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玻璃瓶里的夏天

我站在锈蚀的度假村招牌下,指尖抚过“翡翠湖“三个剥落的鎏金大字。二十年没愈合的伤口突然在胸腔里裂开,那张照片就从裂缝里浮上来——1999年夏天,我们五个人的笑脸在阳光下像刚摘的桃子,绒毛里裹着甜蜜的汁水。

“看镜头!三、二——“

程野的指尖还沾着橘子汽水的糖渍,苏梨的麻花辫扫在我发烫的胳膊上,林昭的白衬衫被风吹成帆,唐阳在最后一秒把冰棍贴在我后颈。快门声落下时,五张嘴里同时迸发出的大笑震碎了树梢的蝉鸣。

现在这张照片就揣在我风衣内袋,隔着布料烙着心口。我数着台阶往湖边走,每一步都碾碎几片干枯的松针。度假村的石板路早被野草顶得支离破碎,倒是那些蓝紫色的桔梗花依然开得嚣张,和当年我们躲在工具间抽烟时,从门缝里瞥见的一模一样。

背包突然变得很沉。五个玻璃瓶相互碰撞的声响让我停下脚步,在第三十四级台阶上坐下。瓶身在夕照里泛着蜂蜜色的光,像把一截夏天的阳光囚禁在了里面。我依次拧开瓶盖,程野的瓶子里装着半融化的刹车片,苏梨的那瓶晃荡着抗抑郁药,林昭的瓶中试管碎片像水晶砂砾,唐阳的瓶底沉着手术缝合线。

最后一个瓶子是空的,等着装我的遗书。

湖水在下方泛着病态的绿光。我继续往下走,数到第六十七级时看见了那棵歪脖子松树。树皮上刻着的五角星已经长成狰狞的疤痕,比我们刻它时扩大了整整三倍。那天唐阳用瑞士军刀划开树皮,松脂混着木屑的味道突然让我想起程雨——度假村老板的女儿,总穿着褪色蓝裙子的女孩。

“你们在干什么?“她当时就是从这块岩石后面转出来的,怀里抱着的洗衣盆砸在地上,肥皂泡在草叶上炸开。程野把烟头按在树皮上,火星溅到她露出脚趾的塑料凉鞋上。

回忆突然被乌鸦的叫声剪断。我攥紧照片加快脚步,崖边的观景台护栏早就不见了,只剩下几个锈蚀的螺栓孔。从这里能看见整片翡翠湖,像块被诅咒的绿松石嵌在山坳里。照片背面的字迹开始晕染,我这才发现掌心全是汗。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五个人轮流写下的誓言,现在只剩下四个签名。林昭的笔迹最先消失,去年他实验室爆炸时,那些酸性气体把他连同签名一起溶解了。我对着湖水举起照片,波光把我们的笑脸切割成碎片。多讽刺啊,当年为了取景特意等到日落时分,此刻相同的夕阳光线正把程野烧焦的汽车残骸照得发亮。

背包侧袋的安眠药瓶沙沙作响。我取出最后那个空玻璃瓶,突然听见背后有塑料凉鞋踩碎枯枝的声音。不用回头也知道,程雨的蓝裙子一定被山风吹得鼓起来

“等等我。“我对着一湖碎金轻声说,照片飘向水面时,五个玻璃瓶在悬崖边缘排成的阵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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