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入秋季之后,天气已不再那么炙热了。礼拜天,沈汉光无所事事,倚在自家厨房窗口看风景。忽然,他眼前一亮,回头对正在洗碗的罗二蕉说:“罗二蕉你来看看,对面那棵白花花的,是不是桂花树?”罗二蕉湿着手,快步来到窗前,探头一看,说:“是的啊,满树的桂花,漂亮得不得了。”沈汉光出馊点子了:“要不,我们去摘些回来放在家里,夜里睡觉也闻着桂花香,多惬意。”罗二蕉一听来劲了,马上去找房间里的阿玲:“阿玲阿玲,你出来下。”阿玲中等身材,穿着雪白的短袖衬衫,配着一条黑色的百褶裙,身材匀称,娉娉婷婷地出了房间。厨房是两家合用的,两个灶台之间,用半堵砖墙分隔开,靠楼梯的一半是谭水根家的,靠窗的一半是沈汉光家的。叽叽喳喳的声音将谭水根也引了出来,得知大家想去摘桂花时,谭水根也去窗口张望了一下。“哦,”谭水根说:“这不是老孟家的桂花树吗?老孟我认识,不用偷,去那问他要一些,我保证他会给我。”罗二蕉可不给他面子:“吹什么老牛,你怎么会认识什么老孟的?”谭水根说:“你不要不相信,我经常在小溪里钓鱼,就在老孟家的门前。老孟嘛,老朋友了。”
“不不。”沈汉光说:“去要几枝花就不好玩了。我们今天哪,就是要去把桂花偷回来,这样才够好玩够刺激。”
谭水根巴眨巴眨地眨着眼,想了会说:“偷?传出去难听。”
阿玲笑呵呵地说:“其实桂花树好几个地方都有,专门去‘偷’他家的,不就是图个好玩吗?去摘几朵花,又不是真正的去偷他家值钱的东西。”
经她这么一说,谭水根也不再犹豫,赞同道:“阿玲讲得对,哪里没有桂花树?我们车间后面也有一棵桂花树。偷花算不上偷,算不上。”
意见统一后,沈汉光就策划“偷”的具体细节,由谭水根和两个女人假装散步路过,先稳住老孟一家,由沈汉光带着谭捷,去实施“偷”花。
于是五个人说说笑笑地往小溪行进。一路上罗二蕉跟阿玲讲了个厂里的新闻。说是七车间的青工吴为,把他的好兄弟张永兵给砍成了重伤。阿玲说她也听说了,但具体的细节却不了解。罗二蕉便一五一十地像倒豆子一般地倒给她听。大意是,吴为与张永兵本是同县的老乡,张永兵回家探亲,吴为托他将老家从未出过远门的未婚妻带来厂里,因为他已经向劳动科要求,将他未婚妻安排到食堂当临时工,劳动科也已同意。没有想到的是,张永兵却将小姑娘先骗到自己的家里呆了两天,然后再一起返厂。
“哟哟哟,这只张永兵蛮做得出的。”阿玲有些愤愤不平。
“是的啊。”罗二蕉继续讲:“吴为气不过,一时冲动,用柴刀将张永兵砍了。”
“换了我也要砍他。”阿玲说。
这时谭水根也插话了:“嘿嘿,嘿嘿,这种乡下小姑娘,肯定还是黄花大闺女,给那只张永兵合算去了。”
沈汉光说:“阿污就会瞎讲。现在张永兵被砍成重伤了,生不生,死不死,还叫合算?”
罗二蕉说:“不用睬这只阿缺,他脑子不清楚。”
谭水根说:“我是想……”罗二蕉立即打断他:“想什么想?你不开黄腔,没人当你是哑巴。”
“嘿嘿,嘿嘿。”谭水根不再吭气。
“那么,”阿玲又问:“吴强现在怎么样了?”
“老派把他铐走了。”罗二蕉说。
阿玲“哦”了一声,又问:“你怎么那么清楚这些来龙去脉?”
“还不是丽姐讲的。”罗二蕉补充道:“厂子里大大小小的事情,哪一桩是丽姐不知道的?”
大家都无话可说了。他们每个人,对丽姐都是心服口服的。
说话间便来到了溪边。要过小木桥时,谭水根一马当先,三步作两步便过了桥。两个女人走上小桥中段的时候,桥面晃晃悠悠惹得她们大惊小呼的,谭水根又折返回来,先拉罗二蕉过了桥,再去拉阿玲时,阿玲连连摆手,示意他自己能过。虽然身体摇摆了几下,但阿玲张开双臂平衡着重心也过了小桥。最困难的还是沈汉光,胖乎乎的身躯太重,走到桥中央时,自己更是笑个不停,反而出现了几次险情。谭捷是最后一个过桥的,这个小桥他跟游萌已经走过好多次,早已没把它当回事了。
过桥之后,穿过小铁轨,再沿着铁轨旁的小路走一段,就靠近老孟家了。依据沈汉光事先的策划,谭水根和两个女人先走,他和谭捷远远地跟着。只听着谭水根用半生不熟的普通话大喊一声:“老孟。”紧接着有人在答话。“阿要抽一支?”这又是谭水根的声音,应该是在分烟给老孟。
沈汉光本性贪玩,他咧着嘴偷笑着,弓着腰,带谭捷绕过老孟家的木板房,来到屋后。一棵形体庞大的桂花树出现在了眼前。谭捷倒吸了一口冷气。这么大的桂花树,他还是第一次见。在上海也有桂花树,但见过最大的也就碗口粗两人高。老孟家的这棵老桂花树,躯干如水桶,树高远超老孟家的宅子,显然是一棵罕见的古树。沈汉光扶住桂花树的粗躯蹲下来,让谭捷踩着他的肩膀往上爬。谭捷瘦小灵活,抓着树枝就攀爬上去了。没想到的是,看似刚强的古树,枝条却又嫩又脆,轻轻一折立刻断开。谭捷边折边往地下丢,沈汉光则迅速地将花枝捡起,塞入事先准备好的布袋内。这样折了几分钟,感觉差不多了,沈汉光就叫谭捷可以了,快快下来。
谭捷答应一声,扭头查看如何下树最安全。这一扭头不打紧,他透过老孟家板壁上端的通风口,忽然看到房间内有个木盆。不可思议的是,木盆内居然有个赤裸的婴儿,他分明看出还是一个女婴。应该是刚刚降生不久,女婴的肚脐上,还拖着一截脐带。南方湿气重,除卧室外,很多房间的板壁是没有封到顶端的,而是在瓦顶下面留出一米左右的通风口。很快的,有个妇女进入了房间,将女婴裹在一块红布里,马上抱到隔离房间去了。毫无疑问的,产妇正在隔壁卧室休息,孩子抱去也许是为了让她喂第一口奶。谭捷也没想到,会让他撞到这么一出。
树下的沈汉光急了,催促谭捷快点。谭捷便不再多想,立即滑下树躯,踩到沈汉光的肩膀回到地面。
带着满袋的白色桂花,两人迅速撤离。快到小木桥的时候,沈汉光大声咳嗽了一声,给谭水根发出暗号。果然,谭水根和两个女人出了老孟家院子。一分钟后,两拨人马在桥边会师。“偷”花圆满成功,两个女人笑得前仰后合。
回家的路上,阿玲说:“老孟也没心思照应我们,今天他儿媳刚生了个孩子。”
罗二蕉说:“是啊,怎么这么凑巧,早不生,晚不生,偏偏是在我们偷桂花时,小孩就生下来了。阿玲听到小孩的啼哭了吗?”
阿玲说:“听到了啊,小孩哭声这么大。咦,倒是忘了问下老孟,生的是男孩还是女孩。”
罗二蕉说:“这就是做贼心虚啊,听到沈汉光咳嗽,只想着快快离开。”
于是众人皆笑。谭水根连连赞同:“是的是的,做贼心虚,不然的话,生男生女,这么重要的问题,至少也要问一下。”
谭捷差一点要脱口而出,是个女孩。但突然,他意识到,如果大人问他,你是怎么知道的,该怎么回答?难道说是看到的吗?虽然是无意的,但他确实是看清楚了是个女的,说出来还真有点难为情呢。于是决定不说,只作不知情,由着他们去乱猜。反正是男是女,跟他们又有什么关系呢?
回到5号楼后,两家留下了一些桂花,余下的选了几家关系不错的给送去。当然,送给丽姐的是最大把的。丽姐果真是老资格,收到桂花后还不忘将两家女人调侃了一番,然后用鼻子闻了闻,总算说了句:“香是香得来。”这话是在赞赏两个女人的馈赠,这已让她们成就感满满了。谭捷又有了一个新发现,凡是从上海迁来的家庭,无一例外都有一个或两个放在柜子上作摆设的玻璃花瓶。桂花一旦插入花瓶,整个房间立刻变得鲜活起来。以后他也留意了下,从容州迁来的家庭,确实没有摆放这种小器皿的习惯。
谭兰、谭红见到这么多桂花,也高兴得手舞足蹈。谭兰说好香啊,谭红便跟着说好香好香。谭捷见到两个妹妹这么喜欢桂花,心里感到十分的欣慰。
这个礼拜天还发生了一件事。住在丽姐隔壁的老姚家,可能是大儿子姚卫东不慎摔破了一只大碗,老姚强迫他跪在洗衣板上,用一条竹竿抽背。竹竿每抽一下,姚卫东哇哇直叫。谭捷正在小房间看书,不知道对面发生了什么事。但姚卫东比谭捷还要大两岁,遭父亲这般毒打,谭捷都觉得这老姚太过份了。就在这时,只见谭水根弯曲着双腿,像只陀螺那样,从大房间一个弧线冲到谭捷面前,满脸兴奋,整个人呈虾米状,两根弯曲的手指在谭捷的鼻尖前不住地抖动:“阿听见……阿听见?人家老姚是怎么教育儿子的?如果你是老姚儿子,这种贼脾气,早就已经被打得半死。”见谭捷没搭理他,谭水根气得牙痒痒:“听呢!听呢!有没有在听啊?一天天糊里糊涂。”谭捷强压怒火,目光仍在书上。谭水根见他没当回事,忍无可忍,奋力抢走了桌上的书,狠狠地摔到地板上。
谭捷将目光转向窗外,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深深的麻木感。这都是一些什么父亲。时间过得真的很慢,如果能够快快长大,第一件重要之事,就是逃离他们,最好是永不相见。
对面老姚还在抽儿子,且下手越来越重。但突然的,姚卫东纵身跃起,直接冲出了房门。可以听到咔咔的下楼梯声。他跑了。
谭捷却想,如果我是姚卫东,就强忍着让父亲狠抽一顿。至少,抽完之后,可以回归安静。现在这样每天要被父亲的手指抖抖地戳着鼻梁,那滋味,比竹竿抽身要难受得太多了。
到了夜里,一群大人围在宿舍楼前议论着该去哪里找回姚卫东。妇女们责怪老姚下手太狠。姚卫东的妈妈则抽抽答答地在哭。老姚毫无悔意,对他老婆吼道:“哭什么哭?就当没有这个儿子!他死在外面更好!”见老姚这么说,同事们也不再多管闲事,三三两两都散了。
丽姐一边织着毛衣,一边来找罗二蕉。她和老姚是冤家,彼此不说话的。老姚大儿子跑了,她多少有点幸灾乐祸。两个女人嘀嘀咕咕了好一会,高兴之余,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夜里的秋虫鸣声四起,每家每户都已经熄灯,只有宿舍楼外的路灯在无精打彩地散发着黄色的光线。谭捷辗转难眠,他估摸着姚卫东会去哪呢?一个14岁的少年,没钱也没介绍信,能去哪里活命?他轻叹一声,为什么要把我们生出来?一开始就没来世上,不就没事了?想到这里,谭捷的脑海里,放映出那个木盆里的初生女婴的画面。又一个全新的生命来到这个世上了,每个人都是这样开始了一生的旅程。就是不知道这个女婴长大以后会是什么模样,挺好奇的。如果有架照相机就好了,每年都去那个老孟家,给小女孩拍张照片,一直拍到她18岁。不是说女大十八变,越变越漂亮吗?把女孩的十八张照片排在一起,就知道她是怎么逐渐变得漂亮的。
桂花的香气弥漫在房间里,多少冲抵了些父亲带给他的坏情绪。谭捷忽然想到,照相机都没有,还怎么给小女孩拍照啊?整个5号楼,也只有老胡伯伯有一架海鸥相机,可他是不会出借的。每次有人想要照相,也都是老胡伯伯亲自给人家拍摄,宝贝相机从不离手。谭捷躺在床上自嘲地笑了,因为在语文课上学到了一个新的成语,叫做“异想天开”,现在他的想法,就是异想天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