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子弟学校

  • 岭下美人
  • 况觉
  • 4132字
  • 2025-07-19 21:36:54

临近开学的最后几天,游萌又传授了不少好玩的技能给谭捷。搬起一块石头在树干上猛砸一下,天牛就从树枝上跌落下来。在细竹竿的顶端卷上很多的蜘蛛网,去粘红尾知了,一粘一只很少失手。更绝的是钓青蛙,不需要钩子,仅在线上绑上小青蛙身上的一块肉,那些大青蛙咬住后绝不松口,直到被捉收入篓中。除了这些玩技外,游萌小小年纪,交友却极广,似乎没有人是他不认识的。不仅是同龄人,还有那些大他好多岁的青工,和他关系都很好。

九月开学游萌和谭捷都进入了职工子弟学校中学部上学。谭捷的户口在上海,在子弟学校只是一个借读生。学校分小学部和中学部,小学五年,中学三年,不分初高中。几乎每个年段,都有两个班级。谭捷感到遗憾的是,他和游萌并没有分在同个班级。

子弟学校的学生也是五花八门。人数最多的是从容州无线电厂迁来职工的子弟,有一部分是上海昌隆机电厂迁来的职工子弟,还有一些是驻厂军代表们的子弟,另有几个对面岭下大队的干部子弟。

岭下大队有自办小学,但升入中学却要到8公里外的亭后公社中心学校,需要住校,每周回家一次。对于山村的家庭,十多岁的孩子,已是家里的重要帮手,住校会大大降低人力使用效率。所以很多农家子弟,小学毕业后就不再读书,开始和父母一起干农活,管理自留地。

岭下大队的干部子弟,可以通过“走后门”的方式进入厂区学校读中学,既可以学习,也能照顾到家里,是一种最佳的优选。

入校的第一天举行了开学典礼。看得出步入中年的校长是个粗人,有着一张沟壑纵横的黑脸,读个讲稿也是结结巴巴不成句式。这校长原本就是个工人,因为“工人阶级领导一切”,才被委任为校长。但那些中学部的老师却十分了得,都是北大、清华、交大等名校出品,他们都是从厂内的设计科、技术科等关键部门抽调到校,主要担任语数理化等课程的教学,而体育、常识等课程,则是由工人中选拔的老师出任。校长宣布次日正式上课前,要像往年一样,先要吃一顿“忆苦饭”,增强学生的阶级感情。谭捷对校长没兴趣,对“忆苦饭”倒是产生了极大的兴趣,心想他们年年都有吃,我却是第一次吃,一定要多吃一点。所以第二天上学的时候,把家里盛凉水的大搪瓷缸提到了学校。但马上谭捷就发现问题了,所有的学生,都是带着最小的器皿,有小口碗,有小杯子,还有暖水壶的铝盖等等,唯独谭捷带了个特大号的。打“忆苦饭”的体育老师,看到这个大缸时楞了两秒,随即他就笑了。那个大桶内的“忆苦饭”正愁推销不出去,现在来了个狠的,那他就不客气了,连打三大勺,说了句“慢慢吃。”就去给下一位打饭了。

谭捷低头一看,头皮就麻了,这哪是饭啊,分明是糠和野菜的混合物。免强吃了一口,立刻吐出酸水来。再吃一口,眼泪成串地滚落。这下犯难了。谭捷握着大缸飞快盘算着,这“忆苦饭”是真的不能再吃了,这么多猪食,如果灌入胃里的话,肯定会胃出血,无论如何,都得将它处理掉。于是他假装边走边吃,来到了教学楼的拐弯处,趁人不备,将整缸的猪食倒入了沟渠里。正当他松了口气,准备混进人群,装作愉快吃完的样子,突然,一个小个子男生用手指着他,大叫,他一喊,更多的男生围了上来,有两人将他扭成“飞机式”,往校长室送,还有很多男生则跟在后面,大家都知道有好戏可看了。

校长先要了解情况。那个小个子男生比比划划地在汇报,大意是说他早就警惕谭捷了,看他往拐角走,他就悄悄跟着,果然……校长询问谭捷:“你家大人是谁?”谭捷说:“我爸是谭水根,我妈是罗二蕉。”校长听罢,说:“原来是谭水根的儿子。你知道将‘忆苦饭’倒掉的后果吗?”谭捷摇摇头。校长怒了:“这是个阶段感情问题!学校必须严肃处理。”这时,谭捷看到门口围观的人群里,出现了游萌的脑袋,但随即又消失了。谭捷心想,反正被抓了个现行,要砍要杀随便吧,于是对校长的问话一声不坑。校长拍着桌子吼:“你怎么三问一不知?”就在这时,有个女老师推开众人,口中说着“让一让,让一让。”随即挤身进了办公室。她呵呵笑道:“应该是一问三不知吧?可不是什么三问一不知。看看,这孩子,把校长都气糊涂了。”门口围观的学生哄堂大笑。女老师语气平稳,举止优雅,将校长拉到了办公室的角落,轻声说了些什么,校长就不说话了。女老师过来拍拍谭捷,说了一句上海话:“捷捷没事了,你回教室吧。”谭捷也不认识她,听她这么风轻云淡地替他摆平了麻烦,便投去了感激的一瞥。这一瞥却发现,这女老师非常漂亮,即使在上海街头,也是难以寻觅到这等的美少妇。但他目前必须马上脱离被围观的窘境,于是“嗯”了一声,离开了校长室。游萌正在外面等他,见面后说:“我叫了我妈去跟‘大泥鳅’说,他总不会不给我妈一个面子吧?”

谭捷恍然大悟:“原来是你妈啊,难怪她叫我‘捷捷’。”

“我妈是小学部的美术老师。”

谭捷如释重负,他觉得能结交到游萌这样的朋友真好。同时谭捷立即意识到,游萌善结人缘,应该与他有这么一位漂亮的妈妈不无关系吧。

领到了一大叠新书后,谭捷就去找游萌,想和他回家时一起走一程。但游萌已经先他离校了。谭捷只好一个人回家。但在经过6号宿舍楼时,却发现游萌已将告密的那个小个子男生截住,一手抓着他的衣领,另一手指着他的鼻梁,正在警告着他。游萌说一句,小个子男生点下头,显然已经服软。然后游萌便释放了他。

游萌说:“平时看上去这个‘田鸡’还算老实,这次就放他一马,他下次再惹事,我是决不会饶过他的。”谭捷说:“原来他叫‘田鸡’啊,别说还真有点像。”游萌说:“反正大家都这么叫他的,老师也都这么叫他,具体他姓什么叫什么,一时还真的记不起来。”

回到家里,谭捷并不敢说起“忆苦饭”的事。近期谭水根和罗二蕉正在冷战,起因就是有一天谭水根发现那颗“郭首长鸡蛋”不见了,问罗二蕉鸡蛋的去向,罗二蕉恼火了:“早发臭了,扔垃圾堆了。”谭水根脖子一硬,大声说:“不臭的。”罗二蕉骂道:“孱男人,把一粒熟鸡蛋供在房间里,臭气薰天,全家人都快要薰死掉了。”谭水根则说:“郭首长的鸡蛋都敢扔,你这个坏女人,三角眼,看上去就像‘一九一八’里的女特务。”他讲的“一九一八”,指的是电影《列宁在一九一八》,里面有个女特务,对准正在演讲的列宁连开两枪。罗二蕉气得语噎,一边手抚胸口,一边大口喘息。

三个孩子中,就谭捷有点懂事了,罗二蕉无处诉苦,实在憋不住,就跟谭捷说:“当年我妈妈是不同意我嫁给他的,但我爹爹却说他老实,嫁给他不会受欺负。我爹爹真是看走眼了,跟这种男人生活在一起,每一天都是度日如年。”谭捷不敢说话,但心里面却在说,母亲为什么不早点跟他离婚?

工厂就那么千百号人,一丁点事很快就传开了。晚上下班,谭水根提着凉水缸恨不得砸到谭捷的头上:“你……拿这个去打‘忆苦饭’?笨死了……啊呀……这么会有这么笨的人……孱棺材,出天少!”

这“孱棺材”是罗二蕉平日里用来骂谭水根的,这次他终于把它骂到了儿子的头上。好在罗二蕉也回家了,挺身而出替儿子打了抱不平。吵声将沈汉光给招来了,他哈哈大笑,说捷捷肯定认为“忆苦饭”等同于蛋炒饭了,明年就会学乖了,还对谭水根说,就这么点小事,有什么好多噜嗦的。谭水根还在装模作样:“这小棺材不够聪明。我也不明白,怎么一点都不像我。”沈汉光反唇相讥:“那当然了,整个7366厂,还有谁比你谭水根这只阿污更聪明?”

其实谭水根心里还是舒坦的,不仅因为他也能骂出“孱棺材”三个字,而主要的是,罗二蕉等于和他又说话了。这是个契机,他必须利用好。于是沈汉光一走,他马上就到了罗二蕉面前,将他听到谭捷吃“忆苦饭”出洋相的过程详详细细又添油加醋地叙说了一遍,罗二蕉果然中计,说:“原来又是张招弟这只瘟女人在到处乱讲。”谭水根立即附和:“是啊是啊。这只瘟女人,最喜欢七七八八到处乱讲,天天无生有中。”罗二蕉“噗”一声笑出来:“缺西,那叫无中生有。”谭水根一怔,口中念念道:“无生有中……生无有中……生中有无……”

当天晚上,罗二蕉领着谭捷,去了6号宿舍楼游萌的家。两个女人相见,欢声笑语,好不亲热。罗二蕉让儿子叫她小雅阿姨,说是今天如果不是小雅阿姨出面,“大泥鳅”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小雅却说二蕉跟我还客套什么,我也是举手之劳。然后女人之间不着边际地闲聊起来,好像有着说不完的话。游萌和他爸爸都不在家,询问之下,原来父子结伴捉青蛙去了。没见着游萌,谭捷内心颇感失望。但让谭捷眼前一亮的是,游萌家里有许多的玩具,有木制的长剑,有铁皮的吉普车,还有一架遥控的直升飞机。小雅看谭捷对玩具发生了兴趣,就说有喜欢的就带回去玩,这些玩具都是游萌外婆买的,特地从上海寄过来的,现在游萌都不爱玩了。罗二蕉忙说不用了,小孩子都长大了,哪里还会玩这些玩具。可谭捷的心里多少有点酸楚,从小到大,他都没有类似的玩具,一整个童年时期,就这么浪费掉了,过得一点都不完整。

回家的路上,罗二蕉告诉儿子,小雅阿姨长得漂亮,所以在上海昌隆机电厂时,她就被安排做宣传员,也给工厂画黑板报。来到7366厂后,子弟学校需要教美术的老师,厂长说,小雅会画画,就让她来当美术老师吧。说起来她也并没有专业学过美术,不过,对付小学生应该没什么问题。谭捷似听非听,他想的还是游萌的那些玩具。

开学的第二天也没有正式上课,而是中学部的全体师生到学校的后山坡去种桔子树。工具都是学生自带的,两个学生种一棵树苗。虽然树苗很小,但学校规定坑必须挖得足够大,回土之后土质疏松,便于桔苗的生长。好巧的是,和谭捷一组的,是个岭下村的干部子弟,叫孟陇生,比谭捷大两岁,个子高大,身体壮实。挖一个小土坑几乎不费吐灰之力,很快他们通过了老师的验收,可以率先回家。

为了和孟陇生一起多走一会,谭捷并未选择小路回5号宿舍楼,而是在厂区大道上和他边走边聊。谭捷最关心的就是黑鹰,是真实存在过,还是仅仅是个传说。虽然游萌言之凿凿,但孟陇生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他的话应该更有价值。孟陇生抬头眺望了一下黑鹰岭,确定地说,黑鹰是有的,上一代人都见到过。鹰巢也还在,村里的老药工还见过,但一般人是上不了崖壁的。以前嘛,不仅有黑鹰,还有金钱豹和华南虎,但现在都跑掉了。谭捷暗忖,鹰巢究竟有多大,总有一天要爬到岭上去看一看。

经过灯光球场后,两人分手。谭捷走高高的石条台阶回宿舍楼,孟陇生则沿着四车间的一侧小径下了山谷。谭捷走完台阶转身去看孟陇生,看到他正在过小木桥,远远望去,大个子变成了一个小黑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