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孟在黑鹰岭下生活了一辈子,却从未出过远门,去过最远的地方,就是四贤市。山里人靠山吃山,年轻的时候,老孟会制作一些竹制品,拿到亭后镇的集市去卖,换些零钱补贴家用。现在老了,他想将这类小手艺传授给儿子,可儿子对此并无兴趣。老孟原本有两个儿子,大儿子沉默寡言的,但运势极好,娶到了一个好老婆,不仅漂亮,而且十分勤劳。老孟的儿媳陈冬梅是经媒人介绍,从二十里地的外乡嫁过来的。她前些年为孟家生下了两个儿子,现在又生下一个女儿,可以说是功德圆满了。老孟的小儿子运势就没那么好了,也有媒人给他介绍了一个邻村南坑的女孩子,老孟的小儿子也认识这个女孩,嘴上不说,但肯定也是满心欢喜的。但有一次,来了一支勘探队,驻扎在南坑钻井取石,那女孩经常跑去观看他们作业,和一位年轻队员好上了。待南坑勘探完工,队员们转入下一站时,女孩已成了随队家属,跟着一起跑了。老孟的小儿子一时想不开,竟然喝农药身故了。老孟老伴悲伤成疾,没多久也去了。这类悲催的故事,在山村并非绝无仅有。大家无非议论几天,然后也就渐渐淡忘。
由于老孟的大儿子孟义坚不善言辞,陈冬梅自动地进入了全家主心骨的角色,里里外外都是一把好手。孟义坚的唯一任务,就是在生产队赚工分。说起来,他干活也是灵巧的,就是一开口,发音便不怎么连贯,别人听起来费劲,有时他自己也没有信心了,能不说话的就尽量不说。
现下家里添了个女孩,每个人都十分欢喜。女孩临近满月的日子,老孟意识到应该给她取个名字。照例,老孟去找村里曾经读过私塾的老学究。
似乎早有准备,不等老孟说明来意,老学究便说:“我已经给你想好了。女娃子出生的时候,我看到你家的桂花树开得正茂,飘香四溢,那就叫做孟桂香吧。”
老孟听后就激动了,说:“这个名字好哇。桂香桂香,桂花飘香,好哇。”于是摸出早已准备好的一包水仙牌香烟,塞给老学究。老学究也不推辞,嘿嘿一笑装入兜中。
从此女婴便有了名字。家人逗她的时候,就叫她“香香,香香。”女婴也知道是在叫她,小嘴一咧便笑,全家人也都笑了。这女婴生得眉清目秀,皮肤更是凝脂般白晰,难怪那天接生婆说,这是个她经手的最漂亮的女娃子。
陈冬梅遇到的困难就是奶水不足。但这难不倒陈冬梅,她每天在煮饭沸腾时,先打出一碗米汤。奶水不够,便将米汤灌在奶瓶里喂女儿。一开始女儿会抗拒,不肯吃,但后来也接受了。
两个儿子,大的叫孟正来,小的叫孟正顺,都在大队上小学。一般而言,大儿子比较老实,小儿子比较机灵。但孟义坚的两个儿子,却是反着来的,大的像母亲,能说会道,小的像父亲,沉默寡言,说完一句话,要费好大的劲。
陈冬梅对待两个儿子,不偏不袒,一视同仁。她经常挂在嘴边的是,每个人的性格都不一样,爱不爱说话,灵不灵活,都是老天安排的,又不是他自己挑选的。但邻居却私下议论,三岁看八十,大的将来会有出息,小的嘛,看起来会差劲一些。
有两个事例可以证明孟正来的头脑灵活。一个事例是有天孟正来看到一条大蛇正在往洞里钻,他一个箭步冲上去,立即抓住了大蛇后半段身子,那蛇力沉,一个人拔不动,孟正来大叫附近的小伙伴,众人合力才将大蛇拔了出来。这大蛇让全家改善了两天伙食。还有一个是孟正来勇救阿珍的事。那天放学后,孟正来去拦水坝附近的水域放竹篓捉黄鳝,途中遇到了同村的阿珍在山上砍柴,一脚踏空从坡上滚落下来。危急之时,孟正来飞奔上前,用肩膀将她顶了一把,极大地延缓了阿珍的滑落速度,待阿珍着地后,孟正来又大喊救人。大人们闻声跑来,将阿珍抬了回去。
此后大家对孟正来交口称赞,说他小小年纪敢于救人,将来定有出息。
孟义坚的小儿子孟正顺则完全是父亲的翻版,不仅少言少语,而且性格固执,不听人劝。有次夜里出门,去看同村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打纸牌,回家的路上被毒蛇咬了。幸好村里的老药工在家,陈冬梅去打门央求,老药工连夜上山去采草药,及时敷药在孟正顺的伤口上,总算是转危为安。村里原有一个村医,但药箱内主要是止痛片和止咳糖浆,遇到虫蛰蛇咬,村医是束手无策的,还得老药工出场。陈冬梅跟小儿子说,以后夜里出门要点个火把,不敢再让蛇咬了。但孟正顺并没怎么听进去,依然摸黑走夜路,结果又被毒蛇咬了一次。老药工虽说又救了他一次,但难免有抱怨,说一个月里被老蛇咬了两次的还真没见过。陈冬梅这回可有些生气了,问他为什么不肯点火把,小儿子结巴地说手上多一个东西,感觉可麻烦了,蛇咬一口,不是有老药工吗?陈冬梅听他这么说,知道跟他是有理讲不清了,唉唉了两下,不再多说什么。
平日里,两个儿子在岭下小学念书,孟义坚和陈冬梅夫妇要出工挣工分,只有老孟因为腰伤呆在家里,顺带看护他的小孙女香香。老孟看着小孙女一天天地长大,满心欢喜。他会用狗尾巴草编成各种小动物,蚱蜢啦,青蛙啦,九尾狐狸啦,编好后用竹签挑着,插在小孙女的摇摇车上。香香会定定地看着这些奇怪的玩意,有时突然笑一下。这一笑,老孟心里可高兴了,腰疼似乎也好了不少。
也许是觉着自己老了,有时吃完晚饭,老孟就会跟儿子孟义坚说些孟氏的传说。他们这一支应该是几百年前为逃避战乱从北方迁来的。祖先们原本是想翻越山峦,去南部更加平坦的沿海地带,但在黑鹰岭下却发现了大片的空房子,于是祖先们就决定落地生根,在此地生活下来。没人明白这村子为什么空置着,应该也是遇到了什么变故。村尾有个青砖砌筑的大坟墓,相传也是之前的山民留下的,并非孟氏先人的墓地。老孟在说这些的时候,儿子孟义坚仅是“嗯”一声,表示已经听到。倒是儿媳陈冬梅,会七问八问,与公公有所言语互动。陈冬梅估摸着,公公经常讲述孟氏的历史,是为了让儿孙辈不忘根本,可惜孟义坚榆木脑袋,没能领悟到父亲的用心良苦。
经过几百年的演化,在岭下村,孟姓已成了绝对的大姓,但也有一些人家姓林,只知是后来迁入的,但具体哪个朝代迁入,为何要迁来岭下村,却已无从知晓。有时老孟会这么想,动物总是会迁徙的,好比黑鹰,这些年,也不知道它们迁去了哪里。人也是动物,所以人也会迁徙。哪里有水有地有房子,人就往哪里去。
对面的7366厂,从城市迁到这里,难不准也是看上了黑鹰岭下的好山好水好风光。老孟是一天天看着小溪对面的大山被剖开,然后盖上了幢幢大楼。公路也通进来了,球场也建起来了,原本静谧的大山呈现出一派沸腾的景象。
工厂每周都会放映一部电影,这对村里的年轻人有着难以抗拒的吸引力。如果是夏天,电影就会安排在厂区大道上放映,职工子弟们早早地搬着几个小凳子在银幕前抢占好全家的位置,银幕的两面都放满了小凳子,似乎没人在意观看的是银幕的正面还是反面。等电影开映以后,回过头去就会发现,最后面站着一群年轻人,都是岭下村的村民。
当然,孟正来、孟正顺兄弟俩,也是每场必到。每当两个儿子去厂区看电影时,陈冬梅都会跟着去看,她对银幕上展示的外面世界,也有着永不消退的热忱。
可是到了冬季,电影移进了礼堂放映。为了避免人满为患,厂里采取了发放电影票的方法。放映方式的改变,村民被阻挡在了礼堂门外。但头脑灵活的村民,还是有一些办法看到电影的。一种是弄到职工手里多余的票,另一种是从检票员那里走后门。游萌就是经常带着三五个村民进入礼堂,他跟检票员小董关系很铁。每次带人进礼堂,一般要选电影开播片头之际,这时检票口已经冷清,只要在小董手臂上捏一把,小董便心领神会,后面的几个村民便鱼贯而入。
谭捷见过几次游萌带人进礼堂,他对游萌钦佩之至。无论是三教还是九流,四海之内都有游萌的朋友,而且是实实在在的两肋插刀的那种。
游萌带入礼堂的岭下年轻人中,有时就有孟正来、孟正顺两兄弟。看完电影回家后,大儿子孟正来便会绘声绘色地将故事情节全部倒给母亲陈冬梅听,小儿子孟正顺则偶尔插上一两句话,但是咯咯地说不连贯,但每一句话,陈冬梅都能听得明白。
有个岭下村的女孩名叫林雪,也是因为迷上了电影,开始是与小董商量,请他高抬贵手放她进去。后来渐渐熟识了,两人竟然偷偷谈起了恋爱,林雪进出礼堂便可以随心所欲。也许是年少无知,有一天她发现自己怀上了小董的孩子,可她不敢跟父母坦白。至于那个小董,得知林雪怀孕后,早已吓得没了主张,只能提心吊胆地度过了日复一日。随着林雪的肚子越来越大,终于有一天,东窗事发。林雪的父母带她去公社的卫生院做了检查,发现腹中胎儿已经无法人流。林雪父母立即去了大队报告,大队干部又去厂里找了厂领导。事情无可避免地走向了失控。当厂保卫科的人将小董带走时,小董慌了,一再辨解,称双方是自由恋爱,并不是他在玩弄林雪,他已经想好了,等林雪年满18时,愿意娶她回家。可是一切都为时已晚。最后的结局是,小董再也没有回到厂里。林雪则产下一个女婴,由她的父母抚养。女婴随母姓林,取名小荠。
村民们都很同情林雪,她还那么小,却已经做妈妈了。不过,他们对小董被处理却有着不同的看法。因为小董长相身高都还不错,虽然是个检票员,人却是属于宣传科的,平时能做宣传工作也说明了他也有些文化的,现在人已不知所踪,对新生的女孩并无益处,还不如让他继续上班,分一半工资给林雪母女。等林雪成年后,就和小董组成家庭。找这么个老公,按理说林雪也是不亏。弄不好,林雪还能成为7366厂的家属工。他们也知道厂里有一种家属工的存在,工资虽然低了点,但总比务农要强。不像现在,小孩的抚养费也没了着落。
陈冬梅也是听闻了这种意见,她也认为既然事情已经发生了,还是让林雪嫁给小董更合理。因为这种事情,从前也发生过,男方也是厂里的一个青工,只是发现的比较早,胎儿处理掉了,男方赔了些钱,事情就掩盖过去了。现在那个女性已经嫁到外乡去了,据说生活得还不错。晚上她也将此事的前因后果都跟孟义坚说了,孟义坚“嗯嗯”地回应着,表示已经听明白了。他也想说些自己的意见,可一句话在喉咙里卡了半天,就是无法表达出来,只好又吞回了肚里。陈冬梅看着男人的窘态,忍不住笑出声来,心想这么一个交谈都困难的男人,自己却和他一起生活了十几年,怎么自己并不感觉难受?她又想了会,忽然明白,老公不善说话,就会什么都听她的,给予了她发挥能力的最大自由度,所以她就不会觉得老公的这点不足算得上缺陷,如果真的能说会道,难讲大事小事不会天天争吵?现在很好,她大权独揽,指挥着家里的一切。她非常享受这样的感觉。
陈冬梅盘算着,小荠比香香小1岁,两家住得也不远,将来长大了,说不定两个女孩子可以做一处玩,香香也可以有个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