俏儿是忍着一身酸痛,从这紫檀雕云梅花纹架子床上下来的。
她本名叫雀儿,因着贱名好养活。自小长在晟京城郊,一家富户庄子旁的破茅屋里。
雀儿刚生下来便没了娘。跟着年过四旬依旧游手好闲的老爹,一直打光棍的大哥,还有晚她半刻出来的双胞胎弟弟,一同长大。
因为生得出水芙蓉般的相貌,雀儿还未及笄,便被赌鬼父亲卖了出去。
至被卖到这永威侯府,于她已经是第三回。连交易她的人牙子,都是她脸熟的那位。
便是在那时改的名。
将她卖到这侯府做通房丫鬟的双胞胎弟弟,从人牙子手里接过钱来数的时候,还故意摆出一副关心家姐的姿态唤她:我的好姐姐,这回你千万得机灵着点,可别再把钱袋子给撒手松开了。
既是跟着侯府二爷做了“俏儿”,锦衣玉食的好日子自然不愁。若好好经营,将来说不定还能飞上枝头,野鸡变凤凰哩!
到时候你享着福了,可别忘了将你送入这福气窝窝的亲弟弟我呀!
那人牙子听了,竟也跟着附和,叫俏儿莫忘了他这个中间人,到时候记着再多赏他点牙钱。
俏儿柔声,应了句“是”。脸上依旧一派好糊弄的天真模样,心里却明镜似的亮堂。
福气窝窝?真是天大的笑话。
她这白眼狼弟弟话说得漂亮,却分明是在睁眼掰瞎:整个晟京城里谁人不知,那盛二爷盛允旼是个性子阴郁、手段狠辣的主?
送进盛允旼院子里的通房丫鬟,被拖到乱葬岗里草草埋了的,到如今没有百八十,也有六七十个。
她这副身子骨送到盛允旼那里,能折腾着活过几日?!
“俏儿姑娘?”想起盛允旼和自己家里那三头吸血的饿狼,俏儿脸上不自觉泛起冷意。直听到外间传了声音进来,这才把脑中的思绪和情绪一同收了。
“在呢。”俏儿此时的声音已带了几分羞怯。这承恩后的娇恼语气,怕是已经能惹得外面的人浮想联翩了吧?
外面听她出声,忙答,“奴听着里头的动静,想是姑娘醒了。奴是三爷院里的红莺,特来服侍姑娘起床。”
“嗯,进来吧。”俏儿抬手扶着后腰,又回头朝床榻看了一眼。
确认那掩在绫罗绸被下的一抹红,在这淡天青色的褥单上格外醒目扎眼,俏儿这才收了目光,作出一副愈加怯中带羞的柔弱模样,抬头朝外间看去。
打头的是个婆子,脸她是熟悉的,一向在侯爷夫人院子里伺候,姓常。常婆子手中端着一碗药汤,上头的热气早已没了,想是已经备下许久。
俏儿自然看得出常婆子脸上的嫌弃神色,倒是不多说什么,接过药汤便一口喝下,转眼碗底便空了。
“常妈妈,有劳了。”俏儿垂下眼,将碗递回。她当然知道里头是什么。
自从当年侯爷从外头带回来个烟花女子,侯爷夫人刚生下世子盛允晖,那女子未隔两月便诞下二爷允旼;后来侯爷夫人刚得了大姑娘谨昭,只隔一天,那女子便诞下二姑娘谨晗。这院子里新添的人丁,从此便掌在常婆子的这碗避子汤下了。
“这会儿倒是学会懂事了。只希望是真的知了错,别再暗地里琢磨折腾些什么有的没的。”
常婆子斜睨她一眼,撂下话便走,显然是很看不上她。当日她在雨里拦了盛三爷马的事,如今怕是早已经阖府皆知,常婆子看不上她,倒也是情理之中。
常婆子出了门,先前跟在常婆子后面的两个丫鬟,此刻才端着铜盆,往俏儿身边凑过来。
身量偏丰腴的那个着绿衣,身量高挑些的那个着红衫,看起来年纪都是与她相仿的样子,容貌也俱是有几分出色。
俏儿抬眸,眼神似是并无分别地落在两人身上,只是从着红衫那个丫鬟脸颊上略过的时候,两人的眸子像是不期然地在空中交汇了一瞬,随即便很快分开。
“奴婢翠霞、奴婢红莺,服侍姑娘洗漱。”
听翠霞和红莺一齐唤她姑娘,俏儿心中已是了然。
叫她这声“姑娘”,便是承认了她如今在这永威侯府三爷院子里的身份。虽然尚且还无名无分,可她这地位,如今和这些做奴婢的已然不同。
一夜云雨,盛允晞到底还是留下了她。
看来当初她在清雪巷听到的消息,的确并无差错:她这张脸,当真是酷肖那位的。
这把,她赌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