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卫小娘......“
沙哑的呼唤刺破混沌，我涣散的视线里浮现出一张苍白却温柔的脸。她枯瘦的手指正轻轻拭去我额角的冷汗，身旁的床褥传来压抑的抽泣声——是个约莫八岁的小女孩，攥着卫小娘的衣袖哭得发颤。
“明儿，好好活着......“卫小娘的喉间溢出断续的气音，目光穿过我望向角落里那团锦缎包裹的襁褓，“可怜你这么小......就要在这吃人的后宅......“
剧痛般的眩晕骤然袭来！我猛地咬住舌尖，铁锈味在口腔弥漫的瞬间，零碎的记忆如潮水倒灌：青砖灰瓦的宅院、正房里高悬的“盛“字匾额、产房外隐约传来的争吵......
我是谁？
身体里仿佛有两个灵魂在撕扯——一边是现代孤儿院里长大的林月，另一边却是这具身体原主的残存意识：盛家八姑娘，刚诞生的婴孩，生母卫氏难产将逝。
“卫小娘！“小女孩的哭喊将我拉回现实。卫小娘的指尖微弱地勾了勾，却再没力气抬起。我怔怔望着她逐渐失焦的双眼，忽然意识到：此刻蜷缩在她怀中的“我“，正是原著里那个未出世的孩子！而原本该胎死腹中的八姑娘，如今却借我的身体来到了这个世界。
意识再次沉浮时，耳边只剩摇曳的烛火噼啪声。黑暗如潮水涌来，隐约听见遥远的啜泣：“小娘走了......小六没了娘亲......“
“啪......“
耳畔传来一声轻响，松木香混着药草的气息钻入鼻腔。我无意识地抽动鼻翼，却只换来喉咙里细弱的哼唧声——这具身体实在太孱弱了。
“老太太，六姑娘哭得愈发厉害了。“一道带着哽咽的女声从身旁传来。我费力地撑开眼皮，视线里首先映出一片玄色衣角，再往上，是盛老太太满是皱纹却慈爱的脸。她怀中的襁褓轻轻晃动，透过薄纱布料，能看见我皱巴巴的小手正无意识地抓着绣着云纹的里衬。
一旁的地上，穿着藕荷色奴仆衣裙的妇人正半跪着，双手虚扶着个约莫八岁的小女孩。那孩子眼眶通红，泪水吧嗒吧嗒砸在青砖地上，却仍紧紧攥着盛老太太的衣摆，抽噎着：“老太太......小娘......“
“好孩子，不哭了。“盛老太太用帕子轻拭明兰脸上的泪痕，语气温和却坚定，“以后你就跟着祖母住。不会让你再受委屈的。“
“要不是香小娘帮忙，顾侯家的公子帮忙请来大夫，八丫头怕是要跟着卫氏一起去了。“身着绛紫色锦缎襦裙的老妇人皱眉开口，语气里带着埋怨，“现在两个孩子都没了生母照顾，明丫头哭得多伤心。你居然还护着林氏。“
“母亲说的是。“盛紘满脸尘土，官服领口还沾着汗渍，神色恭谨却难掩疲惫，“只是今日我和大娘子都不在家，家里的奴仆难免怠慢霜儿，不听指挥也是有的。我已经狠狠责罚她们了。“
他顿了顿，看向盛老太太怀中的我，又瞥了眼明兰，“八丫头我已经起了名字，以后就叫若兰吧。“
我眨了眨酸涩的眼睛，隐约明白过来——此刻躺在盛老太太怀中的“我“，是被称作“八丫头若兰“的新生儿；而旁边哭着的明兰，正是原著里穿越女所在的六姑娘。至于香小娘、顾侯家的公子，大概是及时请来大夫救了我的恩人；林氏则是导致卫小娘难产的罪魁祸首，难怪盛紘被老太太指责“还护着她“。
“行了！“盛老太太抬手打断，眼眶泛红，“你先回去吧。两个孩子往后跟着我。“
盛紘踉跄着告退，盛老太太怀中的我忽然被轻轻托了托。她低头凝视着我，浑浊的眼底泛起水光。
“啊啊......“我无意识地发出细弱的咿呀声，小拳头攥得更紧了些。
“老太太......“
“没事，我只是想宁哥儿了。“她摩挲着我的额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当年他都已经去书塾读书了，结果那个女人......一场风寒就没了。我唯一的儿子就这么没了。“
她的目光落在我尚显稚嫩的小脸上，忽然怔住，“房妈妈，你看，若儿长得是不是有些像宁哥儿......“
“老太太，您这是伤心糊涂了。“房妈妈忙笑着打圆场，眼角却也泛着湿意，“六姑娘和八姑娘都是好孩子，往后承欢膝下，您不会寂寞的。奴婢这就去把东西厢房收拾妥当给两位姑娘住，再找几个妥帖的人照顾两位姑娘......“
“好。“盛老太太轻轻点头，目光在我和明兰之间流转，“小桃是一直跟着明丫头的，再把丹橘给明丫头。翠袖去照顾若丫头吧。“
我听着这安排，混沌的意识渐渐沉入温暖的黑暗。隐约间，听见明兰抽噎着被房妈妈抱起，而自己则被翠袖小心翼翼地裹进更柔软的襁褓里......
扬州码头的晨雾还未散尽，一艘驶往汴京的客船停靠在渡口边。盛家的仆人们正忙着搬运箱笼，几个穿着素色衣裳的丫鬟围在船边，时不时抬头张望。
“那日多亏公子帮助，妹妹才能顺利诞生。“明兰看着襁褓中的若兰，轻声说道。
她将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护膝递到顾廷烨面前，“这是小娘生前亲手绣的，给公子当谢礼。“
顾廷烨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眉目清俊却尚未褪去少年的青涩。他接过护膝时指尖微顿，低头看了看襁褓里熟睡的婴儿——若兰被包在软缎襁褓中，小脸还带着初生儿的红润，眉眼间隐约可见几分秀气。
“我也是从小没有母亲。“他摩挲着护膝上细密的针脚，声音很轻，“你们要好好的。“
站在顾廷烨身后的常嬷嬷闻言，忍不住插话道：“这姐儿生得机灵，瞧这眉眼，日后定能平安长大。“她慈爱地看向若兰，目光里带着长辈对幼童的怜惜。
明兰低头抿唇笑了笑，眼角还残留着未干的泪痕。
汽笛声响起，船工开始解开缆绳。大船缓缓启动，清澈的河水荡开涟漪，模糊了岸边送行人的身影。明兰站在船头，望着渐渐远去的扬州城，轻声道：“汴京......我们来了。“
积英巷的盛家宅院仿佛已在眼前。这座位于汴京城内的宅邸，将是她们未来生活的起点。若兰在奶娘怀里翻了个身，小拳头无意识地攥了攥，仿佛也在无声地迎接即将开启的童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