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安顿

当年抄家,田产府邸一律充公,现阶段只能在客馆落脚,姜孜渊摸着身上所剩无几的银两,好在京郊有一处她之前命人修建的田庐,靠近猎苑,在郊外打猎,以供落脚。她之前猎捕的时候在那边休憩过,虽然偏僻,倒也安静。

姜孜渊抱着包袱昏昏欲睡,雇的马车晃悠到

猎苑已经下午了,”姑娘是来寻亲还是找客栈”这不像是有人家的地方,别是找错了路”车夫看着荒僻的四周无一人家,就一个破败的田庐也不像有人住的样子,终于忍不住好心提醒。

”多谢,我就到这”

田庐多年不曾有人居住,无人修缮,杂草丛生,落败不堪。姜孜渊几乎是淌着半人高的草丛走到里面。

除了外面形容破败,蜘网错落,内里陈舍也倒是俱全,收拾一下,可以生活。

“锅能煮食,塌能眠,桌能置物,有瓦挡头,有墙挡风,还好,也不算很糟,”姜孜渊抹了一把桌上的灰,淡淡的想。

打水,擦洗,清扫院落,她现在可以做得又快又好,汗水从她光洁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下,在灰扑扑的脸上冲出几道浅痕,鬓角的碎发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她恍若未觉,眼睛甚至更加明亮,甚至有点沉浸劳作,和带点征服感的专注,说来可笑,她自小十指不曾沾过阳春水,养尊处优,曾经千金小姐的日子也能让她过成七零八落,琴棋书画,样样不通,什么都做不好的一无是处的绣花枕头。反倒是流放的几年里,她什么都要亲历亲为,她现在倒是会做很多事,她甚至微微弯了弯唇角,那弧度极浅,却真实存在,像是对这命运荒谬安排的一丝嘲讽。

姜孜渊几乎是把自己“砸”在了那张刚清理干净的竹榻上。骨头缝里都透着酸软,手臂沉重得抬不起来,方才那股支撑着她清扫、挥洒的劲,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汗水浸透了里衣,黏腻地贴在背上,她换了身干净衣服,竹榻虽冰冷坚硬,硌着疲惫的腰背,但此刻,这简陋的支撑却成了她唯一渴望的港湾。眼皮沉重得如同坠了铅,只想沉入这片用汗水换来的短暂安宁里。

就在意识即将沉入混沌边缘,一阵嘈杂声有远及近,这么晚了,谁会过来……姜孜渊迷迷糊糊的想。

脚步声和喧哗声已经近在咫尺,停在了门外

不能再躺了,姜孜渊深深吸了一口气。

门口并非她预想中好奇窥探的村民。

刺目的、尚未完全沉落的夕阳金辉,被一片华贵而冰冷的阴影所取代。

门外狭窄的田埂上,站着一队人马。

那为首的紫袍太监,目光如实质般扫过姜孜渊。他眼神深处掠过一丝极快、几乎难以捕捉的讶异——似乎也没料到要寻的人竟是在如此境地。但这讶异瞬间被深不可测的平静取代。他微微躬身,姿态恭敬,声音不高

“今夜猎苑设宴,皇上特遣奴婢等前来,恭请郡主移驾,共赴秋狝之欢。”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姜孜渊脸上,郡主,请更衣,随奴婢们起行吧。”

空气凝滞的如同化不开的铅块。

胸腔中翻涌着抗拒,疲惫,她不想去,她几乎能想像出那些锦衣华服的”故人们”看到她出现时,会是何等的精彩纷呈的表情-惊愕?鄙夷,还是幸灾乐祸,她不想面对,她只想蜷在这。

那个高踞九重,一句话能定她家族生死的人,念她那点残存的利用价值有意抬举,她不能不去,那些”故人”怎么看她又算得了什么,她不早就是颜面尽失了吗,她如今还有什么可在乎的。

“好”……她说.

姜孜渊转身欲关门,那紫袍太监反倒不催促了,迟疑一晌“郡主可以先去洗漱梳浣,我等在此候着就是”,他应该是没见过穿着那么不考究甚至寒酸的郡主吧,浑身上下一点珠钗也无,也颇觉得需要妆扮一下。

“不用了,走吧”,这是她新换的干净衣裙,她如今不需要那些来装点,她打扮的珠光宝气别人就能对她高看一眼了吗,她记得从前出门恨不得把所有首饰都挂在身上,强调身份地位,可山鸡变不了凤凰,别人背后还是会嘲笑她是连汉字都认不得几个的草包,她父亲疼爱她,什么都要给她最好的,她要学那些京城贵女,德言容功,琴棋书画,但是什么都学的不伦不类,皇帝一句话就可以让她家族从云端打入泥淖,她自以为的精明强悍全都成了笑柄,权利才是最好的装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