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老胡被保卫科关押的日子里,老胡的老婆不吵不闹,铁青着脸,每天准时给老胡送饭。他们有一个女儿,在上海外婆家,已经进了工厂做了出纳。与老胡老婆不同的是,另一个当事人,设计科的小雯表现的极为勇敢。她找厂里的军代表,也找厂委会掌权的领导,把所有的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说是她自愿的,是她爱上了老胡,主动勾引了老胡,愿意自己被关押,以换取老胡的自由。奇怪的是,任由她又吵又闹,厂领导都不生气,反而是好言相劝,让她与老胡划清界线。
职工们在背后议论,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子,进厂就被分配在设计科,没有一点来头,显然是不可能的。同时他们也十分佩服老胡的魅力,把一个女孩哄得神昏颠倒,换个人还真的做不到。总之,寂寥的山沟里,又有了茶前饭后的谈资,最起劲的当属壮丽,一边织毛衣,一边挨家挨户地搜集情报,最后形成汇编,添油加醋地全部批发给罗二蕉。
老胡最终获得了处理。那个处理方式也是奇特,就是让他独自在子弟学校的大操场旁的山坡下端,挖掘一个三米宽两米高六十米纵深的防空洞,哪天挖成通过验收就算完事,附加的处罚是以后调离设计科并扣除全年奖金。
对于这样的处理,大家都觉得十分轻微,每个月少拿4元奖金,对老胡这种高薪职工而言,可以忽略不计。至于调离设计科,应该仅是做做样子的,因为工厂开发新品,设备的外壳设计,主要还是依靠老胡,别人还真替代不了。
谭捷听说了此事,放学之后,就会先到老胡伯伯那里。老胡见到他,尴尬地笑笑,说:“要挖六十米,也不知道哪天能挖完。”谭捷便说:“我放学后就来帮你。”谭捷也是说到做到的,以后每天放学后,果然直接过来,帮老胡伯伯将挖下来的红土,用土箕运出洞口倒掉。
等到挖累了,两人便在洞口休息,老胡会继续给谭捷补习功课,他发现谭捷的理解能力日益精进,不由地称赞道:“竖子可教。”谭捷不明白他在说什么,问他,老胡伯伯哈哈大笑,说在表扬你呢。谭捷说教数学的江老师,叫他们所有人都是蠢驴。老胡伯伯说:“这个我也听说了。江老师可是个好老师,一身本领,让他来教你们这帮小鬼头,屈才了。”谭捷好生奇怪,说:“是吗?我看他就是在混日子,只要下课铃声一响,他丢下粉笔就走,根本不管习题有没有讲完。”老胡伯伯说:“江老师是没得到重用,心里有气。”然后老胡伯伯讲述了一些江老师的旧事,说江老师高考时,数学和物理是省里唯一获得双满分的,然后被复旦录取,同时另有一人也被复旦录取。当年没有公路更没有铁路,两个穷苦人家的孩子,每人背着一个包袱,里面装着几双布鞋和一堆光饼,结伴步行,饿了吃光饼,困了住桥洞,翻山越岭走了一个多月才到上海。这样的人,在复旦都是玩了命似地读书的,后来分配到了容州无线电厂做研究员,没想到迁到了四贤。他从山里考出去,最终又回到了山里,研究员也做不成了,仅能来教你们中学数学,你说他有没有气?
这回谭捷明白了,心里对江老师已经肃然起敬,觉得被这样的数学大才骂蠢驴,甚至是一种莫大荣幸。
十几天后,防空洞已经挖进去了五六米。越往深挖,运土的工作量越大。那天老胡伯伯和谭捷又在洞口休息,忽然跑来了一位模样娇小的女孩子,约莫二十多岁,后脑扎着一根“马尾巴”,走路的时候,“马尾巴”一蹦一跳的。她径直来到老胡伯伯面前,立即蹲下看着他。老胡伯伯双眼发亮了,问她:“你怎么来了?”女孩子宛而一笑,说:“给你送吃的。”老胡伯伯掂量了一下午餐肉,说:“这东西可不好买啊。”女孩说:“我妈寄来的。”老胡伯伯打开了一听午餐肉的盖子,用女孩带来的不锈钢勺,大口大口地吃了起来,连说好吃。
女孩子的目光,注视着老胡伯伯的双手,那些原本又短又嫩又粗又圆的手指,已经布满了水泡和老茧。女孩鼻子一酸,眼泪快要下来了。
谭捷当然知道,她就是设计科的小雯了。没想到她会给老胡伯伯送吃的,真的好勇敢。谭捷觉得自己有点多余,就和老胡伯伯说了要去找游萌,就走开了。
他知道游萌在哪里。每天放学后,游萌都要到传达室后面的一个小房间里。哪个地方,躺着一个年轻人,这人叫做张永兵,因为欺负了好兄弟吴为的未婚妻,被吴为砍成了重伤。这辈子,他注定要在床上度过了。虽然厂里给他找了个护工,但游萌与他关系不错,所以一有空就跑过来,陪他聊聊天解闷。
谭捷进入小房间时,张永兵正在和游萌讲着他经历过的男女之事。他讲得很露骨,各种细节都讲,见谭捷进来也毫无忌讳。特别是讲到了吴为的未婚妻,说她实在是太漂亮了,他明知道对不起吴为,但他还是克制不住。游萌听得津津有味,有时还问他一些问题,张永兵也是详尽地描述。谭捷的感觉,这人已经破罐破摔,以回味曾经的快乐,来暂时忘掉现在的痛苦。
但是,张永兵所说的这些男女之事,对两个青春期的中学生来说,还是有极大的诱惑力的。不知怎么的,谭捷的脑子里浮现出了刚才见到的小雯的模样,小小的个子,漂亮的脸蛋,充满灵气的明眸,还是那根忽上忽下的“马尾巴”。虽然《归来》里面描写的琼姐是个绝顶美人,可那毕竟遥不可及,但小雯的美丽却是现实存在的。如果将来,他谭捷能够与小雯那样的女孩相伴一生,那就此生无憾了。
眼见时间不早了,谭捷与游萌道别,先回到了家。母亲中午已将大米泡在锅内,他仅须点火煮熟即可。浸润了机油的锯糠很容易引燃柴禾,一顿大火伺候,生米煮成了熟饭。这时,谭捷还必须去做另一件事,就是去水渠旁边挖一罐蚯蚓。这是父亲谭水根分配给他的工作。挖到蚯蚓后,放置在杂物间的搁板上,要等父亲下班验看,是不是有满罐,方可喂给鸭子吃。鸭子必须每天都有活食吃,这是谭水根的信念,吃不够活食,鸭子会养成僵鸭的。谭捷去挖蚯蚓时,谭兰也会一起去。谭捷发现谭兰这个大妹有一个优点,只要可以节省家用或增加收益的事,她都是愿意积极出力。好在水渠边上的蚯蚓很多,挖满一罐也不算难事。
这一切完成之后,父母也差不多回家了。谭红照例由阿玲下班时带回来。由于沈汉光与阿玲一直没有孩子,他们对谭红非常喜欢,开玩笑说让红红做他们的干女儿算了。罗二蕉听到后很高兴,怕他们反悔,说一言为定,马上让红红叫了干爹干妈。当然,比罗二蕉更高兴的是谭水根,反反复复地说:“有了阿玲这么个干妈,我家的红红可痛快死了。阿玲又是托儿所的老师,照看孩子又有经验。啊呀,红红有阿玲当干妈,真正是太好不过了。”他左一个阿玲,右一个阿玲,却绝口不提起沈汉光。
关上家门之后,罗二蕉满脸怒容,骂了谭水根一句:“奴才腔。”
谭水根狡辩道:“我讲的都是事实。阿玲——”
“别讲了,别讲了。”罗二蕉打断他:“烦死了。要你轻骨头,阿玲长阿玲短。”
谭水根刚要发几句牢骚,忽然有人送电报上来,里面有四个字:“三蕉晨到。”罗二蕉读到后大惊,说:“宝货怎么要来?”“啊,”谭水根也不淡定了:“她不是在包头么?电报怎么会是上海拍过来的?”
“缺西,包头有直达的火车吗?不是都要到上海中转?”罗二蕉怒道。
“上海……中转……”谭水根若有所思。
无论如何,罗三蕉突然要来,这是板上钉钉的事了。罗二蕉决定让谭水根去四贤车站接她妹妹。她自己呢,能少看到这只宝货一眼是一眼,能少和这只宝货呆一刻是一刻。她叹了口气,知道三蕉的突然到来,决不会是有好事。
谭水根唯唯诺诺地答应着。晚饭后,趁着天色未暗,他叫上谭捷,一起到杂物间去喂鸡鸭。他打开蚯蚓罐的盖子,双眼直勾勾看着里面的蚯蚓好几秒钟。谭捷明白他是在找茬,如果罐内蚯蚓不够满,一顿迭迭不休的数落是免不了的。还好这回他没有吱声,直接将蚯蚓倒在地上,鸭子们一拥而上,仅不到一分钟就分食了整罐蚯蚓。吃完活食,谭水根又将一大盆的剩饭和米糠和地瓜叶的混合物倒入长方形的木槽内,把鸡也放出来,让它们一起进餐。谭捷站在一旁始终一言不发,依据他的经验,谭水根今天没有喋喋不休,肯定是他在憋大招。果然,就在谭水根将要离开杂物间时,双目怒视着谭捷,从牙缝里挤出了早已忍耐不住的那三个字:“奴才腔!”
因为有了预感,谭捷已不再吃惊,他就当是没听见什么,独自跑到宿舍楼的侧面,那里有非常开阔的视野。暮色中,远处有一列小火车,装满了木材,哧哧地吐着烟雾,贴着小溪往亭后镇的方向而去。谭捷也看到了老孟的家,他想起了那个降生在木盆内的女婴,也不知现在长成多大了,应该早会走路说话了吧。黑鹰岭,如一个铁铸的巨人,俯视着周遭的一切。夕阳的最后一抹余辉,渐渐消散。
深夜,谭水根仍然站在厂里的三轮卡后斗去了火车站。谭捷突然想到了一个问题,有罗二蕉,也有罗三蕉,那么肯定还有罗一蕉吧?他怎么从来都没听说过这个罗一蕉?他询问了母亲这个问题,罗二蕉淡淡地说:“有的。但不叫罗一蕉,叫罗大蕉。”果然,还真有个更大的。这么说她们是三姐妹,为何所有人都不提起罗大蕉?
于是谭捷又问:“我怎么从来都不知道罗大蕉?”
母亲脱口而出:“还不是因为今天要来的死货色。”但转念一想,又说:“你最好不要去知道罗大蕉的事,在你出生之前,她已经和我们家就不来往了。”
“哦,”谭捷答应着,他至少获取了一个信息,就是罗大蕉的不相往来,是与罗三蕉有关。但他还是想了解一些母亲三姐妹的情况,又问母亲:“那阿姨怎么去了包头?”
罗二蕉说:“也是她自己作出来的。本来好好的,她在市区的一家工厂上班,有一次上面要从几十个厂里各抽调一人去支援内蒙,让大家自己报名,那些老资格的职工都推说家里有老人要照顾,不肯报名。但也有两百余名年轻人为了表示自己积极去报了名。宝货一看,有那么多人报名啊,肯定轮不到自己的,何不也表示积极去报了个名。结果厂里见可以甩掉这个讨厌的包袱,立即批准了她,敲锣打鼓把喜报贴到了家门口。这下好了,死货色耍赖不肯去了。接下来工作也没了,户口也没了,最后还是乖乖地去了。”
事实上,谭捷对阿姨是很有印象的。在记忆里,阿姨和妈妈一样,都是高高大大的,所不同的是,阿姨的下嘴唇厚且外突,老是让他联想到历史书里面的北京猿人像。他记得有一次阿姨用竹尺酣畅淋漓地抽了他一顿,边抽嘴里还呱呱直叫,什么原因已经记不得了。除阿姨外,谭捷还有一堆舅舅,他还小,也弄不清是怎么回事,反正到了后来大多数人都去了外地,听说是插队落户,仅剩下一个小舅阿勇仍在上海。
凌晨时分,阿姨罗三蕉果然到了。谭捷换到了大房间搭地铺睡,将小房间腾出来预留给了阿姨。罗二蕉听到动静跑出大房间,看了一眼罗三蕉,什么都明白了。罗三蕉挺着大大的肚子,应该是临盆不远了。可她还没有结婚,也没听说有谈男朋友。未婚先孕,那是要出大事的。
罗二蕉严厉地训斥着她,说她不像话,但又不敢太大声,生怕被人听到。罗三蕉被姐姐一顿教育,当场就抽抽噎噎哭了起来。并说这两个月她辗转多地,东躲西藏,好不容易到了四贤,二姐不仅不安慰她,还要埋怨她。要不是她已经走投无路,也不会千里迢迢来寻求帮助。谭水根则在一旁扇风点火,使用的是有点官腔的半普通话,说的很难听,大意是告诉罗三蕉,二蕉马上要评上劳模了,还是郭首长亲自确定的,现在正在紧要关头,遇到了你这种糟心事,万一走露风声,所有一切全部泡汤。他重复多次提到了郭首长,意欲对罗三蕉加大心理压力。
老半天后,声音终于平息,然后所有人都睡下了。谭捷听到罗三蕉睡在原本他睡的小床上,鼻腔内发出巨大的鼾声,让他想到了一句电影台词:“大地在颤抖,仿佛天空在燃烧。”
第二天中午,罗二蕉在灶旁烧菜,肖力乐呵呵地提着两块野猪肉进来,谭水根家和沈汉光家各分一块。阿玲夸奖肖力本事,经常能打到野味。肖力说:“昨夜我在预先挖好的掩体里守了半夜,结果遇到了这头野猪,它实在太大了,被我击中一枪后,它转身跑了,我也只好回家。等到天亮后,我去找对面村里有阿荣,他帮我叫了几个老乡,又带上两条大狗,沿着溪流一路找过去,果然看到了这野猪躺倒在小溪旁。”
阿玲很好奇,又问:“怎么就知道野猪是倒在溪旁的呢?”
“野猪失血过多,就要去喝水,但喝饱水后体力不支,便倒在了那里。”肖力讲出了找到野猪的道道。
“原来如此。”阿玲笑道:“老话说隔行如隔山,每个行当都有自己的门道,外行是不了解的。”
肖力乐了:“听你这么说,我好像成了打猎专业户了。”
于是众人皆笑。这时罗二蕉灵机一动,招呼肖力道:“肖力进房间歇歇脚,喝杯热茶。”
肖力刚要推迟,罗二蕉拍拍他的后背,暗示他有话要说。肖力就进了房间。
罗二蕉关好房门,将罗三蕉叫来,一起坐在小方桌旁。罗二蕉就一五一十地将罗三蕉遇到的困难都和肖力说了。罗三蕉所怀的孩子超过八个月了,已经无法采用冒名顶替的办法去医院打掉,并吹捧肖力人头熟路子广,请他帮忙想个办法,让罗三蕉度过这个难关。
肖力是有些古道心肠的,但这件事情着实有些棘手,他左思右想,忽然又想到了岭下村的阿荣。早上几个村民合力抬下野猪后,肖力分了小半爿野猪作为他们的酬劳,村民们都是满心欢喜,他跟阿荣的关系也更铁了。
于是马上行动。肖力独自去了岭下村找到了阿荣,还真有一家媳妇过门两年还没怀上孩子的,经过阿荣运作,事情落实了下来。
深夜,肖力带着罗三蕉悄悄地潜入了岭下村,蹿入了一家农户的宅子。她被秘密地安排在一个二层的房间里,一日三餐有人给她送入房间。
第二天沈汉光发现罗三蕉不在了,就问罗二蕉:“你妹妹回上海了?”罗二蕉说:“她是到三明她老公那里待产了,专程拐到四贤来看望我们的。”“哦?”沈汉光疑惑道:“她结婚了?嫁了个三明老公?”罗二蕉说:“她老公原先是上海的,后来也是迁厂去了三明。”沈汉光说:“难怪了。上海迁到三明的人最多了。你的妹夫在三明,怎么没听你说起过?”罗二蕉说:“我和我妹关系弄僵了,近来才有点好转,所以与她相关的事,我都不想多讲。”至此,这个谎话才算圆过来了。沈汉光说:“原来如此。”
罗三蕉足月临产,生下一个女婴。阿荣是大队民兵的头目,私下给干部们打了招呼,这事便无人过问了。
休息了大半个月后,在一个夜色掩护下,罗三蕉最后看了女儿一眼,坚定地只身离开了那户农家,直接由阿荣用自行车送到火车站回了上海。所有一切,都是肖力和阿荣事先策划好的。这个上海女子,在包头怀孕,最后将孩子生在了闽北山区。坐在自行车的书包架上,罗三蕉逍遥地吹出了一曲口哨。总算是没有牵出大的风波,任何一个环节,万一出了差错,都会产生严重的后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