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见重瞳,如见旧主
- 重瞳仙骨傍身,杀遍天下无敌仙
- 江郎才尽不必惋惜
- 2804字
- 2026-05-14 20:41:08
楚濯缨没有动。
他站在山门外的青石板上,身后是十四名金丹侍从和那顶绣着山河社稷图的轿辇,面前是一个七岁的孩子。
这孩子刚吃完干粮,手里还沾着碎屑,肩上蹲着一只嚼符纸的白毛狐狸。没有灵压,没有剑气,没有护体真元——只有那双眼睛。
那双叠着两重瞳孔的眼睛,在夕阳余晖中映出极淡极淡的暗金色纹路,像两口冻了太久的深井,井底沉着什么东西,偶尔会动一下。
“君道友,”楚濯缨开口了,语气依然是客客气气的,但称呼已经从“君小友”变成了“君道友”——不是敬称,是试探,是在掂量眼前这个人够不够格跟他平辈论交,“家师有言,重瞳仙骨并非谁先拿到便是谁的。此物关乎旧神遗迹的开启,更关乎天下仙门的安危。空桑山并非觊觎此物,而是想请道友携仙骨上山一叙,共商遗迹开启之事。”
他说得很漂亮。不是要抢你的东西,是想请你来坐坐。不是要夺宝,是共商大事。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每一句话都站在大义的制高点上。这是大宗门惯用的手段——先礼后兵,先把道理占住,再让你无话可说。
君歆善看着他,说:“不去。”
楚濯缨的笑容没有变,但他身后那十四名侍从的灵压又往上提了一线。轿辇里传出一声极轻的咳嗽。
那声咳嗽很轻,轻得像一片枯叶落在水面上,可整座山门的空气都为之一滞。护山大阵的阵纹在盘龙铜柱上骤然亮起,像一条沉睡多年的巨蟒忽然绷紧了鳞片。
君歆善停住了脚步。不是因为那声咳嗽——是因为怀里有什么东西在发热。他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了那枚玉简。婆婆给他的那枚《素心诀》玉简。
此刻它在发烫,烫得不像一块玉,像一块刚从火炉里夹出来的炭。玉简表面浮现出一行他从未见过的字——笔迹不是婆婆的,比婆婆的更早,更苍劲,每一个笔画都像刀劈斧凿。
入我门者,不跪天地。
不跪天地。君歆善把玉简翻过来,背面又浮出一行小字:空桑山,旧神座下第一剑侍。此脉后人不识旧主,不必与之多言。
君歆善将玉简放回怀中,手指在不辩的剑鞘上不轻不重地叩了两下。然后他抬起头,用一种极其平淡、极其陈述的语气说了两个字。
“空桑山,旧神座下第一剑侍。”轿辇里的咳嗽声停了,“此脉后人,不识旧主。”
他的声音不大,但轿辇内那位化神后期的老怪一个字都没有漏掉。风吹过山门,将盘龙铜柱上的阵纹吹得忽明忽暗。楚濯缨脸上的笑容头一回消失了。
“你说什么。”
君歆善没有回答他的话。他的神识沉在怀里那枚还在发烫的玉简上——上面又浮出一行新的字,笔迹依旧是那位不知名的前人,每个字都写得极重极慢,像是留给将来某个不得不亮明身份的徒子徒孙:不必藏,有我在。空桑山的老祖欠旧神一个誓约,见重瞳如见旧主。
君歆善把玉简收回怀中。他往前走了一步,眉心那道极淡的暗金色纹路缓缓浮现。不是灵力印记,不是神识投影——是重瞳仙骨本身的气息。
他以重瞳为引,将仙骨里沉淀的、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某一段记忆释放了极其微弱的一线——就像从一本尘封的旧书里拈起一片风干的叶片,还没来得及递到对手眼前,叶片上的纹理已足够让对方看清它来自哪一棵树。
那两柄封着妖兽残魂的宽刃长剑同时发出一声长长的、近乎呜咽的低鸣。封印阵纹寸寸崩裂,碎片还没来得及落地就被风吹散了。
轿辇内传出一声极低的叹息。轿帘掀开了。一个枯瘦的老人从轿辇中缓缓走出,须发皆白,面容清癯,双目微阖。他的双手交叠在身前,指甲泛着灰败的青色。楚濯缨立即侧身垂手,叫了一声师尊。
老人没有理会他,径直走到君歆善面前,低头看着这个七岁的孩子。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看一件失传了很久的古物。然后他做了一个所有人都没想到的动作——他单膝跪地。
十四名金丹侍从同时倒吸一口凉气,空桑山的长老对一个外宗的七岁孩童下跪,这事传出去整个修仙界都要炸锅。但更让人震惊的是接下来的场景。
“空桑山第三十七代传功长老云在岫,叩见旧主。”老人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送进在场所有人的耳朵里,“空桑山一脉,祖训第一条——见重瞳如见旧神。此誓,列祖列宗代代相传,至今已逾万载”
楚濯缨脸色骤变,低声道师尊您这是做什么。
老人没有解释,只是回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没有任何灵力威压,却让楚濯缨把接下来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君歆善低头看着跪在面前的老人,沉默了片刻。他想起婆婆说的一句话——旧神的债,你不必替它还。
但旧神的势,你可以借。不必客气。
他伸出手,扶住老人的手臂。那双手很轻,轻得像是只扶了一片衣袖,可云在岫的身形却微微一震。
他感觉到了——这孩子体内的旧神气息,比他这辈子接触过的任何古物、任何遗迹、任何传说都要纯正。不是寄生,不是污染,是某种更深的融合。像是旧神从未死去,只是换了个方式活下来。
“起来。”君歆善说。
云在岫缓缓起身,老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波动。
君歆善收回手,将昭髦重新拢回肩头,转身朝山上走去。走出几步,侧头对还站在原地的云在岫和楚濯缨说了两个字:“跟上。”
赵子盈看着这一幕,嘴巴张了张,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戳了戳旁边的沈知吟:“你看见了吗。”沈知吟把阵图卷起来,语气一如既往地冷静:“看见了。我现在去统计空桑山的战力编制和物资储备。”
赵子盈说我不是问这个——我是说,刚才那一幕,你不觉得离谱吗。沈知吟想了想,说:“离不离谱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现在手上有了一支可以平推半个修仙界的剑修力量,我需要重新排来访宗门的危险等级。”
赵子盈看了她半天:“你这个脑子是铁的。”沈知吟低头继续画阵,从耳后到脖颈泛起一层薄薄的绯红。
李自鑫从山门内侧的石碑旁走过来,雪白的剑穗在暮色中微微发亮。她看着君歆善带着空桑山一众人往山上走的方向,对赵子盈低声说了一句:“今晚膳堂加菜。”
赵子盈说加什么。李自鑫转身往膳堂方向走,头也不回地说:“空桑山的人自己带米。”
当晚,空桑山的人没有进膳堂。十四名金丹侍从整整齐齐守在客院门外,分两列站岗,换岗时辰精确到半刻之内。
那个曾经把君歆善的干粮分了一半喂昭髦的老厨子端着一筐馒头从客院门前走过,看了看这两排站得笔直的剑修,又看了看筐里为数不多的馒头,果断拐了个弯绕回后厨。后来这筐馒头被沈知吟在半夜全部征用——她今晚通宵,多吃了两个。
君歆善没有去客院。他照常回到山脚那间紧挨污水沟的住处,照常把不辩靠墙放好,照常盘腿坐在床上。赵子盈推门进来时他正闭上眼睛准备打坐。
她往他那瘸腿桌上一靠,把一兜山果撂在桌上,问:“刚才那个,真是祖训?空桑山凭什么就认你。”
君歆善睁开一只眼,从怀里摸出那枚还在微微发烫的玉简递给她。赵子盈接过,神识探入片刻,又退出来。她抬起脸时,惯常那种不正经的笑意已经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罕见极了的认真。“这是真的。”
“真的。”
“那你现在手里有一支剑修祖庭——婆婆留给你的底牌,是一整个空桑山。”
君歆善把玉简接回来,放回怀中,重新闭上眼睛。声音很轻,像是从很深很深的井底传上来的。
“不是我的。”
赵子盈愣了一下。他闭着眼,嘴角却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
“是旧神的。先拿着。等见了面再还。”
窗外,昭髦从沈知吟案头叼走半张废弃的阵图下脚料,照例嚼成了纸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