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势越下越大,渐渐看不清四合。
陈腴背着撑伞的陈故,一路小跑。
那小菩萨前头带路的身形却是忽然消失不见。
陈腴一愣,“他怎么跑了?”
陈故只道:“不管用管,你脚力全用出来,再往一直前八步就到了,我都看见歪斜的中山寺牌匾了。”
陈腴闻言,估摸一下神会师傅给予的譬诸行者神通,八步就是三百丈啊,当即有些佩服道:“师爷眼神真好,这么大的雨,在小子看来,三丈开外就人畜不分了。”
陈故笑骂道:“你少些溜须拍马,怎么和徐得意似的?你修得是道家存思三气法,待日炁月精两相冲和之时,那一双阴阳瞳仁,眼力才是真不凡。”
没了这既是引路又是挡路的小菩萨,陈腴不疑有他,脚力全施,快如飙风。
瞬间就直直窜入那破落的中山寺中。
庙外下大雨,庙内下小雨,却是暂时给予两人庇护。
陈腴屈膝,让陈故落地。
陈故目光四下一扫,地上四处都是陷落的土洞,黑黢黢的,看不到底。
总感觉里头有什么东西看着自己一般。
的确有东西。
都是些因佛道两家几次插手,渐渐成了不入旦洲轮回的三不管死灵。
陈故说道:“这里阴气太重,我这老骨头受得住,却是不自在,还是先把火给升起来吧。”
陈腴看着一地积水的坑洼,苦笑道:“师爷,地上的狂枝恶蔓倒是不少,但哪有干的啊?”
陈故笑道:“你不是带了很多香烛元宝吗?快点起来。”
陈腴一愣,说道:“这是老喻说要烧给白骨菩萨的。”
陈故伸手一指,“白骨菩萨不就搁那儿吗?”
陈腴转头看向庙中供奉的一尊佛像,等人大小,好似盘坐,可惜外廓已经模糊不清了。
陈故提醒道:“你再定睛细看。”
陈腴愣了愣,依言照做,运转存思三气法,左眸浮现淡淡的日轮,右眼则是浓郁如实质的弦月。
忽然就看中山寺中央摆放着的那尊佛像,内里竟然嵌着一具沃润生辉的白骨。
果然如传言所说,是尊肉身佛。
陈腴问道,“师爷,这就是白骨菩萨啊。”
陈故纠正道:“应该说这是那白骨菩萨的应身。”
陈腴不解,问道:“师爷,什么是应身?”
陈故想了想,说道:“佛教有三身,是法身、报身和应身,准确来说,应该是白骨菩萨是他的应身才对……算了,我不是神会和尚,一时半会也和你解释不清楚,通俗来说,人死留名,虎死留皮,即便是菩萨做了好事,也要留下些应迹。”
陈腴点头,经师爷这么一说,就很通俗易懂了。
又是好奇地问道:“他做了啥好事啊?”
陈故问道:“你知道这里以前有座京观吗?”
陈腴点头。
陈故只道:“老话说,虎死如泥,人死如虎。这里死的人太多了,阴煞之气渐渐滋长了一头虎妖出来,恰逢有位逸僧经过,便是想要放焰口超度亡灵,却是因虎暂拒,神通不敌业力。最后他效仿佛陀,以身饲虎,平息怨气,虎妖将其吞入腹中后,过了数载,尸骸不化,便是将其吐出,被中山寺僧人拾得,最后铸进金身,成了尊肉身佛。”
“逸僧?”
陈腴灵光一闪,抬手看着自己手中的“卍”字,下方藏着一只金灿灿的假龙吟。
他知道逸僧是游方僧的意思,但还真有那一首诗叫作《逸僧戛碗为龙吟歌》。
陈故直截了当道:“把假龙吟放上去吧。”
陈腴一摊手,召出灿金铜碗。
放在那肉身佛之前。
忽然身前屋顶有泥瓦陷落,滂沱雨水泄入。
一点不落地滴入这假龙吟中。
好似一朵朵莲花盛开。
陈故笑道:“你看,我就说神会法兄不会多此一举,他不来是佛不见佛啊,二者确有渊源。”
陈腴不明就里,只是问道:“师爷,现在该怎么做?”
陈故只道:“先把香烛元宝烧起来呗。”
陈腴依言,用火折子点燃香烛,扦在地上,又把元宝焚了。
顿时觉得身上暖洋洋的。
纸糊的元宝点着之后火势虽大,却不持久,片刻后火光就微弱下去。
陈故见状,便是对着肉身佛拱手,做了个半揖,有口无心道:“我爷孙二人初到宝刹,风雨骤至,实乃天公作美留客,这位尊者若是感受到了我这徒孙的心念加持,不妨现身一叙?”
陈腴闻言,不由屏住呼吸,好似下一刻那肉身佛就会动弹起来。
结果屏息凝神半天,他却是一动不动,俨然死物。
陈腴有些尴尬,陈故的面色却是肉眼可见的沉了下来。
“哎哟我这暴脾气?挂我面子是吧?”
陈腴说道:“师爷,有没有可能是这位白骨菩萨没感受到我的心念呢?”
陈故轻哼一声。
“也不是没可能,毕竟旦洲灭佛已久,没有祇园精舍,这些佛国贤圣,都在万里之外,系念不及也有可能。”
陈故又是看着那肉身佛,笑道:“那我换个问法啊,你忙你的,不来也罢,我和你求一具女子好骨相去,是谓救人一命,有借无还的那种,你要是再不声不响,不为所动,我就当你答应了啊。”
结果陈故话音刚落,那肉身佛就是轻微颤动一下。
陈故面色登时就红了,大骂道:“我是不是给你脸了?旦洲灭佛三次还是少了,你们这些言语不通,衣服殊制,无君无父的秃厮,到底有什么好拿腔拿调的!?”
陈腴见状,大气不敢出,心想还好神会师傅没来,不然就有些指桑骂槐的味道了。
却见陈故上前一步,一脚拨翻那假龙吟里头的雨水,就开始提裤子,对陈腴说道:“小腴儿,你先转过身去。”
陈腴隐隐有感,该不会是……?
这也太荒谬了吧?
他连忙拉住陈故,“师爷,使不得啊!”
几番唱双簧般的拉扯之后,陈故这才作罢。
也不管那肉身佛了,低头,视线一扫,瞅准一个地洞,里头倒是填塞了不少杂草,也不知道是什么动物筑窟留下。
陈故直接伸手掏出洞内杂草。
别说,还真不少。
掏出枯草之后,里面赫然是密密麻麻的骸骨堆叠,陈故自然不觉惊惧。
他本来也想客气些的,少做强盗行径。
至少是得这位白骨菩萨的允准之后,他再掘地三尺,挑挑拣拣。
现在想来,免了吧。
陈故若无其事地转身,将枯草扔进将要熄灭的火堆。
“小腴儿,过来帮忙。”
陈腴“诶”了一声。
近身过来,低头一看,不由心悸,后退一步,这中山寺下,竟然满地都是骸骨!
陈故招手,“来吧,搭把手,咱爷孙通力合作,这就开挖,把下面的骸骨都挖出来,待我拼凑一具品相好的。”
陈腴有些犹豫,问道:“师爷,这不好吧?”
……
喻公庙中,神会和尚忙得脱不开身,没想到昨天的黄菜刚收场。
今天又是许多人。
说什么是来求什么无根水的。
喻太公和神会说明前因后果,原来是陈腴鼓吹,说什么喝了这庙里的无根水,可以治病强身。
一个痨病鬼摇身一变,可以单手举桌,这本身就比任何风宣都要管用,尤其是昨天露筋娘子显灵,黄惊大王庙的诸位菩萨都来为喻太公庆贺圣诞,更是为其造势一番。
眼下小小的庙殿中挤满了人。
个个手持容器,还有贪心不足的,甚至把自家的澡盆、铁锅都端了过来。
而那本是木胎彩绘,还遍布裂缝的喻太公金身,也是一夜之间,改头换面,竟然变成碧玉雕琢的。
这不是神迹是什么?
愈加激起了善信的狂热。
神会和尚不好拆台,忙得脚不沾地,只得是里里外外游弋于人潮之中,安抚摩肩接踵的善信。
至少别人踩人,别人打人。
还有极个别利令智昏的,别去觊觎喻公的玉身。
神会忽然很想念自家那无人问津的报本禅寺。
想念那青灯古佛的日常。
好在那胖婶也是及时套上画皮,变作肉球女子的样子。
她在黄惊庙做了三年的庙祝,没有人不认识她,有她出马,倒是为神会和尚分担许多压力。
忽然,神会和尚眉头一紧。
来不及说什么,就是一步踏出,身形突兀的出现中山寺中。
此时,本就是断壁残垣的中山寺被一老一少掘地三尺。
无数骸骨堆积地上。
神会和尚双眉倒竖,怒道:“陈怀安,你在做什么!?”
陈故忙得热火朝天,头也不抬,只是说道:“如你所见。”
神会怒不可遏,赶忙去寻那中山寺里的肉身佛。
结果那白骨菩萨也是应身匍匐,头埋地中,背上压着一把三尺长剑。
正是那蹈虚境界天人陈涉的佩剑银钩。
神会和尚如遭雷殛,踉跄后退一步,又是三步并作两步上前,撇开“银钩”。
“造孽啊!”神会扶起一嘴泥的肉身佛,怒道:“好你个陈怀安,我好心借你神通傍身,你却用来做这挖坟掘墓之事的!”
陈故理不直气也壮道:“我也不想如此斯文扫地啊,我本欲和他好言相商,但他不借啊。”
神会目瞪口呆,“他不借你就自己开挖了?”
陈故委屈道:“他不借啊!”
“那你辱他作甚?”
“他不让我挖啊!”
神会和尚摇头扶额,立刻收了“身力殊胜”的神通。
刚还和一只地羊一般欢快刨土的陈故顿时感觉自己身上的殊胜之力消失殆尽。
一股颓然涌现全身,体魄又变回那个七十三岁,垂垂老矣的糟老头子。
陈腴也是如此。
不过陈腴的体魄早已今非昔比,本身的膂力就远胜常人十倍,只是略感虚脱,旋即又适应了现状。
只是见到神会师傅动怒,陈腴当时就要罢手。
结果陈故却是说道:“你别停啊,就差一个标致的头颅了,一个宽挺的大胯就大功告成了,快挖啊!”
陈腴左右为难,感觉此举有些陷神会师傅于不义了。
陈故又道:“哪个女子不爱美?那小囡的骨相就把握在你手里了。”
陈腴闻言,一咬牙,那就一条道走到黑吧!
又是埋头,利落地开始刨土,骸骨翻飞。
陈故一伸手,招来银钩,挡在陈腴身前,“法兄,我现在对你很愧疚,你可千万别再逼我动手,那样我会更愧疚的。”
神会和尚无力道:“你说的还是人话?”
陈故陪笑道:“这么多年交情了,你还没习惯我这德性?”
陈腴那边使出了十二分的力道,一块块带土的骨殖飞上天去,混杂雨水又落下。
陈故持剑,隔出两臂距离,抬头看着漫天纷落的各式骨头。
京观之中男子占据十之八九,要想拼凑出一副相对完美的女子骨相真是万里挑一。
好在这京观之中的尸骸数量,可不止万人。
而且陈故也不求尽善尽美。
眼疾手快,一挥袖子,火中取栗一般抓取出一颗头骨,一块胯骨。
陈故撒丫子狂奔,一跃跳上陈腴后背。
高喝一声,“驾!”
陈腴也是下意识地拔腿就跑,好似小时候徐忻、徐怀来自己家偷地瓜,被自己父亲发现呵斥一般逃之夭夭。
此刻的脚程当然不比那“譬诸行者”加持,但是也有八步赶蝉之势。
陈腴不敢回头,只是心声问道:“师爷,神会师傅不会追来吧。”
陈故摇头,“他想追,让你先跑三百里都不成问题,但咱留下这么一个烂摊子,以他的性子,此刻一定是在一边赔不是,一边收拾呢。”
陈腴于心不忍,说道:“咱是不是太过分了些?”
陈故也不为自己辩解开脱,说道:“是有些,但也是事出有因的。”
陈腴心中涌起些许悔意,可又觉自己做都做了,还立什么牌坊?
陈故知悉他心中所想,便捡了些不算密辛之事说与他听。
“旦洲轮回自有山水二神和阴司统掌,但这一处京观,沾染上了佛门的因果,轮回转世就变得棘手了,你可以理解为,若非这里曾有过多场道家大醮和佛门法会的相互较量,这些骸骨早就该归根复命了,咱取了这一百多块骨头,其实是超生了一百多人。”
陈腴似懂非懂,只是点了点头。
上山之路再无迷雾阻碍,陈腴却显得有些沉默。
陈故宽慰道:“别难受了,等这趟出山,我去寻那位负责掌管众生天魂的水神说说,看有什么办法助其超脱。”
陈腴勉笑道:“师爷好大的面子啊。”
陈故哂笑,“那可不?”
陈腴想了想,轻声问道:“师爷你走了还会来看我吗?”
陈故知道这孩子重情,心思敏感。
将心比心,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山里郎的心能有多大呢?
看着自己父亲离世,自己身患痨病,仅为支柱的师友之谊又相继淡去,喻公庙香火凋敝。
一桩桩一件件,都郁结心中,归根结底还是他自出生起就困在山中,无法走脱的窘境作祟。
陈故想了想,心道,“这次师爷一定带你一起出去。”