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 朱阶辞
  • 咖啡耶
  • 1623字
  • 2025-07-21 00:25:23

我姐踏进宫门那日,八岁的我死死攥着她遗落的海棠帕子。后来我才懂,那方绣着‘白’字的帕子,是她绣给白家公子定情物,也是父亲亲手将她献给皇帝时,唯一没能撕碎的念想。

宫里妃嫔众多,光贵妃便有三位,还不计才女。若不是有家族做依仗,我爹说我姐进宫定少不了一番磋磨的。

说这话时他正在擦拭那柄御赐的玉如意,羊脂白玉在烛火下泛着冷光,映得他眼角细纹像刀刻般深刻。

我当时站在紫檀木屏风旁,听得似懂非懂,脑海里是母亲前不久告诫我的话语:不可忤逆父君。她说话时腕间的翡翠镯子碰在了青瓷茶盏上,发出的清脆声响,就像她永远挺直的脊背一样不容置疑。

尽管我最后还是没有听懂。

其实那个时候我姐已经有心上人了,那人是白将军白远洲的嫡子,名字叫做白景行。这名字取得真妙,出自于《诗经》的“高山仰止,景行行止”,寓意是做人得德行高尚,光明磊落的意思。我还记得他们那会在后花园偶遇时,阿姐鬓边的珍珠步摇会轻轻颤动,像只被春风惊扰的蝴蝶。

白家是三代武将世家,本和我们文臣谢家是极般配的。但也正是因为过于门当户对,所以注定了这段感情的夭折—毕竟任谁当了皇帝,都会忌惮文武重臣联姻这件事的。

万景九年夏,那时我刚过完十二岁生辰。母亲破例让我多用了半碗冰镇杨梅羹,胭脂红的汁水染得我指尖发红。母亲边用手绢给我擦拭边对父亲说:“琉璃已经是大姑娘了,以后出府的次数要减半才行。“说话时母亲发髻间的金镶玉簪正微微晃动,在我爹书案的宣纸上投下细碎的阴影。

父亲的目光从兵部文书上移开,在他眼里,我娘王氏是整个上京最体面的当家主母。后宅之事听她的总不会有错,而他只需专心应对朝堂风云便好。那时我还不懂,这份所谓的“体面“是我娘用多少眼泪与时光熬煮出来的。

而距离我姐进宫,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年。虽有我们谢家这座大靠山,皇帝对她倒也生出了几分真心——连续三年赐下蜀锦妆花缎作生辰。

但这四年里她先后失去了两个孩子,第一个孩子是一个已经成型的小皇子,可惜身子太过娇弱,出生时就只剩下半口气了,在我姐的怀里硬生生咽了气。第二个孩子则在娘胎里就没了气息,是个死胎。

某个闷热的午后,我因追逐一只翠鸟误入父亲书房。等反应过来时,檀木门轴转动的吱呀声已近在耳边。

去年冬至,一个洒扫婢女误入了这里,三日后待我在后院的梅树下发现她时,积雪已经覆盖着她青紫的手指,像十根惨白的蜡泪…她是被人活活打死的,腰已经让棍棒打断了,只剩下一张皮将上半身与下半身勉强连接着,保持着一种极度扭曲的姿势。

父亲说这是“规矩“,而此刻,这规矩正透过雕花柜缝冷冷注视着我。

我蜷缩在存放账册的雕花柜里,身子有些发颤,父亲的声音混着茶香飘来:“最是无情帝王家,可怜我的夙儿,入宫几载竟连个孩子都...“话音突然的中断和瓷盖轻叩杯沿的脆响无疑泄露了他的失态。

“贵妃娘娘吉人天相。“幕僚的声音像抹了油的秤杆般圆滑,“倒是三小姐的事该早做打算了。“

我心头猛地一跳,指甲不自觉抠进掌心。透过镂空的忍冬花纹,我看见父亲将茶盏重重搁在案上,溅出的茶水在宣纸上洇开褐色的泪痕。

“入宫的事,过几日让王氏同她说。“

“若三小姐不愿...“

“不愿?“父亲冷笑时眼角的皱纹就像刀锋出鞘,“我谢家能送进去一个贵妃,就能再送进去一个皇妃。“他摩挲着拇指上的翡翠扳指,那是我姐及笄时亲手给他戴上的,可如今他的脑海中却在谋划着另一个女儿的终身。

柜门突然洞开,父亲逆着光影而立的身影宛如山岳压顶。他轻轻抚过我颤抖的肩胛,掌心是带着陈年墨锭的寒凉:“琉璃,你不乖。“

这句话像柄钝刀,将我心底最后那点侥幸一点点剁得粉碎。

我猛然就想到了我姐进宫的前一晚,她的眼神是那么的悲凉,悲凉到眼底仿佛下了一场不会停歇的大雨。后来我发了场高热,那日书房发生的事也早已忘了大半,只是每每梦魇时,总能见到阿姐站在府中的海棠树下,向我微笑招手的模样。

宫里来的老御医说我是忧思过甚加极度恐慌引起的高热,再名贵的药材怕是也医不好的。

母亲知道后便日夜守在我床前,身上的檀香气也日渐染上了些药的苦味,竟比往日更多了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