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母亲罗二蕉讲,从前的上海昌隆机电厂,始于壮丽家的一个小作坊,后来公私合营时,壮丽原本是有股份的,也评给了壮丽最高的工资,每月92元。后来股份不了了之,但工资还是保留了下来。壮丽之外,还有一个拿高工资的,就是老胡,每月86元。老胡获得高工资的原因,是因为他在整个机电厂里,是唯一的知识分子。据说老胡拥有一张夜大毕业的文凭,因此他在机电厂担任了唯一的技术员。除此之外,绝大多数职工,都是识字不甚很多的。因为是这些职工,原本都是小小年纪,便背井离乡,跟着父辈或乡邻,跑到上海做小生意谋生。谭水根便是跟着叔叔在大沽路的弄堂口摆了个配钥匙的摊点,老姚是在马路边卖甘蔗的,沈汉光是裁缝摊的伙计,肖力是挑担走巷卖酱油的,凡是种种,不一而足。他们都是在大办工业时期,被收拢起来进了厂子。但也有一个人是例外,那就是罗二蕉本人了。谭水根只要一有机会,就会高声宣传,他老婆是个高中生,是有文化的。每次他这么吆喝时,罗二蕉便咬紧牙关,双目挤出三角形,斜视着谭水根,似乎有苦难言。等外人一走,罗二蕉总是要把谭水根痛骂一顿。但无济于事,以后说到老婆,谭水根仍然要高调声称二蕉是个高中生。
从容州无线电厂迁来的职工就不一样了,名牌大学毕业的就有二三十人,一般大学的毕业生,更是数不过来。在五十年代,无线电可是一个先锋产业,优秀人才扎堆涌入,也是情理之中的事。
罗二蕉曾对谭捷说,她只是初中毕业,并不是什么高中生。但初中毕业也已很吃香了,反正那些半文盲也掂量不出她的水平。也许是物以类聚的缘故,老胡会经常过来和罗二蕉聊聊文艺性的话题,比如电影明星的掌故,沪剧的著名唱段等等。罗二蕉读中学时,和几个女生都是追星族和沪剧迷,对老胡了解的旧闻并不陌生,言语间甚是投机。他们畅聊这些的时候,谭水根只能坐在小板凳上抽烟,并不停地巴眨着眼睛。谭捷也会静听他们聊的内容,那些都是在他出生之前的故事,他自然不甚明了,但老胡伯伯会带来一些彩色的旧画报,上面有许多漂亮的女明星,王丹凤、白杨、上官云珠等等。这些画报,谭捷也会借机翻阅,让他惊得毛孔生寒的是,原来并不是一开始,女人都穿着相似的朴素服装,梳着相同的游泳式发型。女人曾经是如此的多姿多彩。
老胡的这些画报和杂志,躲过了那些最惊悚的岁月,得以存活下来,也算是十分难得。这要得益于老胡特立独行的个性,他很少与同宿舍楼的邻里们往来,几乎也没有外人去他的家里,否则的话,私藏旧书刊被人举报,那是无可避免的事。
整个5号宿舍楼,几十个男人,夜里都会聚在楼外的路灯下,或打扑克,或下四国军棋,或围坐一处吃酒喝茶谈“山海经”,唯独两个人例外,一个是老胡,他是知识分子,不肯同流合污。他的惯常作派,便是坐在自家的杂物间前面,远远地与那群人隔开距离,手捧一本厚厚的英汉词典,借着微弱的灯光,读着那些英语词汇。另一个则是谭水根,他不在棋牌局内,是因为他根本不会那些游戏,看过几次没看懂,就不去凑热闹了,夜晚干脆呆在家里找出话题与老婆笃笃笃笃煮“饭泡粥”。但也有例外的情况,就是全宿舍楼的男人在肖力的号召下去岭下村的瓜棚下面捉田鸡时,老胡和谭水根也会加入。其中有一次,老胡还特地叫上谭捷一起去,说自己视力不好,要谭捷帮帮他。
捉田鸡这种事,谭捷经常跟着游萌出没于瓜棚底下,已经轻车熟路了。能跟着老胡伯伯一起去,谭捷自然是十分乐意的。谭捷跟在人群后面,目视着全宿舍楼的男人们,浩浩荡荡杀向对面村落的瓜地之中,那情境,还真的有几分壮观呢。但只要进入瓜地,人群便分散开了。瓜地极大,不知有几百亩,以冬瓜为主,也掺杂着其他的品种。瓜棚则是独立搭建的,星罗棋布地分散在瓜田中。每一个瓜棚旁边,必定有一个直径三米左右的小水池,用以浇灌之用。白天的时间,田鸡都是躲在池内避暑,到了夜里,它们便会上岸觅食。这个时候,只要手电筒突然打开,直射在田鸡的眼睛上,田鸡目炫,会短暂发呆,一动不动等着人去捕捉。谭捷很快就明白了老胡伯伯要带上他的意图,因为老胡伯伯的手指比较粗短,捉田鸡时很不灵敏,他的任务主要是照手电,捉田鸡的任务则须谭捷来完成。
也有一次在捉田鸡时遇到了麻烦。因为岭下村的阿荣带着持枪民兵冲下瓜地搜查捉田鸡的人。根据肖力事先的关照,5号宿舍楼的男人们,集体关闭了手电,渐渐地聚拢在一起商讨对策。肖力稍略思索,决断地说,他知道瓜田靠后的地方,有一间土坯的房子,可以先在那里躲一躲,如果实在不行,他知道那边带头的老乡叫阿荣,他已听出了阿荣的声音,他上山打猎时,曾和阿荣合作过,算是有点交情,他可以出面让阿荣高抬贵手。大家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跟着肖力摸黑走了一段田间小路。他们还真找到了那个土房,全部的人都塞了进去。大约等了二十分钟,听不见动静了,大家也不敢再捉田鸡了,又是在肖力的带领下,绕道回到了厂区。
有了捉田鸡的相互配合,谭捷跟老胡伯伯也热络了起来。他老是惦记着老胡伯伯的那台海鸥相机,想着最好去老孟家给他的孙女每年拍一张照片,拍到十八岁为止,那样便知道一个女孩是怎样的每一年都变得漂亮一些。但是,即使老胡伯伯肯借相机,那也还要买得起胶卷啊,听说那些胶卷一点都不便宜,想想还是算了。
除了海鸥相机外,老胡还有一件与众不同的东西,那就是瑞士的爱彼名表。一般而言,国产的钻石牌半钢手表走时精确,价格也好,为大多数人的首选。比钻石牌更贵些的是上海牌全钢手表。这两款手表,都须凭票供应,能买到的,已属非同凡响,至于什么“爱彼”,简直就是天外有天了。
在谭捷的印象里,老胡伯伯十分注重形象,穿着永远干净挺刮,头发打过发油,锃亮锃亮的。他身材高大,走路不徐不急,似乎在踩着韵律步行。就连罗二蕉也在私下夸赞说:“老胡风度翩翩。”但对于谭水根而言,他对老胡的心情是复杂的。谭水根会经常猜测老胡有多少存款,那么高的工资,每月随便省个三四十块钱那是轻而易举的事,一年就有四五百,十年不就有四五千了?想到老胡这么有钱,谭水根感觉自己像是矮了半截。每次老胡到来,谭水根总是点头哈腰,但每次老胡和罗二蕉翻看画报,言语投机之时,他又感觉非常不爽,因为他插不上话,什么都不懂。谭水根总是坐在小凳子上,抽着劣质香烟,眼睛不停地巴眨着,偶尔看一眼热烈讨论中的老胡和罗二蕉,感觉他们才像两口子。这个时候,他又希望老胡不要再来,或者尽快地离开。
可是,谭捷却挺希望老胡伯伯天天来,因为老胡伯伯不仅会带来老画报,而且也会指导一下他的功课。谭捷在学校被唤作“蠢驴”,许多课本知识一知半解,经老胡伯伯点拨之下,则有豁然开朗之感。而且,老胡伯伯给予他的教导不仅是课本上面的,还有不少课外的杂学知识,譬如老胡伯伯就说过,黑鹰岭上所谓黑鹰的传说是不准确的,因为丘陵地带经常出没的是苍鹰,只是飞得高,当地老乡以为是黑色的鹰。所以,准确地说,应该称为苍鹰岭。还有,山里的那个天落塘,由于圆得很不自然,塘底深处应该有一块陨石。因为只有形状规则的陨石高速撞击之下,才会产生如此圆润的池塘。
也许老胡察觉到了谭水根的尴尬,有一次就带了一瓶西凤酒送给了谭水根,跟他说,地瓜烧喝多了伤胃,偶尔喝点好酒,改善改善生活。谭水根马上满脸堆笑,一迭声地说老胡手里的都是高级货,还问老胡怎么会弄到这些好东西的,老胡回他说,只要肯出更多的钱,任何好东西都是能弄到的。但就是不透露通过谁,在哪里搞到的这种紧俏商品。
只有老胡出来窜门,但没人去过老胡的家。一方面老胡不大与人搭讪,另一方面,老胡的老婆有洁癖,家里的地板擦得反光,所有的家俱全都一尘不染,所以人家都不大敢进他家的门,像是没有下脚之处似的。
有一天老胡又换了一本画报来到了谭水根的家,正好赶上了两口子在吵架。老胡笑着摇头,说是不是山沟沟里太无聊了,要吵闹几句才舒服。罗二蕉胖着喉咙,向老胡讲述了原委。原来谭水根买了一包饼干,罗二蕉以为他是买给小孩子吃的,也就没有在意,后来发现,他把饼干藏在了大衣柜顶上,专挑小孩子们睡着了才取下来吃独食。老胡听后很吃惊,但他并没有发表意见。谭水根则一口一个老胡,说他只是顺手放在了大衣柜的顶上,并且指天发誓:“如果我谭水根私藏饼干,天打五雷轰。”并且弯曲着手指朝天一指,整个人也纵跃了一下。罗二蕉说:“一包饼干都快被你吃光了,三个孩子何曾有吃到一片?我揭露你,还发你个大头鬼的誓。”老胡已经明白是怎么回事,不言不语,带着画报返回了家中。
这次之后有老胡有老长一段时间没来窜门。但有一天老胡又来了,这次带来的不是画报,而是一本手抄本的书。老胡跟罗二蕉说,是他科室的小雯借给他看的,非常精彩,已经十余年没有读过这么好的作品了。并说小雯也是借来的,要赶紧看完还给人家。
恰逢星期天,罗二蕉立即就开始了阅读。到了晚上,罗二蕉又推荐给了儿子看,说她读过之后心情激动,这么好看的书,儿子不看真的太可惜了。
夜间,谭捷靠在小床上阅读了这部手抄本,原来它就是传说中的《归来》。谭捷非常喜欢那一手遒劲的钢笔字,刚读不久便被小说拉了进去。这是一个少年第一次读到“爱情”两字,故事情节虽然远离了平民的现实生活,但那种男女之间至死不渝的浪漫与坚贞,让十三岁的谭捷不禁怦然心动。读完最后一页之时,天已大亮,但小说里的一幕幕,像电影镜头那样,始终在谭捷的脑海回放。谭捷的眼眶甚至有了一点湿润。从这一天起始,谭捷便认定,这个世界仍是美丽且可爱的,并不因为各种磨难而改变。生命中最华彩的部分,就是纯洁而美好的爱情。
上班之时,罗二蕉带走了《归来》,她要在路上交还给老胡。谭捷很感激老胡伯伯借来了这本好书,也很感激母亲并不因为他还小就不让他读到这么出色的故事。谭捷忽然觉得自己一夜之间便长大了,他已经知道了有一种称之“爱情”的东西。许多的男女虽然结合成了配偶,但却是没有爱情的。只有极少数的婚姻,才拥有这种珍贵的情愫。
从此以后,谭捷便变得沉默了。有时到了星期天,他就问母亲要上两三角钱,搭乘厂里的卡车,去四贤市区的书店,去寻找相关爱情的书籍,但总是一无所获。书店里都是浩然的《金光大道》、《艳阳天》之类的作品。谭捷只好选一些诸如《宇宙里有什么》、《居里夫人的故事》等的书籍买回家。也有没赶上卡车回厂的时间,谭捷便独自在砂石公路上走路回家。走路虽然费时费力,但可以边走边想些书上的问题,谭捷觉得也是一种享受。
随着读书渐多,每有不解之处,谭捷便向老胡伯伯讨教。老胡有天对罗二蕉说,你儿子还是很有思考能力的,应该有意识的引导和培养。没等罗二蕉接话,谭水根抢着说:“就他那个贼脾气,是不可能培养得好的。”老胡说:“捷捷的脾气不是挺好嘛,哪里不好了?”谭水根激动了:“老胡你还不相信?我马上试验给你看。”说完,谭水根猫着腰,来到谭捷面前,伸出两根弯曲的手指对着谭捷的鼻子,不住地抖抖抖抖,回头对着老胡说:“老胡你看好呢,他马上要发脾气了。”
老胡双目瞪得大大的,他有点不相信所看到的这些就发生在他的眼前。罗二蕉在一旁也发起火来,大声喝斥:“缺西,你是十三点啊,你要做啥?”
谭捷故意不看父亲,目光对着窗外。谭水根急了,手指更凑近些,终于点到了谭捷的鼻尖。不停抖动的手指,像小鸡啄米般地在谭捷的鼻尖上震颤,谭捷终于忍无可忍,站起来往门外而去。谭水根大喜,冲着老胡说:“对吧?老胡你都看到了,我没乱说吧。这只贼脾气,还怎么培养?”
老胡长叹一声,口中流出三个字:“谭水根。”然后他转身回去了。从此之后,老胡基本不再来聊文艺。每当夜色渐浓,大家经常可以看到,老胡将画报卷曲起来,朝着设计科方向走去。有人就说,老胡喜静,一个人在办公室也是一种享受。
直到有一天,5号宿舍楼的职工们,远远听到办公楼那里有吵吵嚷嚷的声音,好像是保卫科又抓到了什么坏人,但也无法了解详情。沈汉光是个爱看热闹的人,自己一个人慢慢下了石条台阶前去办公楼。不久沈汉光又回来了,向大家报告了一个惊人的消息,保卫科把老胡给抓起来了,他在设计科的办公室,跟一个叫小雯的女孩子搞腐化。“这下尴尬了。”沈汉光看好戏般地哈哈大笑。
最激动的人应该是谭水根了,他在家中听到了沈汉光说的情况,立刻喜形于色,对罗二蕉说他早就看出了老胡是个好色的家伙,否则每天穿着得山清水绿做什么?不就是为了吸引女人?听说那个女孩还小,跟这么个老头子,她怎么肯的?说着又窃窃地笑:“女孩还那么小,被老胡合算去了。”
罗二蕉初闻此事,彻底惊呆了,她嘴巴微张,一句话都说不出来,面部表情颇为痛苦。老胡是她仅有的可以愉快畅聊文艺的同事,他们之间相互欣赏,宛若知音。现在老胡突然出了这么大的事,麻烦就大了,也不知道他会受到怎样的处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