摇曳,清香扑鼻。
渠水边,几个孩子正嬉闹着脱下外衣,只剩小兜挡,跳进浅水里戏水。梦溪坐在柳树下的竹椅上,指尖轻触茶盏,温柔地注视着这一切。
那纯真的笑声和自由的气息如同一股暖流。她正要展颜,目光却被南方官道上冲天的尘土吸引。数匹快马正疾驰而过,马蹄声由远及近,急促如雷。
不远处的文落猛地睁大双眼,神色剧震。
“是王爷……定是接了我的信,等不及便马不停蹄地赶来了。”
梦溪眉尖微蹙,看向文落:“静安府离长沙足有两百里,就算快马加鞭也得两日吧?”
文落露出一抹深长的笑意,恭敬道:
“那是指寻常脚程,怎能比得上军中红翎急使?更遑论王爷跨下那匹‘西极天马’。两百里地,急行军不过五个时辰。看来王爷当真是一刻未歇,在日落前赶到了。”
梦溪心头一跳,忙站起身来。
“晓思,回屋!吩咐灶房给随从们备饭。再去取‘踏云草’喂那些马。”
“是,主子!”
晓思匆匆而去。梦溪快步回到主屋,一边整理衣襟,一边将松散的长发胡乱挽起。虽然依旧是一身男装,却难掩那份清丽与端庄。
片刻后,急促的马蹄声骤停于秦宅门前。那一身玄色战袍、如煞神降世般的永安王赵玉,翻身下马。
随行影卫当即牵过马匹。赵玉那双如刃般冷冽的黑眸,在见到梦溪的那一瞬,竟冰消瓦解,化作了无尽的温情与狂热。那眼神中的思念与侵占欲如此直白,令周围随从皆面露惊色。
文落跪地行礼:“参见王爷!”
“起吧。”赵玉声如冷泉,却带着威严。
梦溪走上前,敛衽下拜:“梦溪参见王爷……呃,参见王爷。”
她动作略显局促,身后的崔家众人也赶忙跟着见礼。还未等她跪实,一双温热有力的大手已牢牢托住了她的双臂。
“无需多礼。你身子沉,快起来。”赵玉声音低沉,带着前所未有的温柔,“往后私下里,不必用这些虚礼,唤我夫君即可。”
这般语调令所有部下都惊掉了下巴。冷面战神脸上的寒霜散尽,唯余满眼怜爱。四目相对,这一瞬,空气仿佛凝固。
梦溪略带羞涩地避开目光,心如鹿撞,竟觉有些气短。
“妾身失礼……不知王爷驾到,未曾远迎。请王爷入内更衣小憩,我这便吩咐备饭。”
梦溪语气中透着紧张。回想起两月前的那次重逢,她还从未如此近距离打量过他的容颜。此刻方觉此人虽生得狠厉,却英气逼人,确实是个……上等的种。
想到此处,她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狡黠的笑意。
“笑什么?”赵玉挑眉。
“我在想……我儿子定会生得极俊……咳,没,没什么。”
她忙掩住口,脸上发烫。
“呵,只是你的儿子吗?那更是本王的。走吧,本王累了。”
说罢,赵玉不由分说地牵起她的手,并肩向屋里走去。木地板上响起两人轻重交叠的脚步声,也将这两个曾有过露水情缘、如今血脉相连的人,紧紧扣在了一起。
晓思和崔大婶等人面面相觑。甚至连跟在身后的黑真都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在文落的引导下,众人纷纷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