密道深处,死一般的寂静。
栓子趴在地上,愣愣地看着自己空空的双手。那双小手还在微微颤抖,掌心蹭破了皮,渗出细密的血珠,混着泥土,黏糊糊地沾在伤口上。可他感觉不到疼。他只是看着那双手,看着那双手刚才穿过的地方——那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什么都没有抱住。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那个苍白的、虚无的身影。
那人影依旧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他。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像是死水中泛起的一丝涟漪,又像是遥远夜空中最后一颗即将熄灭的星。他的嘴唇微微张着,无声地动着,一遍又一遍。
栓子看不清那唇语。他只是看着那张模糊的脸,那张他日思夜想了那么久的一个人。
“爹……”他喃喃道,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像是从喉咙深处被生生挤出来的,“爹,你怎么不说话?你为什么不说话?”
没有人回答他。
他爬起来,踉踉跄跄地走向筱筱,一把抓住她的衣角。那只小手冰凉,抖得厉害,像是寒冬里被冻坏的树枝。
“姐姐,”他仰起头,眼睛红红的,肿得像两个桃子,却倔强地不让眼泪掉下来,“姐姐,你告诉我,我爹他……他怎么了?他为什么站在那里不说话?他为什么不抱我?我摔倒了,他都不扶我一下……”
筱筱低头看着他,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她想说,你爹死了。
可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说不出来。她看着那双眼睛,那双又圆又亮的眼睛,里面满是期盼和害怕,像是黑暗中最后一点火光,随时都会熄灭。她说不出口。
她沉默着,只是握紧了栓子的手。那只小手在她掌心里微微发抖,冰凉得让人心疼。
栓子等了很久,没有等到答案。他又看向沈浩,看向周成,看向王虎,可每个人都避开了他的目光。
周成低下头,看着自己的脚尖。王虎转过头,假装在看那两具尸体。沈浩抿着嘴唇,眉头紧锁,目光幽深如井,却始终没有看他。
没有人说话。
就在这时,一个沙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他死了。”
那声音冰冷刺骨,像是从地狱深处飘出来的。
栓子的身体猛地一僵。
他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站在阴影里的女子——汐芸。她依旧苍白如纸,依旧披头散发,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却带着一丝诡异的笑意。那笑意让人毛骨悚然。
“你说什么?”栓子的声音发颤,小小的身体也开始发抖。
“我说,你爹死了。”汐芸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像是钝刀子在石头上磨过,“他死了,死在这里,就死在这庙里。你刚才抱的,不过是他的魂魄,一缕早就该散去的执念,一具空壳子,什么都不是。”
栓子的脸瞬间变得惨白,比方才更加惨白,白得像纸,像冬天的雪。
“不……不可能……”他喃喃道,拼命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我爹怎么会死?他说好要回来的!他说好要赚了钱回来接我和奶奶的!他说好的!他说等他赚了大钱,就给我们盖大房子,天天吃肉!他说的!”
他猛地转向那个虚无的人影,声音里带着哭腔,带着绝望,带着最后一丝固执的期盼。那声音撕心裂肺,在死寂的密道中回荡。
“爹!你说话啊!你说你不会骗我的!你说你会回来的!奶奶还在家里等你!她说她等你回去给她抓药!她说她等你回去给她做饭!她每天都在念叨你,说栓子他爹怎么还不回来!爹!你说话啊!”
那虚影依旧只是低着头,看着他,一动不动。
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可这一次,栓子看清了那唇语。
那唇语说的是——
对不起。
爹对不起你。
汐芸笑了。那笑声沙哑刺耳,像是夜枭的啼叫,在死寂的密道中回荡,说不出的诡异。
“你爹不会回答你的,”她说,声音里满是嘲讽,“因为他早就不想要你了。他有了别的女人,要跟人家远走高飞,再也不回这个破村子。你和你奶奶,早就是他的累赘了。”
“你胡说!”栓子嘶声喊道,眼泪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脏兮兮的小脸滚滚而下,“我爹不会的!他不会不要我们的!你胡说!你胡说!”
“我胡说?”汐芸的笑容更加诡异,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却燃烧着一种疯狂的光,“你知道他为什么死在这里吗?因为他要带着那个女人离开,路过这里,正好撞见了我。他那女人长得可好看,白白净净的,穿得也体面。他对她说‘我爱你’,说要和她一起走,再也不回来。他说这个村子晦气,充满了不好的事,他要带着她离开,去一个更好的地方。”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疯狂。
“他对那个女人笑,笑得那么温柔,那么开心。他从来没有对我那样笑过。从来没有!”
“闭嘴!”栓子捂住耳朵,拼命摇头,小小的身体抖得像筛糠,“你胡说!我爹不会的!他不会的!”
可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沙哑,最后变成了压抑的呜咽。
那虚影依旧站在那里,嘴唇不停地动着。那唇语,一遍又一遍。
对不起。爹对不起你。爹不是故意的。爹真的不是故意的。
可栓子看不见。他只是捂着脸,浑身发抖,眼泪从指缝间渗出来,混着鼻涕,糊了满脸。
沈浩看着这一幕,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缓缓站起身,走到栓子身边,然后蹲了下来。
他伸出手,轻轻将那个小小的、颤抖的身体揽进怀里。
“没事的,”他轻声说,声音低沉而温柔,像是春天的风,“没事的,孩子。”
栓子趴在他怀里,终于放声大哭起来。那哭声撕心裂肺,在死寂的密道中回荡,久久不散。他把脸埋在沈浩的官袍里,眼泪鼻涕糊了沈浩一身,可沈浩毫不在意。
沈浩轻轻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温柔而沉稳。他没有再说话,只是这样抱着他,用自己的体温,给这个失去了一切的孩子最后的温暖。
他手中的剑,不知何时已经放下,静静地躺在地上,剑身在昏暗的光线中泛着幽幽的光。
周成和王虎站在一旁,默默地看着这一幕,眼眶都有些发红。周成别过头去,用力揉了揉眼睛。王虎叹了口气,握紧了刀柄,什么也没说。
汐芸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浓。
“多感人啊,”她喃喃道,声音里满是嘲讽,“一个死人,一个傻孩子,还有一个多管闲事的官老爷。真是感人啊,感人都要哭了。”
她笑着,笑着,那笑声越来越尖锐,越来越刺耳。
“你们这些人,总是这样。活着的时候不管不顾,死了才来假慈悲。那个村子里的人是这样,那些路过的人是这样,他也是这样。一个个的,都……”
话没说完。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结结实实扇在她脸上。
那声音清脆而响亮,在死寂的密道中格外刺耳。
汐芸整个人愣住,捂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面前的人——筱筱。她的脸上火辣辣地疼,那一巴掌的力道大得出奇,打得她眼冒金星,嘴角渗出一丝血迹。
她抬起头,看着筱筱那双眼睛。
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怒火。那不是愤怒,不是厌恶,而是一种更深沉的东西——是悲悯,是不忍,是无法容忍的愤怒。
“你笑够了没有?”筱筱的声音冰冷,像是从冰窖里捞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寒意,“你恨,你怨,你杀了那些害你的人,那是你的仇,我不管。可这个孩子做错了什么?他今年才几岁?你凭什么这样对他?”
汐芸捂着脸,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筱筱没有再看她。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沈浩放下的那把剑。剑身入手微沉,清光流转,带着一丝凛然正气。剑柄上还残留着沈浩掌心的温度,温热而真实。
“借你的剑用一下。”她看向沈浩,声音依旧清冷,“我没有趁手的兵器。”
沈浩抬起头,看着她。那双幽深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他微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只是继续轻轻拍着栓子的背。
筱筱转过身,面对汐芸。剑尖斜指地面,她的目光冷如寒冰,像两把无形的剑,直直刺向汐芸。
“你要打,我陪你。”
汐芸愣愣地看着她,看着那把剑,看着那双冰冷的眼睛。她的嘴唇动了动,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气氛剑拔弩张,一触即发。
周成和王虎下意识地握紧了刀,后退了半步,随时准备应变。
就在这时,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那声音沙哑,低沉,像是很久很久没有说过话,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够了。”
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缓缓转过头,看向那个一直沉默地站在那里的人影——栓子的爹。
他的嘴唇还在动,可这一次,不再是无言的唇语。那沙哑的声音,一字一句,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那声音苍老而疲惫,像是穿越了漫长的岁月,终于到达了目的地。
“对……对不起……”
他的目光落在栓子身上,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却有什么东西在闪烁。那是泪吗?还是只是光影的错觉?可那光芒,却让所有人都感到一阵心酸。
“栓子……对不起……”
栓子从沈浩怀里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那个虚无的影子。他的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只是看着,看着那张模糊的脸,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里闪烁的光芒。
“爹……对不起你……”那声音断断续续,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爹没有……没有遵守约定……爹……不是故意的……”
他的话没能说完。
汐芸猛地转过身,死死盯着他。
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此刻燃烧着疯狂的光。她的身体在颤抖,她的手在颤抖,她的声音也在颤抖。
“你终于肯说话了!”她的声音尖锐刺耳,带着压抑了太久的愤怒和绝望,像是火山终于爆发,“你终于肯开口了!那你告诉我!他呢?!你为什么一直躲着我?你为什么从来不来看我?我等了你那么久,每天每夜,日日夜夜,我都在等!我等来的就是你带着别的女人远走高飞?!”
她一步一步走向他,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刀尖上。那双眼睛里,恨意和悲伤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
“你知道我等了你多久吗?你知道我每天每夜都在盼着你会来吗?你知道我看着你和那个女人……看着你对她说那些话……你知道我是什么感受吗?!”
她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最后变成了嘶吼。那嘶吼声在密道中回荡,震得人耳膜生疼。
“我问你!你爱过我吗?!你对我……你对我有没有过一点……”
她没有说完。可所有人都知道她想问什么。
她站在那里,浑身发抖,眼泪流了下来。那眼泪是红的,像是血。
顾正的魂魄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久到所有人都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了。
“对不起……”他的声音沙哑而疲惫,带着深深的歉疚,却没有丝毫犹豫,“可是……我从来没有……对你有过男女之情。”
汐芸的身体猛地一僵。
“从来没有过?”她喃喃道,声音里满是不可置信,“我等了你那么多年……我每天都在等你……你对我,从来没有过?”
顾正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满是歉疚。
汐芸忽然笑了,笑得凄厉而疯狂。那笑声在密道中回荡,像是无数冤魂的哭泣。
“好,好,好……”她一连说了三个好,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那我问你,你为什么要来?你为什么要给我浇水?你为什么要陪我说话?你为什么要对我笑?你为什么要说你会回来?”
她的声音越来越尖锐,越来越疯狂。
“你知道那些年我是怎么过的吗?我被人害死,被困在这里,日日夜夜不得安宁。我看着那些害我的人一个个死去,我以为我的恨会慢慢消散。可我没有等到消散,我等到了你。”
她的眼泪流了下来,红的像血。
“你第一次来的时候,还是个孩子。你摔倒了,爬起来,看见我的花快死了,就给它浇水。你说‘我明天再来看你’。我以为你只是随口说说,可你第二天真的来了。第三天,第四天,你每天都来。你给我浇水,给我说话,给我念书。你知道那些年,我是怎么盼着你的吗?”
顾正沉默着,听着她说。
“后来你长大了,来得少了,可你还是会来。你坐在花丛边,念那些我听不懂的诗句。你的声音那么好听,我每天每天都想听。我开始盼着你来,盼着听你说话,盼着看你笑。”
她的声音变得柔软,变得悲伤。
“你走的那天,你说你会回来。我就等,等了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我以为你不会回来了,可你还是回来了。可你回来的时候,身边已经有了别人。”
她看着顾正,那双眼睛里,满是悲伤和绝望。
“你对她说‘我爱你’,你从来没有对我说过那三个字。你从来没有。”
顾正沉默了很久,才开口。
“汐芸,”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汐芸愣了一下。
“那天我来给花浇水,看见你站在那里。我问你是谁,你说你是住在这里的人。我没有多问,因为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事。”
他顿了顿,继续说。
“后来我每次来,你都陪着我。我听我说话,听我念书,听我讲那些有的没的。我那时候小,不懂什么男女之情。我只知道,有个姐姐对我很好,听我说那些无聊的话,从来不嫌我烦。”
他的声音变得更加轻柔。
“我离开的时候,在外面吃了很多苦,也见过很多人。有时候累了,就会想起这里,想起那片花丛,想起那个听我说话的姐姐。我以为你是我最好的朋友,是这世上对我最好的人之一。”
他看向汐芸,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可是汐芸,那只是朋友之情。我从来没有……从来没有对你有过男女之情。”
汐芸听着这些话,眼泪流得更凶了。
“朋友?”她喃喃道,“我等了你那么多年,你告诉我,只是朋友?”
顾正没有说话。
汐芸忽然笑了,笑得凄惨。
“好,朋友。那我问你,那个女人呢?你对她,是什么?”
顾正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
“我生病的时候,是她照顾我。我穷困潦倒的时候,是她接济我。她对我好,我也对她好。我想和她一起离开这里,重新开始。我以为……我们可以过上好日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
“可我没有想到,会在这里……会这样……”
汐芸听着,眼泪不停地流。
“你知道吗,”她说,声音很轻很轻,“那些年,你每次来,我都躲在一边偷偷看你。你浇水,你念书,你发呆,我都看在眼里。我看着你一点点长大,从一个小孩子长成一个大人。我以为……我以为你会……”
她没有说完。
顾正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满是歉疚。
“对不起。”他说,只有这两个字。
汐芸忽然不哭了。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这个她等了那么多年的人,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死吗?”
顾正没有说话。
“这个村子里的人,因为天旱不下雨,听信谣言,说我是妖孽。他们冲进我家,把我绑起来,拖到山神庙,用刀砍死我。我流了很多很多血,我的血流得到处都是,渗进这庙里,渗进这地下,渗进那些石头里。”
她的声音平静得可怕。
“我恨他们,恨那些杀我的人,恨那些见死不救的人,恨那些听信谣言的人。我杀了他们,一个一个杀了他们。可杀完之后,我还是恨。我不知道该恨谁了,我就一直恨,一直恨,直到遇见你。”
她看着顾正,嘴角扯出一个笑。
“你是我死后遇见的第一件好事。你给我浇水,给我说话,给我念书。你让我觉得,这世上还有好的东西。所以我等着你,盼着你,把你当成我活下去的理由。”
她的声音开始颤抖。
“可你回来了,带着别人。你对她说‘我爱你’,你要和她远走高飞。你知道那一刻,我心里是什么感觉吗?我觉得我这些年等的,都是一个笑话。”
顾正看着她,说不出话来。
汐芸忽然笑了,笑得很轻。
“你知道吗,我杀他们的时候,是恨的。可杀你的时候,我不是恨。我是……”
她没有说完。
她只是看着顾正,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她问出了那句话。
“顾正,你爱过我吗?哪怕一点点?”
密道里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顾正看着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
然后他开口了。
“汐芸,”他的声音很轻很轻,“你是我最好的朋友。那些年,你陪着我,听我说话,是我这辈子最温暖的回忆之一。可是……”
他顿了顿,声音越来越低。
“可是那不是爱。我从来没有对你有过男女之情。对不起。”
汐芸听着这句话,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淡,很轻,像是春天里最后一片花瓣飘落。
“好。”她说,“我知道了。”
她转过身,不再看他。
就在她转身的那一刻,顾正又开口了。
“汐芸。”
顾正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安。
她猛地转过身来。
那双眼睛——
那双原本空洞的、悲伤的眼睛,此刻已经完全变了样。
猩红色,像是燃烧的血液,像是地狱的火焰,从那双眼眶里喷薄而出。那不是光,那是实实在在的恨意,是积攒了不知多少年的怨念,终于找到了出口。
“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