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近中午,谭捷在迷迷糊糊中,被一个女人的声音吵醒。只听得这个女人在问:“阿缺,礼拜天要杀大公鸡补营养了?”回答她的是谭水根的声音:“是的,杀只公鸡给儿子吃。”谭水根说这句话时特别响亮,整座5号楼的人都听到了。“阿缺”是上海话“阿缺西”的简称,多见于妇女称呼男人。
谭捷翻身起床,从小房间的窗口看下去,发现有个体态丰腴的老妇女,戴着一副圆形的塑边眼镜,看上去约莫五十多岁了,手里提着一个空的搪瓷盆,应该是刚给家禽投喂完饲料后正要返回宿舍楼。
大公鸡还没捉住。有好几次,谭水根已经触碰到公鸡羽毛了,公鸡总是在瞬间跃起,让谭水根扑了个空。罗二蕉也在帮忙,她手里握着一把竹扫帚,专门在空中狙击腾飞中的公鸡。谭兰和谭红则站在宿舍楼的阴影内,谭兰伸着手臂在指挥,谭红却不住地在拍手。
谭捷一看全家都出动了,肯定也不能袖手旁观,立即冲下楼去。就在他冲出楼梯口时,看到父亲已经将大公鸡摁住,公鸡发出绝望的“咕咕”声。谭水根喘着粗气,缓过劲来后才将公鸡提起。这时他看到谭捷也站在他的身旁,随口“哦”了一声,责备道:“抓鸡抓了半天你不来,抓住了你倒来了。”罗二蕉看不下去,骂了谭水根一句:“你个孱头,捷捷刚才不还没醒吗?”谭水根显然还是怕老婆的,他欲言又止,提着公鸡来到水池边上。
刚才叫谭水根“阿缺”的女人便开口打圆场了:“都不要讲了,两个人的目的一致,都是为了给儿子补营养。”随即上下打量了谭捷,说:“长得高得来,个子像妈妈。上次看到捷捷,你还不满周岁,你妈把你抱到了机电厂来。”
谭捷笑笑,并未说话。罗二蕉介绍说:“这是壮丽妈妈。你这次跟着汉光叔叔来,还是壮丽妈妈出的主意。”谭捷说:“谢谢壮丽妈妈。”
“是啊,”壮丽说:“山沟沟生活虽说清苦些,比不上大上海,但小孩子怎么可以长期不在父母身边?”她凑近罗二蕉,伸出两根手指在罗二蕉的手臂上敲了两下,轻声说:“小孩不带在自己身边,长大后对父母会没有感情的。”罗二蕉马上“嗯嗯”点着头,说:“丽姐讲得对。”
随后两个女人一起上楼,到了楼梯分岔口,罗二蕉向左,壮丽向右,各自回家。谭兰、谭红也跟随着回了家。
谭捷被谭水根留下来帮助他杀鸡。从内心而言,谭捷是崩溃的,他害怕与这个新认识的亲生父亲单独相处。在上海时,他也曾经去过同学家玩,见过几个不同的父亲,有的父亲比较温和,能与儿子平等对话,有的父亲比较严厉,对儿子会吼几声,但也是干脆利落,吼完拉倒。但是,他现在遇到的这个父亲,跟他见过的同学父亲都不一样。谭捷忽然记起,外公在说到谭水根时,一概称他为“饭泡粥”,也就是笃笃笃笃说个不停的意思。谭捷想,母亲还是降得住他的,但两个妹妹还小,长年累月与父亲生活在一起,究竟是怎么渡过来的。
正胡思乱想着,谭水根叫他走近一步,抓住大公鸡的两条腿。谭捷照做了。谭水根用菜刀去割大公鸡的脖子时,公鸡吃疼,奋力挣扎,整个鸡身激烈地晃动。谭水根大喊:“举高呢,举高呢。”谭捷就将抓鸡腿的右手尽力高举。“举高呢,举高……”谭水根还在喊,谭捷只得半踮起脚增加高度。但是谭捷低估了大公鸡的力气,被它两腿全力踢蹬之下,谭捷忽然脱手,鸡血溅射一地。谭水根怪叫一声,接着一连串地责备:“叫你举高举高,你还放手了。这么简单的事情都做不好,不过就是把鸡腿抓在手里。”谭捷解释道:“不是我放手的,是它力气太大挣脱的。”谭水根叹了口气,扭过头来,看着儿子三秒钟,恨铁不成钢似地吐出三个字:“笨得来!”
吃了顿骂,中午虽有鸡肉,但谭捷觉得索然无味。倒是谭兰摇头晃脑地称赞了父亲一通,说爸爸养的公鸡肉多,是因为吃了地瓜叶,爸爸种了地瓜叶给鸡吃,鸡又给我们吃。听上去像一个绕口令。她才8岁,就会说些父母喜欢听的话。谭水根伸出大姆指,连连夸奖兰兰说得对。罗二蕉却给他泼冷水:“女儿夸你几句,就轻骨头了。”谭水根喝了一口地瓜烧,意犹未尽,问小女儿:“红红,你也说说爸爸养的鸡好不好吃?”虽然他在问谭红,但眼神却撇向谭捷。谭红坐在一个高凳子上,并不睬他,好像没听到他说了什么。谭水根无奈,伸手抓住谭红的小手摇了摇,说:“那你叫我一声,叫我什么?”谭红并不看他,小嘴里却蹦出两个字:“阿污。”罗二蕉噗哧笑出声,一口鸡汤没差点喷出来。谭水根边笑边摇头:“乱套哉,不叫爸爸叫了只阿污。”
谭捷发现,午餐过后,宿舍楼像是按下了休止键,除了知了仍在鸣叫,再也听不到其他的动静。原来所有人都进入了午睡状态。谭捷毫无睡意,一个人悄悄地跑了出去。外面的一切都让他感到新奇。厂区很大,各种大楼倚山而筑,高低错落,很显气势。山谷有一条溪流,像是一条天然的分界线,将整片区域分成两块,一块是厂区,另一块却是低矮的木板房子,很显然是当地山民居住的村落。在村落的上方,有座占地较大的砖房,顶端飘着一面红旗,显然是村部的所在地。从村部再往上眺望,却是一座很高的大山,要明显高出周遭群山一大截。有几只蜻蜓从谭捷面前飞过,这种蜻蜓也很奇异,长着黑脑袋,却拖着一根红尾巴。不仅是蜻蜓,有一种形体很小的知了也是黑头红尾的。谭捷一时看入迷了。
宿舍楼的后面有条小路,谭捷在好奇心的驱使下走了过去。没走多远,就看到了一片小树林,并听见时不时有“啪”的声响。谭捷循声寻去,让他没有意料到的是,他看到了一个头戴草帽的少年,正举着一支气枪在打小鸟。也许他也听到了动静,回头看着谭捷。忽然,少年开口了,说的还是上海话:“你是捷捷吧?”谭捷一怔,说:“是啊,你怎么认识我的。”少年收起气枪,自我介绍道:“我叫游萌,我爸和你爸是一个车间的。”谭捷“哦”了一声,问:“那你以前又没见过我。”游萌笑了,他笑起来嘴角两边全是皱褶,谭捷终于发现了一个比自己还瘦的男孩。游萌说:“我知道昨夜你跟着汉光叔叔来厂里了。这个小地方,没有人是我不认识的,你却是我第一次见到的,那你肯定就是捷捷了。”谭捷点点头,又问他怎么不去午睡,游萌说他从不午睡,大白天把时间睡掉,等于浪费生命。这个说法与谭捷不谋而合,顿时谭捷对游萌产生了好感。然后游萌问他有没有打过气枪,谭捷说打过的,学校体育课用气枪打过靶子,十发十中,老师又奖励了十发子弹,仍然十发十中。“哦?”游萌把气枪递给谭捷:“还有近二十发子弹,你去打着玩。”谭捷欣然接过气枪,才发现在学校时是趴在地上打的,现在是悬空着击枪,准确率大打折扣。子弹打完了,仅打下一只小鸟。
游萌将这只小鸟装入一个布袋内,然后将整袋的战利品递给谭捷,叫谭捷带回家,给他爸做下酒菜。谭捷推让了几次都被拒,只好接过了袋子。然后游萌又约谭捷明天下午和他一起玩个更好玩的,保证是谭捷没有玩过的,又新鲜又刺激。谭捷问他是什么,游萌不肯说,一定要明天才揭晓。
走出树林后,两个少年相互道别。游萌的家是在6号宿舍楼,离5号宿舍楼不远,这条小路将两个宿舍楼连接起来。谭捷回家的时候,全家午睡都已起床。谭水根一见儿子皮肤晒得红红的回来,立即发火了:“不在家里午睡,到处乱跑做什么?真是出天少。”谭捷只好说:“遇到了游萌,一起打鸟了。”谭捷边说边将布袋递过去。谭水根扒开袋口,“哦?”了一声,旋即鼻孔里笑出声来:“还真打到鸟了,还不少。”然后自己去找了个洗菜的脸盆,将袋子里的小鸟倒在盆里,蹲下来数点起来。
谭捷松了口气,心想,明天还有更刺激的活动,但他不敢提起。
次日下午,大人们全部上班之后,游萌果然来到了窗下叫着捷捷。谭捷交待大妹要照看好小妹,大妹马上就说:“自来火不能玩,插座不能碰,可以玩积木。妈妈每天每天都这么说的。”这下谭捷就放心了,取了个草帽,提了空布袋,冲下楼梯,跟着游萌去玩了。
只见游萌今天没有带气枪,而是扛了杆鱼捞。很显然,今天是要去捕鱼。可是,游萌既不带鱼竿又不带鱼网,仅一个鱼捞能捕到鱼吗?游萌说,他要卖个关子,先不说,到时候就知道了。
两人拾级而下。经过了一个车间,谭捷好奇朝车间内张望了一眼,发现大约有十几个男人,共同抬起一块巨大的钢板,塞入一台大型的机器里面,其中有个个子矮小的男人正是他的父亲谭水根。不用说,其中也有游萌的父亲。但游萌并未表示太大的兴趣,仅说了一句:“那是冲压机。”然后带着谭捷沿着溪边走了一阵,从一条小木桥过溪。
这座小木桥有点意思,是用细细长长的小杉木拼搭起来的,由于小杉木是圆的,桥面又铺了一层土和草的混合物。人走上桥面,像走在地毯上一般,十分舒适。唯一的缺陷是,小杉木太软了,人走过时摇晃得厉害。但小孩子灵活,蹦蹦跳跳就过了桥。
终于近距离地看到了山民的木板房子,有单层也有两层的,一般都很陈旧了。谭捷很想随便进入一家看看情况,但游萌脚步紧,他也只好跟上。绕过村落后,游萌带谭捷走入了一条上山的小路。谭捷发现要登的就是最高的那座山。问游萌这山的名字,游萌说,当地人都叫它黑鹰岭。谭捷更加好奇了,问道:“黑鹰岭是因为山上有黑鹰吗?”游萌说:“从前肯定是有,后来建设7366厂,天天炸山取石,黑鹰都吓跑了。”谭捷觉着有些遗憾,说:“黑鹰肯定很大。”游萌有点骄傲地说:“有采药的阿乡在很高的山崖上,看到黑鹰的老窝还在,那老窝可大了。”游萌用鱼捞比划了一个大圈,实在是他也没见过,纯粹瞎猜的。
这样弯弯曲曲走了好几里山路,四周已经是一派原始景象了。他们来到了一个池塘,游萌介绍说这叫天落塘,有时也有人来野泳。然后他找了一个位置,从衬衣的胸袋里,掏出几根黄色的金属棒。
谭捷太好奇了。他从未见过这种玩具,忙问:“是什么?”游萌神秘一笑,告诉他:“是雷管。”闻言谭捷吓了一跳,问:“你从哪弄来的?”游萌说:“问采石场的一个老乡要的。”这回他不叫山民“阿乡”,而是改称“老乡”了。谭捷疑惑了:“这玩意他也敢给?”游萌感觉谭捷真是少见多怪:“他和我肝胆嘛,又有什么不敢给的。”说完,他将雷管的两极绑住在两根电线上,然后将电线放长,把雷管抛入池塘中央,再放长电线约有十余米远,然后像战争片里的那样,大喊一声:“趴下!”两人同时趴到地上。只见游萌从裤兜里取出一节一号干电池,十分小心地将两根电线搭到电池的两极上。只听得“轰”的一声,池塘里水柱冲到十余米高。游萌一声令下:“上!”操起鱼捞就往池塘边跑。两人刚到池塘边,水柱也已经落回池内,而随之,美妙的事情发生了,密密匝匝的小鱼儿翻着白肚漂在水面上。游萌挥动鱼捞,将小鱼网罗到鱼捞里,但更多的小鱼来不及打捞而被水流冲出了池塘,漂到下游去了。第一炮,谭捷数了下,有三十多条小鱼。于是如法炮制,再来一炮,这次少了差不多一半,仅十多条。游萌不甘心,再放了第三炮,这次仅浮上来两条小鱼。游萌说:“鱼都吓跑了,不要浪费雷管了,下次再来。”谭捷说好的,可心里却有些忐忑,来时不知道,现在知道了,游萌口袋里装着雷管到处跑,这不是行走的炸弹吗?但转念一想,他自己都不怕,我有什么好怕的。于是两人循来路返回。
分手之时,游萌又将装了战利品的布袋硬塞给谭捷。鱼虽小,但也有五十多条,谭捷提出一人一半,但游萌执意不肯,理由是他弄到的鱼可多了,已经不大爱吃,拿回去也是喂番鸭,还不如谭捷拿去,让谭水根叔叔配酒吃。勉为其难,谭捷只好又将战利品收下。
工厂下班后,谭水根一回家便发现了已经倒在洗菜盆里的一堆小鱼,问谭捷是怎么来的,谭捷就说是游萌网到的送来给我们吃。谭水根一下子就笑出声来:“嘿嘿……嘿嘿……游萌这孩子,倒是蛮乖的……蛮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