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梧桐不知别离久

暮色中的武康路飘着咖啡香,陈默整理着袖口往地铁站走时,一片梧桐叶正巧落在肩头。他抬手拂去落叶的瞬间,指尖触到了熟悉的香水尾调——鸢尾花混合雪松的清冷气息。

周晓棠就站在三步之外,羊绒大衣领口别着珍珠胸针。她显然也闻到了他身上的檀香,睫毛颤动得像被风惊扰的蝶。身后咖啡馆的暖光在她侧脸镀上金边,将眼尾那颗泪痣映得发亮。

“要赶晚高峰的话...”他们同时开口,又在梧桐叶沙沙声里同时沉默。陈默望着她发间沾着的银杏碎屑,突然想起两年前搬离婚房那日,玄关地板上也落着这样的金黄。

咖啡的香气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时,陈默发现她的口红换成了珊瑚色。以前她总嫌这个颜色太甜,就像她曾说他送的永生花俗气。此刻那只握着骨瓷杯的手在微微发抖,杯沿沾着半枚淡红的唇印。

“上个月老房子拆迁,”他转动着婚戒留下的戒痕,“我在储物间找到了你没收走的箱子。”话没说完就听见瓷匙撞在碟沿的脆响。箱子里除了过期的金丝菊茶,还有他们婚礼当天的录像带——用红绸带系着的,和她当年扔在玄关的离婚协议书是同样的红。

周晓棠突然抓住他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皮肤:“那晚你身上沾着陌生香水味回家...”她声音像绷到极致的弦,“其实不是去见女客户对不对?”陈默怔怔望着她泛红的眼尾,记忆突然闪回暴雨倾盆的深夜。他浑身湿透冲进家门,而她攥着签好字的协议书,脚边散落着撕碎的孕检报告。

“是去仁济医院。”他反握住她冰凉的手指,“你说想要徐家汇的学区房,我连夜找院长同学咨询试管婴儿。”玻璃窗外的梧桐叶扑簌簌落下,三十七岁的男人终于哽咽出声:“那天是我们第三个孩子...”

服务生续杯时打翻了糖罐,方糖滚落的声音惊醒了某种封印。周晓棠扯开大衣纽扣,露出颈间月牙形疤痕:“第三次清宫手术时,我让医生在这里纹了你的名字缩写。”她笑得凄然,“后来激光打了十二次都没消干净。”

陈默的咖啡勺当啷坠地。他从钱包夹层扯出张泛黄纸片,被塑封保护着的孕检报告碎片上,“双胎”字样清晰可见:“我每天把它和婚戒拴在一起。”

周晓棠颤抖着解开他衬衫第二颗纽扣——锁骨下方纹着“致未降世的天2019.11.17”,正是第三个孩子的预产期。她指尖抚过结痂的墨迹,突然从包里抽出泛黄的离婚协议:“这上面的签字,我用的其实是金丝菊茶汁...”

潮湿的梧桐叶粘在沃尔沃挡风玻璃上时,周晓棠才发现陈默还留着那辆旧车。麋鹿挂件的鹿角缠着两缕她的长发,在仪表盘灯光里泛着陈旧的金。

老电梯载着他们升向曾经的婚房,指纹锁记录停留在731天前。陈默掀开玄关镜子的白布,香云纱头盖与皮质行李箱在镜中重叠。储物间里十二把长命锁倾泻而出,每把背面都刻着名字:“陈念棠”、“周慕默”...

“去年学会錾刻手艺,”陈默摩挲着锁片,“总觉得该给他们姓名。”月光照亮窗台上的玻璃罐,三百颗纸星星里裹着孕期日记碎片。周晓棠解开衬衫露出小腹疤痕,陈默的唇贴上去时,尝到了跨越时空的咸涩。

晨雾中的苏州河泛起鱼肚白,陈默发现周晓棠蜷在飘窗上睡着了。她怀里抱着装星星的玻璃罐,胎发缠在婚戒上宛如黑钻。他取下她发间的银杏碎屑,却见她忽然睁眼:“该去扫墓了。”

墓园青石阶上,供台的银锁在糯米酒里泛起涟漪。周晓棠抚着无字碑轻语:“第三次全麻时,我看见三个穿红肚兜的孩子...”归途路过红房子医院,她突然抓紧他手臂:“陈默,我闻到金丝菊的香气了。”

民政局台阶上积着昨夜的雨水,周晓棠旗袍盘扣里别着那枚珍珠胸针。陈默展开被雨泡皱的离婚协议,纸张边缘的茶渍晕染成梧桐叶形状。

“这个作废了。”她将撕碎的纸片抛向风中,十二把长命锁在包里叮咚作响。钢印落下时,窗外恰好飘进两片梧桐叶,一片粘在崭新的结婚证上,一片覆住工作人员惊诧的表情——照片里两人无名指内侧,隐约露出相同的蓝黑墨迹:“棠”与“默”。

陈默替她别正胸针时,发现珍珠表面凝着水雾。周晓棠把冰凉的手塞进他大衣口袋,摸到个丝绒小盒——里面并排嵌着两枚旧婚戒,戒圈缠着从麋鹿挂件取下的长发。

“梧桐叶又落了。”她仰头说。这次他没有伸手去拂,任由金黄的叶片停驻在她发间,像岁月终于肯落下的温柔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