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山书院放榜了，入选的学子名单里并没有容妃弟弟的名字。
卯时，天是墨一般的漆黑，有风吹过枝头，树枝飒飒做响。
秋月搓了搓发凉的手，麻利的推开殿门，随后点上蜡烛。
“娘娘，快醒醒，再不醒过来就要错过请安的时辰了。”
屋里烧了白碳，很暖和，江清芜只着一身淡青里衣，睡眼朦胧的从床上坐起来，压着嗓子问道，“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娘娘，卯时了，您现在起来，刚好可以踩着点过去。”
“秋月，我还想再睡会儿。”
“娘娘，您快起来，真的要去迟了，到时候皇后娘娘又有话头训我们了。”
“哦，我不怕……”
江清芜嘴上应着，人又迷糊的躺了下去。
昨儿个夜里小全子送来了一批最新的画本，她看的有些上头，便瞒着秋月偷偷熬了一个大夜。
睡了不过两个时辰，现在她只想睡觉。
秋月无奈的叹了口气，只得上前扒拉，伺候江清芜穿衣。
穿好衣裳后，侍立在门外的小丫鬟打了一盆温水，带着洗颜专用的帕子进来。
江清芜在无意识呢状态下刷好牙，擦完脸，随后被推到鸾台，秋月手巧的给她搭配好今天的妆容与发型。
外面天色亮了几分。
秋月收拾好一切，此时江清芜也清醒过来。
秋月拿过一面嵌着螺钿的雕花铜镜，“娘娘，今日的妆容有需要调整的地方吗？”
江清芜裹着一件桃红秀缠枝莲的衣袍，半倚在铺着软垫的梳妆凳上，乌发简单的用簪子绾起。
眼皮微抬，她盯着铜镜里容貌昳丽的女子，伸出纤纤玉指点了一下镜中的人。
随后嘴角微勾，略显轻佻的抛了个媚眼，眼尾天然的一抹绯红诱人。
侍立在身后的春华看到铜镜被击中了一下。
还没上唇色，她从妆奁里面掏出新上贡的胭脂，指尖轻点在唇上。
随意抹了两层，唇峰便透露着水润的嫣红。
对着铜镜，左右端详了一番，江清芜很是满意。
“好了，就这样。”
换好宫装，主仆几人出门。
瞧着四下无人，秋月特地将新打听到的八卦讲给自家娘娘听。
“娘娘，青山书院放榜了，容妃娘娘的弟弟并没有入选。”
“而且，在入院考试的时候被查出来作弊，现在已经被禁止入院了。”
“出榜之后，德妃娘娘就带着礼品上前探望容妃娘娘。说是来宽慰宽慰。“
“可容妃娘娘以身体不适的缘由拒绝了探望，连宫门都没让德妃娘娘进。”
江清芜听到这事并不意外。
容妃弟弟她早有耳闻——京中有名的纨绔子弟，平日里除了呼朋引伴、吃喝玩乐，半点笔墨功夫都不肯下。
容明轩那点水平，能走到考试这一步，已是容妃托了不少关系。
主仆二人一路闲话，行至坤宁宫时，皇后尚未驾临。
殿内已坐满了早到的妃嫔，江清芜目不斜视，径直走向那张专为她设的软榻，慵懒地倚坐下去。
秋月与春华立即上前，一左一右规整地侍立在她身后，其余随行的宫人则安静地退至庭院中等候。
“皇后娘娘驾到——！”
一声尖细的通传自宫门外响起，听着尚有十余米的距离，殿内妃嫔纷纷提前起身，左右手叠放于右侧腰间，微微半蹲，垂首静候。
唯独江清芜，依旧懒洋洋地靠着。
直至那道明黄色的身影真正踏入殿门，她才不紧不慢地站起身，侧身微屈膝，行了个看似标准、却透着几分疏懒的礼。
许是因选秀在即，皇后沈氏今日装扮得格外庄重。
头戴赤金点翠凤冠，耳畔坠着的东珠随着步履轻摇，流光溢彩。
一身明黄凤袍以金线密织龙凤呈祥纹样，通身气度雍容华贵，确是一国之母的非凡气象。
“拜年皇后娘娘，皇后娘娘金安。”
皇后伴随着请安的声音靠近，身边跟随的还有两个入宫没多久的妃子，都是母族送过来替她巩固地位的。
她扶着女官的手缓步走入殿内，目光沉静地环视了一圈跪伏在地的妃嫔，却并未如往常般即刻叫起。
而是径直走向上首的凤椅，仪态端庄地落座，殿内只余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空气仿佛凝滞。
江清芜见状，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勾，沈氏平日不喜欢穿这种繁厚的攻装，除了正式场合，基本上都是避繁就简。
从今日的装扮来看，事出反常必有妖。
估摸着皇后得耍一会威风，磨磨气焰。
她也不是老实的人，不等皇后发话，便自顾自款款起身，抚平了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
她向来如此恣意，皇后也只是淡淡瞥了她一眼，并未出声斥责。
众妃看了皇后的模样，心下皆是惊疑不定，不知沈皇后今日为何一反常态，甫一露面便施此下马威。
毕竟依照惯例，皇后入座后便会温言让众人起身。
难道是选秀买通太监的事事发了？
亦或者是......
在座的每个人都有着自己的小心思。
这般无声的威压持续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皇后方才不紧不慢地端起手边的青玉茶盏。
用杯盖轻轻拨了拨浮叶，浅啜一口，随后将目光再次投向下方，这悠悠开口，
皇后优雅地抿了口茶，方才含笑抬眼；“本宫方才走得急了些，口有些渴，倒让妹妹们见笑了。都平身吧。”
江清芜瞥了一眼，皮笑肉不笑，又是一个笑面虎。
皇后手中是没有很大的权力，但是一个没有什么身份背景的小官女儿能坐上这个位置，光有恩宠可是不行的。
话音落下，众妃嫔才纷纷谢恩起身，各自落座。
待殿内安静下来，沈皇后将茶盏轻轻一搁，脸上的笑意淡去，神色转为庄重：“本宫今日召各位妹妹前来，是有一桩要事相商。”
她目光缓缓扫过台下众人，声音清晰而沉稳：“想必各位也知晓，新秀入宫在即。此次人数众多，皇上与本宫商议后决定，将部分秀女暂且安置在各宫妹妹处。”
殿内顿时响起一阵细微的骚动，妃嫔们交换着惊疑的眼神。
皇后恍若未觉，继续道：“毕竟日后都是要长久相处的姐妹，提前熟悉宫中规矩，培养些情分，也是好的。”
这话音刚落，殿内的窃窃私语声便压抑不住地蔓延开来。
谁都知道，这次入宫的秀女中，不仅有从民间甄选上来的佳人，更有不少是朝中官宦家的千金，与在座的许多妃嫔都沾亲带故。
入宫早的妃嫔容颜早已不如从前，但皇帝还是不停的纳入年轻貌美的秀女。
眼下这事情，这哪里是安置秀女那么简单，分明是在借机重新划分宫中的势力版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