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霧氣還未褪盡,梧桐枝在輕風中搖晃出溫柔的影子。陽光從枝隙之間落進院子,斑斕如碎金,灑在廊下,也照在那張熟悉又安靜的臉上。
清稼正為茶壺添水,一身白衣輕裘,髮束低垂,動作和往常一樣從容。
「醒了?」
他沒回頭,只在壺口冒出第一縷熱氣時,語聲便淡淡地傳來。
賀行川揉著眼從屋內走出來,身上還穿著清稼給他備的棉麻衣,領口鬆著,鬍渣未剃,倒添了幾分人味兒。
「我以為你們早出門了。」他瞄了一眼院子,試圖找那幾隻昨天才見過一次的「飾品」。
「四獸還在後頭洗臉。」清稼語調輕緩,「今日風和,不急出門。」
「……洗臉?」賀行川愣了下,眉頭輕挑,「所以你們是有臉的?」
語音未落,隨著院後木門吱呀一聲,一個冷冽又張揚的聲音先響了起來:「少見多怪。」
阿辭率先踏出,長髮綰成高馬尾,一身墨衣束腰,眼神冷斂,步伐俐落。她掃了賀行川一眼,像是在審人:「看來這次沒嚇暈,不錯。」
緊接著是老盧,一襲寬袍大袖,笑瞇瞇地拎著點心盒,一手還拿著蒲扇,像從茶樓轉世來的說書先生:「我就說嘛,賀警官第二次留宿,氣場就不同了。」
嘟嘟身形瘦小,一身短打,雙手插袋,一臉不耐煩地踢著石頭走出來:「說到底是你昨天晚上煮的粥太好吃。」
最後是小白,穿著寬大的居家套衫,圓圓的臉藏不住笑意,還一手抱著昨晚沒吃完的甜糯團子,眼睛亮晶晶地朝賀行川揮手:「早呀!」
賀行川怔了怔。
他昨日才見他們是布偶與飾品,此刻卻是一人一身姿態各異,彷彿原就是這人世間的某群青年,只是氣息太乾淨,與俗塵略有隔。
「……所以這才是你們的本體?」他低聲問清稼。
清稼抬眼看他,點了點頭,語氣不悲不喜:
「塵燈處從不藏身,只有未準備好接受真相的人才會說我們是幻。」
「而你,顯然準備得比你自己以為的更快。」
賀行川抬手扶額,苦笑了一聲:「下次我是不是該帶瓶酒來,看你們變臉喝兩杯助興?」
「帶酒可以。」阿辭撇撇嘴,「但別亂誇我漂不漂亮,我可不吃這一套。」
「誰說的。」小白嚶了一聲,「我覺得你變得超級漂亮!」
「……你閉嘴。」阿辭狠狠瞪他。
一場晨光裡的打鬧就這樣拉開了這第二次留宿的序章,淡茶初沸,四獸列席。
清稼將茶斟入杯,望著院中和煦的人影與風聲。
他想,這一次的光景,不再只是夜來人,而像真正有人在這裡停下腳步。
熱茶蒸出輕煙,四獸各自抱著碗碟,小白坐在院中石凳上嚼著酥餅,邊吃邊舔著糖渣,阿辭靠在廊柱翻著昨天新拿到的報紙,嘟嘟吊在門框邊,懶洋洋地打著呵欠。
而老盧呢,照例守著茶席,一邊嗑瓜子,一邊跟賀行川閒談著:「你昨晚夢到什麼沒?這地方的夢啊,偶爾會通靈喔。」
賀行川搖頭失笑:「我夢到你們變回飾品,還吵著要搶糖吃。」
「那是真事,不是夢。」小白舉爪抗議,「昨晚就是阿辭藏了糖葫蘆,還不分我。」
阿辭白他一眼,懶得回嘴。
正在這時,一道輕輕的叩門聲響起。
「我去開門。」清稼已起身。
門扉輕啟,晨光挾著風露而入。
站在門外的,是個年輕男人,模樣不算出挑,卻乾淨。雙眼下藏著一層倦意,抱著一只黑色塑料盒子,上頭貼著手寫的標籤:
【J・soft_voice_Tape 03】
他緊了緊手裡的盒子,像是握住什麼意志般地抬頭看向清稼。
「請問……這裡是塵燈處嗎?」
清稼微點頭,側身讓門。
「你帶來了她。」
「她說,你會懂。」
葉柏坐在院中,雙手握著那盒磁帶,彷彿那不是載體,而是骨血。
「我們……其實從來沒見過面。」
「我是後期剪輯,負責整理聲音合成用的素材。那時她還是匿名代號,只有一串冷冰冰的數字,可是……我一聽就知道她和別人不一樣。」
「她的聲音有一種……呼吸過生活的痕跡。她會唱錯詞、笑場、抱怨機器難用,她會在某句轉音後突然沉默很久,像是自己在聽自己。」
他說到這裡,手指緊了緊,像是要讓語氣更清晰。
「後來我發現她在一個小平台上用匿名帳號上傳自己的歌。我主動私訊她……我們就那樣聊了半年。從歌聲,到失眠,到她說她不敢照鏡子,因為她覺得自己的聲音不配長這樣的臉。」
「她說,她的聲音快不是她的了。」
「她被公司要求簽了聲音使用協議,他們用AI抽樣,訓練出一個虛擬偶像。聲音完美,音準精準,但……沒有她了。」
「後來我就收不到她的訊息了。公司說她因病過世。可她的聲音,還活在資料庫裡。用著AI複製的呼吸、連笑聲也能重建。」
他從懷中取出那盒磁帶,眼神沉靜地看著清稼:
「這是她死前錄的唯一原聲,存在模擬技術普及前的磁帶裡。」
「她說,如果還能唱一次,不是為了任何人……她想唱給自己聽。」
「也許不是求形,只是她想知道,她的聲音……還能不能成為『她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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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稼點了點頭,輕聲道:「我只能捏出你靈魂的樣子,可以嗎?」
屋外的風靜了。
葉柏緩緩放下磁帶,貼在老式機器上,轉動開關。
沙沙的錄音底噪中,一道清澈乾淨的女聲響起:
「可以啊……因為那就是我。」
那聲音緩緩地唱了起來,如同晨光之中,曾被封存的心。
風穿過舊玻璃
聲音仍在牆角唱
他們說我不該留下
可我從未想過走
鏡子不肯承認
我長得不像傳說
可我用聲音繡夢
撐起一個被偷的我
副歌隨之展開,如潮水翻湧,將所有人心中那道細縫,一次震開。
你說若世界沉默
那就讓我唱成風
即使不為誰歡呼
我也要為自己盛放
就讓我回到形中
哪怕只是泥的輪廓
至少我站在這裡
是我,不是誰的聲喉
小白靜靜坐著,眼眶泛紅。
阿辭抬手撫了撫額際,像是掩去一瞬驚動的情緒。
老盧低聲道:「這聲音,不該被誰複製。」
嘟嘟則喃喃:「她用聲音為自己掘了一口井……現在,她終於能從井裡走出來。」
清稼合掌起身,望著那仍唱著的聲音,輕聲道:
「該讓這首歌,擁有一副屬於它的身體了。」
「讓她,成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