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妹妹，你听说了吗？”如兰揣着热乎的桃花酥跨进门槛，嗓门一亮，“顾家二公子要来咱们书塾念书啦！”
明兰正俯身在窗边绣绷前穿针，银针在暮色里晃出一道细亮的光。闻言手一颤，针尖险些扎进指尖，旁边的若兰正坐在小矮凳上转九连环，也倏地停住了动作，仰起小脸懵懂地望过来。
“五姐姐说的是顾廷烨吗？”若兰扒着炕沿探过头，乌溜溜的眼睛里浮着疑惑，“他……怎么会来书塾？”
“这小丫头！”如兰笑着用食指戳了戳若兰的脑门，“听母亲和刘妈妈说过，当年你出生时难产，六妹妹急得直哭，披着袄子就往外跑，满街找大夫。后来要不是碰见顾二哥，他骑着马去请了稳婆，你这会儿还不知道在哪儿呢！”如兰掰着手指头比画，“那年大姐姐出嫁，顾二哥来咱家做客，跟二哥哥成为莫逆之交。后来他中了举人，这次是来书塾找庄学究讨教学问，为以后会试做准备哩！”
明兰的针尖“刺啦”一声扎进缎面，留下个浅浅的针孔。她望着窗外渐沉的天色，恍惚又看见那天沾血的青石板路——自己攥着顾廷烨的衣袖哭喊，他沉着嗓子说“别怕，我带你找大夫”。小娘苍白的手攥着她的衣襟，血顺着床沿滴在青砖上……这些记忆被祖母用锦被裹了又裹，如今却被如兰一句句掀开，扎得胸口发闷。
“那……顾二哥什么时候来？”若兰没留意明兰的神色，只捧着脸兴奋地晃膝盖，“我要去谢谢他！是他帮我来到这世上的！”
“听二哥哥说，顾二郎后日一早便来书塾求学。”如兰歪着头想了想，“你呀，还不到四岁，自己跑去不成体统。这样吧，后日我带你去书塾后的梅园候着。顾二哥路过时，你远远瞧一眼，当面道声谢便是。”
“好！”若兰用力点头，辫梢的珍珠络子跟着一跳一跳。
晚间，盛老太太靠在暖阁的湘妃竹榻上，手里捏着佛珠慢悠悠地转。明兰蹲在矮几旁补一只袜子，若兰抱着新得的布老虎坐在小杌子上打盹。提及顾廷烨要入学塾的事，老太太的佛珠顿了顿。
“这位顾二郎啊……”她轻叹一声，“在京城虽名声不显，但能为个素不相识的孩子奔走请医，到底是个有侠气的。”
“祖母，您不知道！”明兰放下手中的绣绷，声音轻了几分，“那天我小娘难产，血流了满床……我害怕极了，自己跑出门找大夫。街上全是泥水，我摔了好几跤，后来遇见顾二叔，他二话不说带我去请了稳婆。”她顿了顿，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口，“后来我们从扬州来京城时，我把小娘亲手绣的护膝送给了他……”
盛老太太的佛珠停了停，抬手轻轻揉了揉明兰的发顶，目光慈爱又复杂。她自然知晓那夜的凶险——卫小娘难产离世，是明兰拼着命跑出去寻了救兵，而顾廷烨恰是那个伸出援手的人。
“知恩图报是好事。”老太太转头看向若兰，见小丫头抱着布老虎睡得香甜，便点了点她的鼻尖，“小皮猴，别以为祖母不知道你在想什么。你虽惦记着见恩人，可书塾是读书的地儿。你如今连‘人之初’都背不利索，跟着凑什么热闹？等再长两岁，祖母送你进女学，正经学女红礼数。”
“五姐姐，怎么还没来啊？“
三个姑娘站在树下望眼欲穿。比起小桃和喜鹊的淡定，翠袖攥着帕子来回踱步——她自姑娘出生便贴身伺候，最清楚自家主子的脾性。虽说聪慧懂事，对下人向来和善，可这性子太倔，主意一旦打定九头牛都拉不回。若叫老太太知道她领着姑娘私会外男，房妈妈定要拿着戒尺训斥。
“五妹妹六妹妹在这里做什么？莫不是在等元若哥哥？“娇俏嗓音刺破晨雾，墨兰携着丫鬟转过回廊，裙裾扫过青石板发出沙沙响。
如兰当即沉下脸：“四姐姐慎言！六妹妹向来恪守礼数，与小公爷素无往来。八妹妹尚在闺塾启蒙，连小公爷模样都不识得。倒是你...“她意有所指地瞥向墨兰腰间新换的羊脂玉佩，“三番两次和元若哥哥交谈，当真是请教学问？“
“你——“墨兰指尖掐进掌心，艳丽面容腾起薄怒。
“大清早就聚在这儿？“浑厚嗓音自月洞门传来。长柏携着长枫并齐衡、顾廷烨大步流星走近，“八妹妹怎么在此处？“
若兰正踮脚张望，闻言立即转身行礼。这位严厉的大哥总让她想起卫小娘临终前的嘱托，不自觉绞紧了衣角。
“听闻顾二叔来了。“她仰起脸露出乖巧笑容，“祖母说当年若非二叔相救，我恐难平安降生。特来感谢。“这话一出，长柏长枫眼中俱浮现赞许，齐衡微微颔首，连素来冷峻的顾廷烨都怔了怔。
墨兰脸色骤然煞白——当年卫小娘难产而亡的往事，正是林噙霜争宠的铁证。她分明记得那日父亲暴怒，和林小娘大吵一架...
“这不是八姑娘么？“顾廷烨先反应过来，大掌重重拍在若兰肩上，“一转眼都长成大姑娘了！我家蓉儿与你同庚，改日定要带她们玩耍。“
“顾二哥！“长枫耳根泛红，慌忙去捂他的嘴，“内院女眷在此...“
“八妹妹，我们该去读书了。“长柏轻咳一声，温厚手掌落在若兰发顶，“过两日二哥哥闲了，教你习字描红。“
“好。“若兰福身应答，余光瞥见墨兰强撑着扯出笑颜，却掩不住眼底的尴尬。她低头跟着丫鬟离去时，听见齐衡正低声问：“那桩旧事...当真与顾兄有关？“
晨风卷起几片海棠叶，在青砖地上打着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