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寒刃挑灯影

谢沉璧在悠悠龙涎香中缓缓苏醒,意识逐渐从混沌中回笼。她只觉浑身绵软无力,仿佛筋骨都被抽去,腕间却传来一阵奇异的震颤,如同一头蛰伏的小兽在隐隐躁动。

入目是摇曳的琉璃灯影,光影在墙壁上诡谲地晃动,勾勒出一种如梦似幻的氛围。一个玄衣人正坐在她身侧,手中执笔,专注地描摹着她颈侧的毒纹。狼毫尖端凝着的,竟是一粒冰晶,幽蓝剔透,散发着森冷的寒气——正是谢家暗窖独有的「雪里红」剧毒。这种毒,一旦沾染,便如跗骨之蛆,能在瞬间侵蚀人的五脏六腑,是谢家秘不外传的致命杀器。

“枕雪阁的待客之道,是往救命恩人酒里下蛊?”谢沉璧的声音冷若寒霜,带着久病初愈的虚弱,却不减分毫凌厉。她骤然出手,如闪电般扣住对方的命门,指尖触到一处熟悉的铜钱疤,那触感让她的心脏猛地一缩。三年前寒潭遇险,冰棱如利刃般穿刺,陆珩为救她,后背被冰棱贯穿,留下的就是这样一道铜钱大小的伤疤。

这一发现令她呼吸一滞,手上的劲道不自觉地松懈。玄衣人的面具应声而裂,露出一张与陆珩有七分相似的脸,高挺的鼻梁,深邃的眼眸,都如出一辙,唯独眉间多了一粒殷红的朱砂痣,宛如雪地里绽放的红梅,为这张脸添了几分神秘与妖冶。

“在下傅青崖。”他的声音低沉醇厚,如古钟长鸣,在静谧的房间里回荡。说罢,他钳住谢沉璧的手,按向自己的心口,“姑娘不妨摸摸,这里可会为你跳快半分?”谢沉璧的掌心下,是滚烫的肌肤,烫得她指尖一颤。那道本该属于陆珩的箭痕胎记,此刻竟化作龙鳞纹路,蜿蜒至肋下,奇异的触感让她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发颤。与此同时,她腕间的毒血突然在银针上凝成「点绛唇」词牌,笔画纤细却清晰,正是追杀者箭矢所刻的图案。

更漏三响,那有节奏的滴答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如同催命的鼓点。窗外传来一阵玉磬敲击的暗号,清脆的声音如泉水叮咚,打破了室内的死寂。傅青崖反应极快,长臂一伸,揽着谢沉璧滚进温泉池。“扑通”一声,水花四溅,紧接着七枚透骨钉“噗噗”钉入身后屏风,木屑飞溅。

谢沉璧的毒血迅速染红池水,那殷红的色彩在清澈的泉水中蔓延开来,如同一朵盛开的血莲。奇异的是,池水中的波纹竟与《江海盐图》的漕运线重合,丝丝缕缕,分毫不差。追杀者破窗而入的刹那,劲风扑面而来,傅青崖猛地咬破她耳垂,低声呢喃:“谢家的血,原是这样用的。”那温热的气息拂过耳畔,带着几分蛊惑,又透着无尽的神秘。

毒血混着温泉水汽蒸腾而上,形成一片朦胧的雾霭。刺客们冲入房内,却突然捂住咽喉,痛苦地跪倒在地,脸上满是惊恐与绝望。谢沉璧定睛看去,只见他们腕间的刺青,与陆珩抄家那日带的亲兵如出一辙,皆是一条扭曲的蛇形,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狰狞。傅青崖身形如电,剑锋划过最后一人眉心,一道血痕瞬间浮现,他顺势挑出半枚青铜虎符,冷笑道:“东宫旧物,倒配得上谢姑娘的胭脂血。”那虎符上刻着古老的花纹,散发着陈旧的气息,仿佛在诉说着往昔的风云变幻。

子夜,暴雨如注,豆大的雨点砸在青石板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像是一场盛大而疯狂的鼓乐。谢沉璧在密室中翻箱倒柜,终于找出一个染血的襁褓,布料陈旧,血迹已经干涸,变成了暗褐色,散发着一股淡淡的腥味。傅青崖推门而入时,她正将火折子按向绣着「癸酉年冬」的缎面,眼中闪烁着决绝的光芒:“二十年前东宫大火,烧死的真是嫡皇孙?”

火苗刚一触及襁褓,突然转为诡异的绿色,像是被注入了生命。襁褓上渐渐显出一幅刺青图,线条繁复,神秘莫测。谢沉璧的心跳陡然加快,她将自己腕间的毒纹与之拼合,竟严丝合缝,形成一幅完整的龙脉走向图。龙脉,那是关乎天下气运的神秘脉络,多少人为之疯狂,为之厮杀。

“谢姑娘可知……”傅青崖的玄铁护甲轻轻刮过她锁骨,冰冷的触感让她微微一颤,“陆珩后颈也藏着半幅这样的图?”说罢,他突然扯开衣襟,后背赫然是谢沉璧幼弟的抓周画,墨迹斑驳,其间夹杂着父亲独有的密语符号。那些符号,如同一把把神秘的钥匙,或许能解开谢家尘封已久的秘密。

五更梆子声骤然响起,惊飞了栖息的鸟儿,它们扑腾着翅膀,在夜空中慌乱逃窜。地窖突然塌陷,地面如被巨手撕裂,出现一个巨大的黑洞。谢沉璧坠落的瞬间,本能地抓住傅青崖的佛珠,那十八颗沉香木珠在她的拉扯下迸裂,露出藏于墙中的百具婴孩骸骨。每具骸骨的心口都钉着「点绛唇」箭矢,箭头寒光闪烁,在昏暗的地窖中散发着森冷的气息,仿佛无数双怨毒的眼睛在注视着他们。

“这才是真正的聘礼。”傅青崖在尸骸堆里举起半块玉珏,与她嫁妆里的那半块严丝合扣,“陆珩灭你满门,原是为凑齐这把钥匙。”玉珏上刻着古老的纹路,像是岁月留下的痕迹。毒血滴落在玉珏上,瞬间灼出青烟,谢沉璧凑近看去,看清浮现的小篆——「宁海谢氏,永镇山河」。她猛然想起及笄那日,父亲将毒药涂在她唇上时的叹息:「谢家的女儿,生来就是祭品」。那一刻,她仿佛明白了自己悲剧命运的根源。

暴雨如注,灌满地窖,水位迅速上升。傅青崖的吻带着血腥气与炽热的温度压下,他将她抵在刻满箭痕的石壁上,声音中带着几分急切与执着:“现在信了?三年前寒潭那箭,本是要取我性命……”话未说完,暗处突现的冷箭如闪电般穿透傅青崖左肩,鲜血飞溅。谢沉璧的毒血溅上箭翎,显出一个「萧」字。追兵火把照亮地窖的刹那,昏黄的光线在水中折射,形成一道道诡异的光影,她看见陆珩站在尸骸尽头,手中弓弦犹自震颤,眼中的复杂情绪如漩涡般翻涌。

傅青崖肩头的血在水中缓缓凝成凤形,与陆珩身上的胎记拼出完整的玉玺纹。玉玺,那是皇权的象征,代表着至高无上的权力。谢沉璧袖中滑出半截襁褓,内衬竟缝着东宫血书的残页——「双生子杀父弑君,当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