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吸饱了水的重墨,终于在天边被挤出了一丝惨淡的白。
林间的雾气极重,湿漉漉地挂在枯枝败叶上,稍一触碰便化作冰冷的水珠滚落。
昨夜那场大火的焦糊味被晨风吹散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泥土的腥气和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军队的马蹄声已经远去,只留下这片被践踏过的荒原,以及临时搭建的简陋窝棚。
窝棚内,没有烛火。
宋昭就那样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她的姿势从昨夜回来后就没变过,像是一尊被遗弃的泥塑。
青禾躺在她的身侧,身上盖着宋昭那件已经被血浸透、又被晨露打湿的银灰大氅。
那原本飘逸的纱罗此刻显得格外沉重,严严实实地遮住了青禾胸口那狰狞的伤口,也遮住了她逐渐僵硬的面容。
宋昭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青禾露在外面的那只手。那只手曾经那么温暖,此刻却苍白如纸,指尖泛着青灰,无论宋昭怎么用自己的掌心去捂,都捂不回一丝温度。
她本以为,借着和亲的名义潜入西戎中军大帐,盗得布防图,就能证明自己不再是深宫笼中雀,能为母亲的冤屈挣得一丝筹码。
她甚至幻想过,带着这份奇功回到京城,要为青禾求一份恩典,让她脱离奴籍,风风光光地嫁个好人家。
可她千算万算,没算到会把青禾的命搭进去。
那个在她被囚深宫、母妃撒手人寰时,偷偷塞给她半块桂花糕的人;那个在她被宫人苛待、深夜躲在被子里哭时,抱着她轻声说“公主别怕,我在”的人;那个像姐姐一样,陪她熬过无数个漫漫长夜的人,永远留在了这片异乡的土地上。
是她的野心,她的孤注一掷,将青禾推向了刀下。
宋昭枯坐了一夜。
没有流泪,也没有说话。
眼泪早在昨夜那场大火和奔逃中流干了,剩下的只有眼眶深处那一片灼烧般的干涸和刺痛。
她的身体早已冻得麻木,血液仿佛都凝固了,只有心脏的位置,还在一下一下地钝痛着,每一次跳动,都像是有一把钝刀在反复切割着她的五脏六腑。
她在想什么?或许什么都没想。脑海里一片空白,又或许是被那个画面填满——青禾回头时嘴角涌出的黑血,还有那句用尽最后力气喊出的“快跑”。
那声音像是魔咒,在这死寂的清晨里,再次清晰地在她耳边炸响。
宋昭缓缓伸出手,颤抖着,极其轻柔地将青禾散落在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她的动作小心翼翼,仿佛青禾只是睡着了,她怕惊扰了她的好梦。
“青禾,”宋昭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得如同两块粗糙的石头在摩擦,干涩得发不出完整的音调,“天亮了。”
外面的天色确实亮了,阳光透过窝棚的缝隙照进来,落在青禾的脸上。那张脸在光线下显得格外安详,仿佛真的只是去了一个很远、很温暖的地方。
宋昭看着那束光,忽然笑了一下。
她低声呢喃,指尖轻轻划过青禾冰冷的脸颊,“你怎么能食言呢……”
风从窝棚口灌进来,卷起地上的尘土,也吹动了宋昭鬓边凌乱的发丝。她没有动,任由冷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她毫无血色的脸。
门帘被人从外面轻轻掀开,一股清苦的药草味混着淡淡的米香,悄然钻了进来。
陆昀逆着光站在门口,身上的玄铁铠甲还没来得及卸下,沾染着未干的血渍和尘土。他身形高大,却刻意放轻了脚步,生怕惊扰了棚内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他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熬得浓稠的米汤,热气袅袅升起,在这冰冷的窝棚里晕开一圈朦胧的白雾。
“公主。”陆昀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宋昭没有回头。
陆昀的心猛地一沉。
她整个人都散发着一种深入骨髓的绝望和死寂,那是比死亡更让人心悸的荒芜。
陆昀蹲下身,将手中的米汤轻轻放在身侧的地面上,尽量放柔了声音:“已经一天一夜没吃东西了。喝点米汤好不好?”
宋昭的睫毛颤了颤,却依旧没有说话。她的手指紧紧攥着青禾冰冷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惨白,指甲深深嵌入自己的掌心,渗出血丝也浑然不觉。
“阿昭,”他伸出手,想要触碰她的肩膀,却在半空中停住了,最终只能无奈地收回,“青禾是个好姑娘,她用性命护了你周全,是希望你能好好活着。如果你就这样垮了,她在九泉之下,也不会瞑目的。”
提到青禾,宋昭的身体终于有了一丝微弱的反应。她缓缓转过头,那双曾经清亮如水的眼眸,此刻却像是一口干涸的枯井,没有半点波澜。
他沉默了片刻,端起地上的米汤,舀了一勺,递到她唇边,柔声道:“先喝一口。就一口。为了青禾,也为了你自己。”
青禾用命换来了她的生路。她不能死,她要活着。
宋昭的喉咙动了动,原本紧闭的嘴唇终于微微张开。陆昀眼中闪过一丝希冀,小心翼翼地将米汤喂进她嘴里。
温热的液体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阵刺痛,却也让那麻木的神经有了一丝知觉。宋昭没有吞咽,任由那股暖流在口腔里蔓延,眼泪终于在这一刻,无声地滑落。
她猛地别过头,将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了一夜的哭声,此刻终于化作细碎的呜咽,从喉咙深处挤了出来,像是一只受伤的小兽在绝望地哀鸣。
陆昀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陪在她身边。他伸出手,轻轻拍着她颤抖的后背。
过了许久,宋昭的哭声渐渐停了。她抬起头,脸上泪痕交错,却眼神却比刚才清明了一些。她接过陆昀手中的碗,自己舀了一勺,艰难地咽了下去。喝完最后一口,宋昭将碗放下,缓缓站起身。
她的身体因为长时间的僵硬而踉跄了一下,陆昀连忙伸手想要搀扶,却被她轻轻避开了。
宋昭走到青禾身边,蹲下身,用袖子小心翼翼地擦去青禾脸上沾染的灰尘和血渍。
这里是西戎的地界,危机四伏。青禾的身体不能再拖了,必须尽快找个地方,让她入土为安。
陆昀不由得松了一口气。
宋昭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弯下腰,想要抱起青禾,却因为身体虚弱和悲伤过度,刚一用力,眼前便是一阵发黑,差点栽倒在地。
“阿昭!”陆昀惊呼一声,连忙上前一步,稳稳地扶住了她。
“我来。”她摇头示意陆昀不用,小心翼翼地抱起青禾的尸体,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了她。
青禾的身体很轻,轻得仿佛一片羽毛。
走出窝棚,外面的阳光有些刺眼。宋昭下意识地抬手挡了一下,却在指缝间看到了远处那片被晨雾笼罩的山林。
我们要回家了。
宋昭深吸一口气,擦干眼角的泪水,挺直了脊背。她一步一步,向着那片向阳的山坡走去。
新挖的土坑带着湿润的腥气,风裹着林间的枯叶,轻轻落在坑底。
“以后没人跟你抢桂花糕了,没人催你绣活了……”宋昭的声音发颤,指尖碰了碰青禾冰冷的脸颊,“你睡吧,睡够了,就来梦里找我。”
陆昀递过一抔土,宋昭接过来,掌心被湿土浸得冰凉。她缓缓将土撒进坑中,第一抔土落在青禾身上时,她终于忍不住,捂住嘴发出压抑的哽咽。
一抔,又一抔。黄土渐渐没过了衣角,没过了发丝,最后彻底遮住了青禾的脸。
宋昭跪在坟前,指尖抠进泥土里,指甲缝里全是褐色的湿土。她抬起头,看向西戎军营的方向——那里的烟火还没散尽,风里似乎还能闻到昨夜的焦糊味。
“青禾,”声音不再沙哑,反而带着一种淬了冰的冷,“我在这里立誓。”
“西戎欠你的,我会让他们千倍万倍地还。”
“我要替你活着,替你看遍启朝的春樱,替你吃遍京城的糖糕——然后,把所有害过你的人,拖进地狱。”
她将额头重重磕在青禾的坟前,额角撞在坚硬的土块上,混着泥土和眼泪,洇进了新翻的土里。
陆昀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单薄却挺直的背影,终于明白:那个需要青禾护着的公主,彻底死了。此刻跪在坟前的,是带着两条人命的、淬了血的刃。
风卷起她鬓边的碎发,吹得坟前的枯草轻轻晃动,像是青禾在轻轻应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